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昶头也未抬,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威仪。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清雅出尘的气息随之流入,与室内沉凝的肃穆氛围格格不入。
赵元昶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旋即缓缓抬眼望去。
但见来人立于门前,身形挺拔,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雅道袍,广袖垂落,风姿清举。
其面容俊逸更胜往昔,眉似青峰含翠,眼若寒潭映星,皎皎然如秋月临霜,湛湛然似琪树堆雪,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数年光阴非但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反更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仙家气韵,令人望之而自惭形秽。
赵元昶微微有了刹那间的恍惚,面前那如谪仙一般的出尘之人已有了行动。
“见过殿下,数年不见,殿下勤政如昔,威仪更盛,令人钦佩。”
林清昼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笑意,拱手一礼,声音清如玉磬。
赵元昶这才倏然回神,眼底深处一抹极深的忌惮飞速掠过,被他完美的笑容掩盖下去。
他立刻起身,绕过书案,热情地迎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慨:
“哪里的话!为兄这点微末道行,与表弟相比算得上什么。
方才感知之下,表弟竟已臻至筑基后期,此等精进神速,当真惊才绝艳,百年罕有!”
他心中已是波澜翻涌,当年林清昼筑基,虽也令他侧目,但他自身亦是年少筑基的天才,也只道此子天赋卓绝,兼修丹道,未来可期。
直到后来听闻林清昼于丹科大比中显露筑基中期修为,他才明白此人天赋之高,已经远胜于他,何况那手丹术已非此前的未来可期,而是真的已经登峰造极。
如今这才过去几年?再见之时,对方竟已悄然立于筑基后期之境!
这意味着若无意外,只要他今后稳扎稳打,磨炼修为,修行秘法,眼前之人已是板上钉钉的紫府种子,若林家和赤寰宗不计代价的投资,少说也有四成几率突破紫府。
联想到林家已有两位紫府坐镇,而林清昼如此年轻……若其真能成就紫府,林家之势,恐怕……
诸多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赵元昶面上笑容却愈发真挚,紧握林清昼的右手:
“表弟今日怎悄无声息就回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为兄一声,好让我设宴为你接风,看到你有如此成就,为兄真是……既感欣慰,又觉汗颜。”
林清昼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他伸来的手,笑容不变,语气温和:
“殿下过誉了,在下不过一介闲云野鹤,才能专注修行。
殿下身负邱州军政重担,日理万机,仍不忘勤修不辍,才是真正令人敬服,殿下勤政爱民,方才耽搁了修行,如此夸赞我这清闲之人,倒让我愧不敢当了。”
他顺势吹捧,而后不再寒暄,目光扫过这间象征着权柄的灵武阁静室,切入正题:
“我一路行来,见王府气象已成,麾下人才济济,前线稳固,民生渐复。
殿下于短短数年间,便将这邱州经营得铁桶一般,此等手腕与魄力,实非常人所能及。”
赵元昶闻弦歌而知雅意,心知这是来收取当年助他稳定邱州的报酬了。
他面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道:
“表弟谬赞,此间亦有林家鼎力相助之功。”
随即侧首对侍立门外的亲随吩咐道:
“去将本王为表弟准备之物请来。”
林清昼含笑颔首,在一旁的檀木椅上安然落座。
随后立刻有侍女从门外走来,奉上香茗,茶汤清碧,乃是上好的明前灵芽,热气氤氲,清香扑鼻。
林清昼执起茶盏,于鼻尖轻嗅,却并未饮用。
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只见安靳东神色恭敬,双手稳稳捧着一尊尺许高的紫檀神龛,小心翼翼地步入门内。
那神龛样式古朴,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金乌与日曜图案,隐隐透出禁制光华。
透过龛门,可见内中一团灵火静静悬浮,色泽金红,核心处却是一点绛红之色,散发着灼热而纯正的阳和之意,正是那道【玄阳真火】。
林清昼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神龛之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看向安靳东,温言道:
“安大人,有劳了,我远赴赤寰求道,数年间未曾过问玄丹司内事务,全赖你悉心打理,方能井井有条。”
安靳东刚将神龛轻置于桌案之上,闻声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十足的恭谨:
“司主言重了,此乃属下分内之责,不敢言功。
司主天纵奇才,得入赤寰山门,又一举拿下状元,乃是我玄丹司无上荣光,万不可因这些红尘俗务耽搁了您的道途。”
林清昼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此刻在赵元昶面前,他自不便对安靳东过多表示,但此人这些年的辛劳他记在心中,日后自有酬谢。
赵元昶示意林清昼收取神龛,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不舍,又很快散去。
这道【玄阳真火】乃是真正的紫府级灵物,珍稀无比,纵是他贵为皇子,手中也只有一道而已,还是他自身算计之下换取而来的。
若无林家当初倾力相助,他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在邱州站稳脚跟,甚至借此积累下争夺大位的资本。
这本是一笔划算的投资,然而……如今太子之位已定,他多年的苦心布局近乎付诸东流,再送出此等重宝,饶是他心志坚韧,也不免感到一阵抽痛。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笑容依旧,为林清昼介绍道:
“表弟,此火乃『真火』一道孕育出的先天灵火,【玄阳真火】。
真火常伴太阳,自太古以来,三阳愈烈,三阴就愈轻,真火便越烈,癸水便越柔,反之亦然。
此火单看其名带一阳字,便知生于太阳显圣之纪。
其秉性过于炽烈纯粹,宛若大日辅神权柄显化。
太阳麾下常有神官,故而要养在这特制的神龛之中,当做太阳辅神供奉,借香火愿力稍稍调和其暴烈之性,方可长久保存。
否则即便紫府初期的真人,亦难长久驾驭,恐有反噬之虞。”
随后他话语中带上了一丝惋惜:
“此火用于斗法与炼器,自是无上利器,锋芒毕露,但也正因其性过烈,难以用于炼丹之中,待表弟日后证得神通,可与人换取其他灵火。”
林清昼双眼放光,身为炼丹师,哪有不爱灵火的?何况是紫府灵火,火德昌盛,每道都极为珍贵,价值不下于寻常灵器。
何况所谓火性过烈便不适合炼丹之说……此言虽在古籍之中也常有提及,算是修行之人万年来的共识,但林清昼对此却有些嗤之以鼻。
紫府灵火妙用无穷,若想辅助炼丹,岂会只有煅烧熔炼这一种?
紫府灵火单单存在,其代表意向就足以让诸多丹方药效与成功率大大提升。
古籍所载,世人所知,未必尽然正确。
他自然不会与赵元昶辩驳此节,只从容起身,伸手将那紫檀神龛摄入手中。
他面向赵元昶,郑重一礼,言辞中多了几分真切:
“多写殿下厚赐,此火于我而言大有裨益,便不再叨扰殿下,告辞。”
………………
灵武阁外,天光正好。
林清昼步出那象征着权柄的玄色木门,手中的紫檀神龛虽已敛去光华,其中蕴含的【玄阳真火】那灼热而纯正的意韵,却仿佛仍在他灵台之中微微跃动。
他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微澜,算上这道真火,他筑基之身,竟已身负三样紫府层次的灵物。
令仪皇后所赐的“青莲”,师尊凌栩真人赠与的“九音青阳葫”,以及方才所得的“玄阳真火”。
且一样比一样珍贵,寻常紫府修士苦求十余年也未必能得其一,若传扬出去,足以让无数人艳羡。
他收敛心神,并未耽于感慨,身形微动,便已化作一道清淡流光,先去拜访了仍在邱州坐镇的几位林家叔伯长辈,略叙离情,告知己身安好。
随后,他并未前往玄丹司,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在砺锋坊附近的洞府之中。
洞府内阵法运转如常,清幽依旧,他挥手放出那尊陪伴他已久的悖影晦鼎,丹炉沉稳落地,发出低沉的嗡鸣。
以他如今筑基后期的修为,加之在赤寰宗深研丹理,技艺愈发精纯,炼制寻常筑基丹药已是信手拈来。
只见他指诀变幻,一道道处理好的灵材如飞鸟投林般没入丹炉,炉火在他精微的掌控下时而奔涌如潮,时而温煦如春。
不过月余光景,身边便已多了数十个温玉丹瓶,内中所盛丹药,不仅成色皆为上品,药效更因他独特的青木调和之意而有所增益,足以供应几位长辈未来十余年的修行用度。
虽说家族近来为筹备那件法宝的开启,资源调度难免捉襟见肘,但他自身灵田洞天中积累的筑基级灵物颇为丰厚,支撑此番炼丹消耗绰绰有余。
忙罢炼丹,他轻抚闻讯而来、绕着他足边亲昵蹭动的云缕金睛獬,瑞兽澄澈的金瞳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林清昼微微一笑,安抚道:
“莫急,最多再有半月,此间事了,我们便回家。”
云缕乃福地伴生瑞兽,离了漱玉山福地数年,虽日日有特制兽丹喂养,终究不如在福地本源中滋养来得舒泰,一时有些归心似箭。
稍作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后,林清昼目光再次落向悖影晦鼎,接下来,他需为家族,也为自己,炼制几炉更为紧要的丹药。
………………
沂州,漱玉山,承道殿内。
林清崖一身墨绿常服,坐于窗明几净的偏殿中,正为坐在对面的林修容讲解着《五德初解》中的一段精义。
他的修为已在练气七层打磨得圆融无碍,气息沉凝,随时可以尝试冲击练气八层的关隘。
林修容年岁渐长,已脱了几分幼时的稚嫩,眉目愈发清秀灵動,他正凝神倾听,右手还按照林清崖所讲在摊开的书页上比划着。
忽然,他动作一顿,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径直望向西边的窗棂之外,小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疑惑。
他肩头那只愈发嗜睡的玉顶蝠,白日里总是蜷缩成一团挂在他颈侧,此刻依旧毫无动静,只在睡梦中微微咂了咂嘴。
林清崖深知自己这儿子秉性专注,绝不会无故分心,更知其身负异禀,命格殊异,常能感知些常人难察的玄机。
他立刻停下讲解,体内灵力暗运,神识与灵力扩散开来,仔细探查着四周乃至更远处的气息波动。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殿内外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样气息或灵力扰动。
他看向林修容,温声问道:
“修容,怎么了?可是感知到了什么?”
林修容微蹙着眉尖,小脸上带着些许不确定,伸手指向西方,轻声道:
“父亲,我方才……好像感觉到,那边……很远的地方,有一位弟弟出生了。”
“弟弟?”
林清崖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个方向位于漱玉山以西……
他心中默记下此事,准备稍后便去禀明晋衡真人。
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颔首道:
“为父知晓了,无妨,我们继续。”
林修容见父亲并未深究,也便乖巧地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道书之上。
两个时辰的课业很快结束,林修容虽天赋异禀,瑞炁眷顾,但毕竟年岁尚小,家族教导亦是张弛有度。
每日只安排固定时辰讲授道论典籍,余下时间则由他自行安排,或玩耍,或静坐,以免过早承受太多压力,反损灵性。
晋衡真人曾言,此子因诸多珍稀灵物调和孕育而生,福缘深厚,却也需警惕物极必反,恐在性情某处存有常理难测的隐患,嘱托林清崖平日需细心观察,若有发现须即刻上报。
林清崖对此自是万分上心,自林修容出生起便时时留意,然而数年观察下来,只觉这儿子懂事明理,心思纯净,除了那偶尔显现的、玄妙的预知感应外,并未见任何不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