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州,云中郡。
昔日作为州府核心的云中郡,虽因地处边陲,难比中原州郡的繁华鼎盛,却也自有秩序井然、商旅往来之象。
林家在此经营多年,郡城内外阵法森严,守备力量不容小觑。
然而此刻城头飘扬的却并非大赵仙朝的玄鸟旗与火狮,而是一面纹绣着烈焰与金剑、象征着“新朝”的陌生旗帜。
城墙之上,身着混合了流锬门暗金纹饰与伪朝制式甲胄的修士小队来回巡弋,眼神锐利,神识不时扫过城内外的灵机波动。
城门处盘查森严,进出之人皆需验明身份,气氛凝重而压抑。
林承萱与林清鹤隐匿在城外一处能够俯瞰郡城的山峦阴影之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一路行来,类似被伪朝势力迅速控制的边州郡县他们已见得不少。
一月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太子赵元晔疯了,竟敢公然造反。
按常理来说,赵皇只需调动皇室与忠于朝廷的紫府力量,弹指间便可平息这场闹剧。
然而整整一月过去,京州方向非但没有发布任何讨逆诏书,甚至连例行的早朝都未曾举行,赵皇更是深居简出,未曾露面,京州内外早已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远离永州风暴中心的地界或许尚能维持表面平静,但像鄞州这等毗邻永州之地,几乎是在赵元晔宣告“立朝”的第一时间便遭到了伪朝势力的强力渗透与控制。
林清鹤望着被敌军占据的云中郡,眉宇间难掩焦灼。
一旁的林承萱目光却依旧沉静,她修行爻木之道,最擅捕捉气机流转与局势变化,此刻反而比关心则乱的林清鹤更为冷静。
“稍安勿躁。”林承萱低声道,她的声音不似寻常女修那般轻柔,却更显稳重,令人心安。
“他们投鼠忌器,忌惮家中,绝不敢对正郗如何。
待到下一次守卫轮换,灵机交感出现刹那紊隙,便是我们潜入之机。”
她虽素有性烈如火之名,但那多是因背靠家族,无需时时压抑真性情所致,绝非无脑莽撞之辈。
相反,修行爻木让她在关键时刻总能于纷乱中把握住事态核心。
两人在此隐匿观察已近五日,城头守卫的轮换时间极其模糊,显然对方早有防备,特意打乱了规律,并布下了数处神识陷阱。
然而再严密的防守亦有规律可循,在二人灵觉的细细推演下,终究被他们找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这也从侧面印证郡城并未被彻底掌控,否则凭借完整的城防大阵与结界,伪朝完全不必行此值守轮换之举,他们也绝无偷偷潜入的可能。
当日影西斜,黄昏暮色渐起,城头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某一队守卫完成交接的刹那——
林承萱向林清鹤微微颔首。
两人同时捏碎手中早已备好的【太阴潜行符】,身形如同融入暮色的一缕轻烟,气息彻底收敛。
借助这稍纵即逝的空档,化作两道难以察觉的虚影,悄无声息地越过城墙,依照早已勘定的路线避开几处明显的禁制节点,迅速向着城中心的林府潜行而去。
刚至府门外的街角阴影处,便听到厅内传来交谈之声。
二人隐在角落,凝神望去。
只见大厅客位之上,坐着一名身着流锬门内门弟子标志性金色锦袍的女子,容貌姣好,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主位之上,林正郗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品着手中的清茶,对女子的言语不置可否。
那女子声音虽柔媚,语气却隐含笃定之意:
“林太守是聪明人,当知时移世易。那独夫失德,闭关不出,连朝政都无力打理,可见太子殿下所言非虚,定是握有其不可告人之把柄,才令其投鼠忌器。
在其治下,鄞州苦魔修之患久矣,百年来生灵涂炭,朝廷可曾真心整治?
不过是视鄞州为囚魔之牢,弃土之地,以保中原腹地之安宁罢了,何曾将鄞州万千黎庶的性命放在眼中?”
她盈盈一笑,语气变得更具诱惑力:
“但如今不同,陛下龙兴于永州,与鄞州唇齿相依,岂容卧榻之侧再有魔氛肆虐?必将倾力涤荡妖氛,还鄞州一个海晏河清。
太守若能顺应天命,交出州府印玺,助圣上稳定此域,将来不失从龙之功,封侯拜相亦未可知……”
林正郗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
“如此说来,太子殿下将来是打算另寻一州,作为容纳鄞州这些魔修的新牢笼了?
印玺关乎一州生灵气运,林某职责所在,不敢轻授,阁下请回吧。”
那女子闻言,脸上笑容丝毫未减,仿佛早有所料,盈盈起身一礼:
“既然太守大人今日倦了,那妾身便明日再来叨扰,与大人……细细分说如今之势。”
说罢,她带着厅外乌泱泱一群披甲戴胄的兵士迤然离去。
直到那群人走远,林正郗才挥手激发阵法,将林府内外暂时封闭。
他目光随即转向林承萱与林清鹤藏身的墙角,他控制着州府的大阵,自然早就感知到了二人。
见林承萱与林清鹤自阴影中走出,林正郗率先对林承萱行了一礼,然后看向儿子,眉头微蹙:
“此地已成漩涡中心,危机四伏,你不该来的。”
林清鹤垂眸,抿唇不语。
林承萱则接口道:
“奉真人之命,带你和舒娴返回沂州暂避。”
林正郗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轻轻摇头:
“多谢真人与姑姑好意,但鄞州百姓尚在,那赵元晔行事偏激莫测,不知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举。
我身为鄞州太守,受朝廷俸禄,享百姓供奉,岂能在这时弃他们于不顾,独自遁逃以求苟安?”
林承萱对此回答毫不意外,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和清鹤会留下帮你。”
林正郗顿时讶然:
“姑姑,这……”
林承萱洒脱一笑:
“难道真人还不清楚你的性情,若真铁了心要带你走,月前便亲自前来了。
既然派我与清鹤前来,用意便是助你一臂之力,稳住鄞州局面。”
她看了一眼林清鹤,对林正郗道:
“你与其担心清鹤的安危,不如多忧心自己,你儿子如今的本事怕是比你这当爹的强多了。”
林正郗看着姑姑和目光坚毅的儿子,知他们决心已定,无奈一叹:
“既如此……先进内府再详谈吧,这里并非说话之所。”
三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向着林府深处行去。
………………
青木郡,青木镇。
院落深处,阵法灵光如青碧色的巨大灵茧,将内外隔绝。
林清昼盘膝坐于阵眼核心,心神早已沉入体内深处,内视着自身道基的每一分变化。
冲击紫府,乃是修士道途上至关重要的一步,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关于此境的玄奥,林家传承的数部木德紫府功法中各有阐述,林清昼皆有钻研借鉴。
他主修的《万籁青叶篇》,乃是他一身青木道法的根本源头,其开篇明义,阐述紫府之境的要旨:
「青阳初醒,诏命万籁;太虚有应,道种自萌。」
亦有十七篆字,如春风走笔,一笔一抽芽:
“青帝在阳,万物启籁,紫府者,万叶朝宗之阙。”
此篇以叶喻法,练气如嫩叶,筑基如繁枝,至紫府,则千枝万叶同向中空的一轮青阙。
那阙无形,却孕于升阳府,一旦飞举,叶落成音,音音皆法,自此万籁皆可为令。
而林家流传最为久远的《晦朔枯荣经》,则从爻木、枯荣流转的角度诠释:
「晦朔交替,生死轮转;枯荣一念,府藏自开。」
据此篇论,十二重楼一转,荣者倏枯,枯者倏荣。
若以枯荣为卦,神通成就便是那一瞬爻变。
生死玄关倒转,肉身与木炁同腐同萌,旧壳蜕尽,新我自神通中醒。
此经更重阴阳变易、生死循环之理,视紫府为体内小天地的一次彻底蜕变与新生,于极尽之处焕发生机。
至于那部更为偏门的《幽篁五毒箓》,则记载得晦涩阴森:
「五毒噬心,菁华自显;幽篁独坐,魔府天成。」
篁者,幽竹也;竹本空心,却能藏毒、藏锋、藏雷。
“紫府者,竹爆中空,毒尽化雷,一声裂节,万虫自震。”
此经最偏,虽为震木,却以五毒养五雷,借木之阴面破关。
紫府一成,竹节炸鸣,雷音洗髓,自此百毒不侵,却可御敌之毒。
此箓走的是以毒攻毒、险中求存的路径,借极阴秽毒之力淬炼神魂,于死境中开辟紫府,凶险异常,却也暗含震木倒悬,物极必反的天地至理。
这三部功法林清昼早已烂熟于心,相互印证,对紫府之境的认知远超同侪。
他也曾就此问询师尊凌栩真人。
凌栩真人以癸水之道阐述:
「癸水润下,滋养万物,至阴生阳,府窍自开。水无常形,随方就圆,汇涓成海,自蕴乾坤。」
她复又道:
「夫神通者,广大道基之果,自仙基孕育,由气海贯入升阳,十二重楼无穷幻象,巨阙、气海、升阳通明,于是升阳府飞举入太虚,割断凡胎,驱散色相。」
各家有各家的表现,可紫府金丹道突破之法大多相似,无非煅仙基冲上升阳,越过十二重楼,渡过无边幻象,承受三劫五难。
说来简单,可仙基冲上升阳这一步就足以让九成修士陨落于此。
紫府功法各有其突破秘术,可仙基一旦动弹,脱离了气海开始向上走,进入阴交神阙,那可是一身修为升腾,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故而突破紫府失败立死,没有任何余地。
而这一路上行,要先点亮巨阙,再往上入升阳,法力积蓄若是不深,或在道法上造诣不足而损耗太急,还未抬入升阳就已灯枯油尽,身死道消。
大多筑基突破时都陨在此处,虽是第一关,却绝不简单。
在此陨落之人,修为早就散了,故而天地异象甚至不如寻常筑基身死时浩大,最多覆盖一城之地,要不了多久就会如云烟散去,影响不到一地灵机,也难以产生什么珍贵灵物。
倘若成功飞入升阳,就要显化神通,仙基品阶越高,修行秘法越多,自身道行越深,由仙基显化为神通就越轻松,这个过程约莫需要六到十年左右。
此刻在林清昼体内,那代表着青木本源与诏令权柄的『青帝诏』已然在气海深处被引动,开始逐步抬升。
这仙基流露出一股至高无上的威严之感,化为一道凝练纯粹的青色光柱,坚定不移地往上冲去。
仙基离开气海,对寻常修士而言必然立刻身死,纵使有紫府功法中的突破秘诀镇压,整片气海依旧不可避免地为之一黯。
法力顺着仙基离去后留下的无形缺口不断涌出,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汇入那青色光柱之中,推动着『青帝诏』向上挪移,自身则随之逐渐稀薄下去。
林清昼灵台澄澈,平心静气,并不为气海的变化所动,更无半分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