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遵循本心率性而为一次,未必是坏事。
不过是为求一胜,行险一搏罢了,算不得需要深刻反省的大错。
虽说冷情拘性有利寒炁之道修行,但弦绷得太紧容易折断,总需有个宣泄的出口。
一直强行压抑,反而易生执念,酿成真正难以解决的魔障。”
林清鹤闻言,顿时怔住。
自幼及长,他听到的多是长辈的期许与同辈的夸赞,他也习惯了以此为标准要求自己,努力回应着那份来自血脉亲情的期望。
偶尔有压抑之时,也会担忧给了心魔可乘之机,立刻会将其压下。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听到这样一番论调,还是从一向优秀完美的兄长口中说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顿时涌上心头,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极为陌生,但……意外地并不算坏。
他垂下眼眸,低声道:
“是……多谢兄长开解,我知道了。”
林清昼笑了笑,装作没看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两个小巧的玉瓶放入他手中。
“白色内服,青色外敷,一日一次,不出七日,保你恢复如初。
科举既已结束,便尽早随真人返回家中吧,族中近来或需你多费心照看。
我还要在赤寰待些时日,暂时还不能回沂州。”
又嘱咐了几句,温言送走了神色已轻松许多的林清鹤,林清昼掩上房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日一直紧绷心弦终于得以彻底放松下来。
………………
沂州,青木郡,听松居。
听松居位于青木镇最东边,依山傍水,松柏环绕,一向是林绵晋隐居之所。
自他晋升紫府,此地虽许久未用,却在林家人眼中更显珍贵,已然成了除青梧神树所在之外第二处圣所,平日里唯有少数负责洒扫的林家子弟方可入内。
然而今日,这片清幽神圣之地却难得显出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更准确地说,是带着紧张与期盼的勃勃生气。
数十名身着素净青衣的女使手捧盛着温热灵泉的铜盆、洁净的云纱布帛等物,步履轻捷地穿梭于廊庑之间,如同训练有素的雁阵。
热水氤氲着淡淡的竹本清香,那是掺了安神凝气的紫灵露气息,采自青梧神树旁的紫竹花后萃取而成,极为珍贵。
产房外设下了隔音、聚灵、保暖的简易阵法,确保内里气息不泄,灵机充沛。
林清崖一身墨绿锦袍,身姿挺拔,此刻却难掩焦灼。
他在院中来回踱步,双手时而紧握,时而松开,目光始终不离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身为修士,他本可神识探查,但此刻心乱如麻,生怕声响惊扰了内里妻子吴闺兰的关键时刻。
正待他焦急之时,忽觉身旁瑞炁涌动,晋衡真人缓缓出现在了他面前。
真人存在可以影响一地灵机,故而林绵晋并未收敛自己的气机,而林曦和甚至未曾靠近,只在太虚中静静看着。
未等林清崖下拜,林绵晋就已经扶住了林清崖,温声道:
“瑞炁并非明阳,命数所钟之子受气运眷顾,必然母子无恙,且放宽心。”
这些理论并不能让林清崖放心,但林绵晋可以,紫府真人带来的安全感是无与伦比的。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踱步,只是静静立于真人身侧,目光重新落回房门。
………………
厢房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温度被阵法维持在恰到好处的暖融,隔绝了外界秋凉。
房内,气氛更为凝重,四位经验丰富的练气期接生嬷嬷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动作却依旧沉稳利落。
她们是林家专为产时而培养的修士,接生过的新生儿不下数十,其中不乏筑基之子,但今日这位……着实不同。
两位专修木德与水德、精擅滋养疗愈,安抚调养的筑基修士在一旁凝神以待,手中灵光隐现,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夫人,再使把劲!胎气蓬勃,灵机已显,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一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低声鼓励,手中柔和的木灵之力缓缓渡入产妇体内,护持其心脉元气。
另一位嬷嬷盯着产妇腹部那隐隐流转的淡金色光晕,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老身接生六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灵胎!
竟似在自行吞吐灵机,这未出世的孩儿,莫非已是练气修为不成?”
吴闺兰脸色苍白,汗湿鬓发,却咬紧牙关,依言催动体内残存灵力。
她能感觉到,腹中那小小生命正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活力,迫切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终于,在一阵强烈却不失温和的灵机涌动中,一声清亮悦儿的啼哭划破了房内的紧张空气。
两位筑基丹师脸色微变,同时出手,更加精纯磅礴的青木灵力涌出,稳住产妇周身经络,疏导那过于澎湃的灵机。
然而,这啼哭并非终结,仅仅是开端!
就在新生儿脱离母体,接触到外界天地元气的刹那——
听松居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霞光万道,有点点灵光凭空凝聚,化作无数羽毛鲜亮的喜鹊虚影。
它们并非真实生灵,而是精纯的瑞炁所化,围绕着听松居翩跹起舞,声音清脆悦耳,汇成祥瑞乐章,院内古松无风自动,松涛如吟。
房梁之上,数只通体雪白、眼眸赤红的玉顶蝠悄然倒悬而下,翼膜轻颤,散发出宁静祥和的气息。
虽是秋日,却有清脆的蝉鸣自松树上响起,并非夏日的聒噪,而是带着一种金石般的清越,声声入耳,涤荡心神。
院落井池之中,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锦鲤齐齐跃出井面,鳞片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折射出金红辉光,伴着夏蝉清鸣、秋虫呢喃之声在四周回响,时序在此刻仿佛出现了交错。
产房内,光华大放,那刚刚出世的新生儿竟不似寻常婴孩浑身皱红,而是肌肤莹润如玉,透着淡淡的霞光。
道道柔和却无法忽视的五色瑞霭自新生儿身上自然散发,如轻纱般缭绕,将其襁褓映照得一片朦胧神圣。
他并未大声哭闹,只在最初一声清啼后,便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眸子,瞳孔深处仿佛有瑞彩流转。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小小的嘴角竟自然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恬淡而满足的浅笑。
所有接生婆,连同那两位见多识广的筑基丹师,都被眼前这闻所未闻的异象惊呆了,一时之间竟忘了动作。
只是怔怔地看着那被瑞炁环绕的婴儿,仿佛在瞻仰一件天地生成的瑰宝。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绵晋缓步而入,晋衡真人目光扫过屋内景象,脸上露出欣慰而了然的笑意。
他先是来到床边,一道温和的灵光没入疲惫不堪却强撑着想看孩子的吴闺兰眉心,柔声道:
“辛苦了,好孩子,先安心睡一觉吧。”
那夫人感受着灵力在不断滋润着她的身体,心下一安,随即沉入安眠。
而后林绵晋才走向那被瑞炁笼罩的新生儿,动作轻柔却无比郑重地将其抱起。
他低头凝视着婴儿那带笑的纯净面容,感受着那与自己同源却又更加鲜活蓬勃的瑞炁灵机,眼中仿佛掠过了无数命运的轨迹。
静默片刻,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笑意:
“瑞气自敛,华章初成,承天之佑,从今日起,你便名为……林修容。”
第152章 林承皓
扶风镇,林家祠堂。
青烟袅袅,尘香静谧。一名身着素青锦纹长衫的青年立于灵位前,将手中三炷清香稳稳插入炉中。
他身形欣硕,眉清目秀,神色灵动,让人见了便心生好感。
待香燃过半,他才深深一揖,转身步出祠堂。
此人正是林清玄,十余年岁月流转,昔日少年已褪去青涩,行事愈发持重端方。
每年归镇祭祖,他总会先来祠堂祭拜自家大父,随后亦不忘为林清昼的父母敬上一炷香。
林清昼自幼失怙,其父母灵位原只在村中祠堂有一席之地。
但自他灵窍初显,便已迁至镇中祠堂,待他筑基有成,更是在祖地祠堂内亦设分位,以彰其荣。
林清昼常年在外,难得归家,这份祭扫之责,便由林清玄默默承担下来。
他如今修为已在练气五层打磨多时,气息沉凝,一年内便有把握冲击练气六层。
在清字辈子弟中,此等进境已属上乘,照此下去,六十岁前冲击筑基并非奢望。
他天赋在七代子弟中本属中游,但林清昼不时托人捎回丹药让他进步飞速。
虽说作为林家嫡系,林清玄并不会缺少修行上的资粮,但林清昼亲手炼制的丹药不仅丹毒近乎于无,药效更是寻常丹药数倍,于他修行助益极大。
还未等他踏出祠堂门槛,便见一气宇轩昂的青年抱着个约莫一岁光景的婴孩走了进来。
那婴孩粉雕玉琢,眼眸清亮,虽年幼却已显出不俗灵秀,怀中竟还安然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玉顶蝠,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好奇张望。
林清玄立刻展颜笑道:
“族兄今日怎么带着修容来祠堂了?”
说着,忍不住伸手轻抚林修容柔软稀疏的发顶,心中泛起一片柔软。
虽说那日林修容降生时的天地异象族中已严令不得外传,但林清玄身为嫡系子弟,自然不在禁令之列。
按常理,林家第八代子弟的诞生潮应在十年之后,谁曾想林修容竟如此早慧早诞。
林清玄自己近日才刚开始议亲,对此事他并无太多执着。
林家子弟因服用过灵桃精华,寿元绵长,婚育之事并不急切。
但其父见林清崖身为练气修士亦能得子,便觉希望大增,早已盼着含饴弄孙,近来为此事颇为上心。
那玉顶蝠见林清玄抚摩良久还未停手,似有不快,龇牙便要咬上。
林清崖眼疾手快,轻轻按住蝠首,温声道:
“白蝠,不可无礼。”
这玉顶蝠自林修容出世便相伴左右,形影不离,但连真人都曾言其无害,他照料年余,也已习惯。
自林修容降生,林清崖的性子便不似往日那般傲然锐利,棱角被温情磨平了不少。
今年虽政务未曾松懈,但一有闲暇,他必回返家中,陪伴妻儿。
此刻他含笑解释道:
“年前元昶殿下已基本掌控邱州大局,前线诸多事务无需我再亲力亲为。
既得空闲,便带修容来祖庙看看,他虽年幼,却已记事,该让他从小知晓家族先辈,铭记根本。”
林清玄点头称是,却有一事始终不解,趁此机会问道:
“族兄为何不携修容和嫂嫂长住漱玉郡?那里不仅有福地在,也能省却这般来回奔波之苦。”
林清崖轻叹一声,面露无奈:
“岂是我不愿?但此事是真人亲自安排……我多跑几趟无妨,只求修容能平安顺遂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