刘越身形一纵,轻飘飘地落在旁边一座高耸的屋顶上。他凝目远眺,目光穿透纷乱的战火夜色,越过那些疯狂冲击的人潮,在数里外的一座街角处骤然锁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身躯有些微佝偻的黑袍老者,其立在街道正中央,一动不动。
四周的混乱仿佛与他完全无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浑浊幽深的眸子,正死死盯着屋顶上的刘越。
安离声与苏青岚的身影接连出现在刘越身侧,当两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清那黑袍老者的面容时,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然是他!!”
第八百九十九章 诛邪
“二位认识此人?”
刘越脸色凝重,定定瞧向远处那道黑袍身影。
此刻在他的视野中,这黑袍老者周身邪气冲天,浓稠如墨,整个人犹如一团缓缓翻滚的黑色云雾,几乎看不清人形。
识海深处,铜灯更是发出了持续的微微轻鸣,灯焰跳跃不定,好似嗅到猎物的猛兽,隐隐透出了一股兴奋之意。
这黑袍老者,极可能就是那尊邪异的本体所在了!
安离声看了苏青岚一眼,暗压住心头震惊,沉声开口道:“此人,乃是燎煌城附近某个家族的元婴中期宿老,据闻其已在族内禁地闭关百年未出,连卢家自己人都极少见到他的面。没想到,今日竟出现在了这里!”
“看来所谓的闭关百年,不过是那卢家对外的虚言,此老怕是早已不知何时被邪异侵袭寄身了。”
苏青岚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显然想到了自己身上,若不是之前被刘越出手祛除了那丝邪气,自己极可能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心念及此,她心头不禁对刘越更为感激起来。
三人观察间,就见那黑袍老者忽然仰头发出了道非人的厉啸。围拢在驻地大院外的低阶人形邪物闻声,顿时更加疯狂起来。它们一个个双目赤红,宛如被注入了新的能量,攻击光幕的烈度比方才凶猛了数倍。
远处的条条街道、屋顶,甚至城墙之上,还有源源不断的邪物在往此处汹涌而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人形邪物或许生前修为不高,甚至只是些普通凡人,但不知为何,在那邪气的驱使下,竟在瞬间爆发出了极为恐怖的力量。
它们完全不知疼痛,即便被斩断手臂、洞穿胸膛,依然前赴后继地扑向光幕。即便大阵内的修者拼命催动法术、法器、灵符轰击,却仍然无法阻挡它们的脚步。
不多时,只有数十位修者防守的驻地就有些岌岌可危起来。外围那层淡金色的光幕再次开始剧烈摇晃,上面的灵光忽明忽暗,阵纹不时崩裂出细碎的火花,仿佛随时都会破碎一般。
甚至,还有两人被从光幕裂开的缝隙探出的手臂扯住,一把拖入了阵外的人群中,转眼便被淹没。
“退后!”
安离声怒喝一声,手中法诀连掐,一枚灰褐色的圆印缓缓在他身前浮出。圆印瞧着好似一枚印章,不过巴掌大小,内里却散发着沉厚如山的灵力波动。
他口中默念数句,忽而抬手一点。
那圆印骤然遁空而起,在驻地上空急剧旋转,越转越快,卷起一阵无形的旋风。
下一刻,圆印表面灵光大涌,一股无可抵挡的汹涌威压自内涌出,宛如一座无形山岳当空压下!
正在疯狂围攻阵法的数百道人形邪物纷纷发出刺耳的尖鸣,还不等他们尝试着转身逃离,就一个个身躯剧烈颤抖,继而“砰砰砰”地接连爆开,化作了一团团血雾!
待驻地的压力骤然一松,安离声当即肃然转向刘越,沉声道:“劳烦刘道友在此稍作关照,安某与苏道友先去合力应对那邪异!”
此刻,他心中已有了几分懊恼。自己之前还言之凿凿地对刘越说那邪异恐无主体、极难针对,没想到刘越才来了两日,就将之引了出来。
眼下,自己必须以雷霆之势将那黑袍老者灭杀,否则这些被控制的邪物几乎杀之不尽,驻地很快就会沦陷。
刘越并未出声应下,他盯着那黑袍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两位,之前这歙川城,可是失踪了一位元婴修者?”
“失踪的元婴修者?”
苏青岚微微一怔,随即瞳孔骤缩,很快反应了过来,失声道:“刘道友的意思是!!”
安离声更是脸色大变,忙将神识散出,在整座歙川城中仔细搜寻起来。片刻后,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果然……不止一尊……”
在三人此刻的神识感知中,这歙川城的两个山口外,各有一道极为浓郁的邪气正在往城中疾驰而来,从气息来看,分明也是元婴级别的邪异!
眼前这一幕,纵使刘越也不禁心头暗沉起来。
他先前之所以冒险前来这歙川城,便是盘算着有城中其他元婴修士配合诛邪,众人合力之下对付一尊同阶邪异应当不难。
但此刻对面竟同时出现了三尊邪异,若是一个不慎,便不是诛邪,而是送死了。
他目光悄然四扫,心头暗自思量着退路,若稍后情况当真不利,自己也只能尝试着带上骆星禾强行遁离了。
安离声之前还想着快速将那黑袍老者解决,此刻也眉头紧锁,神色变幻不定起来。
他虽身为燎煌城副典军,有着丰富的镇邪经验,但同时面对三尊元婴邪异的局面,便是他也不敢贸然托大。
很快,驻地的左右方向先后出现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那男修身形矮壮,两臂粗长黝黑,双目泛着非人的死气,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笑意。女修则是一袭花青碎布长裙,面容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青霞,瞧不清五官。
两人浑身邪气汹涌,竟丝毫不输之前的黑袍老者。
随着两尊元婴邪异的到来,场中的邪物攻势愈发狂暴起来。空气中弥漫的邪气也越来越浓,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腥臭味。
驻地内的数十位低阶修者也先后感知到了三道恐怖气息的存在,所有人都面露出了惊恐、绝望之色。
“荆平山……白姝……”
安离声从牙缝里缓缓念出二人的姓名,声音微微有些苦涩,果然都是认识之人。
“这荆平山,便是我二人来此之前失踪的那位元婴修者。白姝更是附近另一座城池的巫庙主巫,实力不在我之下。没想到,这两人也遭了此邪异的毒手……”
苏青岚神色凝重,轻声为刘越解释道。
也不知这是三尊同样形态的邪异,还是一尊同时以邪气侵袭控制了三位元婴修者的邪异?但无论是哪种,显然都极不好对付。
安离声沉默片刻,目中的光芒渐渐黯了下去,他暗暗咬牙,向刘越两人悄然传音:“两位,如今援手还不及赶来,先前的歼敌计划只能作罢了。之后情况若有变,我等也只能各自逃生,再作打算。”
眼下这邪异看着来势汹汹,既然无法力敌,也只能走为上策了。
见安离声已心生退意,刘越袖中的指尖微微捻动,似乎在做着最后的权衡。
“安道友且慢。”
他眸光微闪,嘴角却浮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方才小弟细查之下,却是发现了一个异常处。”
“哦?不知刘道友有何发现?”
安离声收回紧盯着下方阵法的目光,微微侧首,目中带着几分期待。
之前刘越数次在他之前察觉出周围异常,显然其神识还在自己之上,说不定还真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发现。
苏青岚也美眸微眨,目不转睛地看向刘越,静候其下文。
刘越摸了摸下巴,目光在那三道邪异身影上逐一扫过,笃定道:“这三位元婴修者,乃至此刻城中的千万邪物……背后,其实只是一尊邪异而已。”
“道友此言当真?”
安离声眉头一挑,忙转头在那三具躯壳之间来回逡巡,试图找出区别,但无论他如何探出神识,都无法察觉出那三人有什么不同。
他只这般以神识探查,自然无用。即便是刘越,也是靠着识海中的铜灯,才隐约察觉出了其中的微妙联系。
这城中万千邪物,最终的控制者,极可能在那黑袍老者的体内。
见安离声还有些迟疑,苏青岚轻笑着提醒道:“安典军,莫非忘了刘道友的异能么?”
“安某自是愿意相信刘道友的。”
安离声目光一凝,随即郑重点头,不再迟疑地传音道:“既然如此,我三人便各自选择牵制一人,而后视情况而定,若能寻到那邪异本体的破绽,再合力一击!”
与三尊邪异相比,当然只有一尊要容易对付得多。
纵使是邪异,也有着分心的限制,数量一多就不可能那么灵活。若同时面对三人的攻击,说不定就会暴露出迟滞的弱点,届时,他们或许还能寻到镇压、灭杀的机会。
再不济,在只有一尊邪异的情况下,便是想逃也要简单些。
传音才刚落下,那荆平山和白姝二人已直奔驻地外围的阵法而来!
白姝张口喷出一团灵光,灵光里浮着一颗蓝色珠子。
珠子一出现,便涌出大团蓝朦朦的云气撞在阵法光幕上,光幕顿时“噗噗”作响,好似被万针齐刺般。僵持片刻后,一些云气竟能直接穿透光幕,精准罩住了几名正在维持阵法的修者,那几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面色发黑,直挺挺地倒下,已然气息全无。
荆平山显然擅修某种体术,他浑身冒着浓烈的黑气,像是披了一层黑色火焰,身形猛地撞向光幕,一拳轰出!
“轰——”
拳头上裹着恐怖的邪力,砸在光幕上时,竟发出一声惊天巨响,整个阵法光幕猛烈晃动起来。里面数个维持阵法的修者被震得当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直接昏死了过去。
两尊元婴邪异的联手冲击,让驻地的防护阵法摇摇欲坠。光幕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灵光越来越暗,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崩碎。
驻地内的低阶修者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一些人甚至心头生出了放弃抵抗的念头。
场中情形,已然危急到了极点。
见那黑袍老者也沿着街道缓缓踱步而来,安离声双目一凝,轻喝一声,身形骤然纵出!
悬在半空的圆印随之呼啸震颤,灵光大盛,带着沉厚的威压,直直朝那黑袍老者压去。
“刘道友保重!”
苏青岚朝刘越微一点头,素手一翻就祭出了两件法宝。
那柄青灰色的木伞伞面撑开,散发出温润如水的光芒,如一层薄薄的光幕护在了身前;另一卷泛黄书册模样的法宝,书页翻动间,无数细小的金色文字从中飘飞而出,化作一道道凌厉的符文,铺天盖地地朝那白姝席卷而去。
文字触及邪气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好似滚油泼雪。
有了两人牵制两尊元婴邪异,刘越自然轻松得多了。他身形一纵,骤然消失在原处,下一瞬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了那荆平山的身侧。
“砰!”
裹着雷光与巨力的拳劲,狠狠砸在了荆平山的肩头!
荆平山闪避不及,身形踉跄着往后倒退了数步,脚下的石板被踩出两道深深的裂痕。
刘越心下一定,这邪异果然分心得多,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有些迟滞,反应远不如单独行动时那般灵敏。应付起来,倒没有想象中的艰难。
然而,他这念头才刚升起,面色便骤然一变。
那荆平山只是后退几步便稳住了身形,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僵硬的面容上竟挤出了一丝狞笑,笑容中满是嘲讽与狰狞,仿佛方才那一拳不过是为他挠痒。
其周身的黑气猛地翻涌如沸,如同火山喷发般暴涨数倍,浓郁的邪气几乎凝为实质。紧接着,他体表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细密如蛇鳞的厚厚鳞甲,将他的整个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活像披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
不仅如此,荆平山的身侧还多出了两尊黑色怪兽的虚影,怪兽形如长蛇,却生着两对弯曲的长角,利爪如钩,獠牙外翻,浑身缠绕着浓烈的黑气,各自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嘶吼,抢在荆平山的身前朝刘越猛扑上来!
刘越目光微凝,随即身形一避,整个人如大鸟般朝远处的街道上蹿了出去。
荆平山见状,喉中发出声低沉的嘶吼,带着两尊怪兽虚影紧追了上去。
周围的不少低阶邪物也仿佛受到了感召,纷纷调转方向,嘶吼着朝刘越追去,一股股黑色潮水在狭窄的街道间汹涌流淌。
另一个方向,与安离声对战的黑袍老者、以及与苏青岚对战的白姝,都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刘越那边的情况,各自身形微微一顿,似乎想要掉头去追刘越。
但安离声与苏青岚知晓其中利害,哪里能放走对方?
两人各自施展全力,死死缠住了面前的对手。
……
某处街角。
荆平山带着两只怪兽虚影疾冲而来,黑色的邪气在他周身翻涌如潮,脚下的石板被踩得龟裂迸碎,声势骇人。
然而,就在他即将扑至刘越身前时,就见刘越口唇微动,一段怪异拗口的咒语自他喉中低低吐出。
这咒语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似古老的钟磬在虚空中回荡。
咒语声方一传出,荆平山便如遭重创。他猛地顿住身形,双目骤然圆睁,瞳孔深处那团赤红的光芒剧烈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疯狂撕扯、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