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微动,府外禁制如水波般缓缓洞开,不多时,一位面容苍老、气息沉浑如山的修士,携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步履沉稳地走入府中。
那少女身着一袭鹅黄地缠枝纹锦缎长裙,外罩一件石青色绣金菊比甲,乌发梳作双环髻,簪着两支素雅的玉簪花。
她面容清秀,眉眼温顺,虽年纪尚轻,却能看出沉静气度,周身流淌着精纯的戊土灵机,显然是一位天赋不俗的土德修士。
穆逵真人苍声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热络:
“老夫不请自来,没扰了道友清修吧?”
他侧身示意身旁的少女。
“这是老夫最疼爱的晚辈,穆云苓。苓儿,还不快见过太青真人。”
那名为穆云苓的少女早已躬身,闻言立刻再度一礼,声音清脆,恭谨道:
“晚辈穆云苓,拜见真人。”
林清昼虚虚一扶,一股柔和的灵力已托住少女:
“不必多礼。”
他转而看向穆逵真人,唇角含笑道:
“自然不扰,倒是巧了,晚辈原本就打算稍后前去探望穆逵前辈,不曾想前辈与我想到一处,竟先行了一步,可见缘分不浅。”
穆逵真人抚须呵呵一笑,连道几声“有缘”,寒暄两句后,便也不再迂回,目光扫过身旁亭亭玉立的少女,直接步入正题:
“不知道友看我这晚辈,根骨品性如何?”
林清昼闻言赞许道:
“穆小姐根基扎实,灵机纯正,更难得是心性质朴沉静,于土德一道上天赋颇佳,未来道途不可限量。能得前辈如此喜爱,自然是不凡。”
穆逵真人闻言,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几分,扯出一抹真切笑意:
“不瞒道友,早年我与合黎真人曾口头结下一桩亲事,如今见两家孩子们渐渐也都大了,便想着是时候让他们见上一面,看看是否投缘,也好了却老夫一桩心事。”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措辞:
“我听闻,贵族有位俊彦,名为林修容……”
听闻此言,林清昼眸光微动,淡然抬首,平静地直视穆逵真人的双眼。
穆逵真人被他那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一看,心下微凛,立刻不着痕迹地转了口风:
“……听闻这位修容公子有位嫡亲的胞弟,名唤林修缘,天资同样出众,天性洒脱,亦是难得的良才美质。”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并未立刻接话,而是似不经意般提起:
“倒是巧了,此前曜安前辈也曾来寻我家,提及联姻之谊。
我观魏家那位文举公子与贵族云苓姑娘,无论家世、年岁还是修为,倒也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不若……”
穆逵真人此行本就是为穆家未来寻一稳妥靠山,若托付林家,以林家行事之风,穆家至少也能如如今的公孙家一般保有相当自主。
但若托付给正处扩张之势、且手段强硬的魏家……百年之后,世上是否还有穆家存在都尚未可知。
于是他连忙笑着打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道友说笑了,魏家贵为皇亲,我穆家小门小户,实不敢高攀。”
林清昼见他反应,轻轻一笑,也不再深究,顺着话锋道:
“既是与家中长辈早年已有约定,待我回去后,自当询问一番长辈意见,将穆姑娘的情况一并转告。
只是我刚刚出关,对族中后辈近况确实不算熟悉,此事关乎两家情谊与晚辈终身,仓促之间,实在不好妄下断言。”
同样委婉的推脱之辞,林清昼一日之内已是第二遍说出,心中也不由觉得有些微妙。
未曾想到自己初成紫府,只是拜访几位真人,竟仿佛成了专司说媒的一般。
穆逵真人也知此事急不得,能得到对方答复,已是达到了初步目的,便也顺着台阶下:
“自然,此事确需从长计议。老夫此番前来,主要也是让道友先见一见苓儿,心中有数。”
随后,他又与林清昼寒暄了几句家中近况、修行感悟,见气氛融洽,便再次拱手。
“今日便不多打扰道友清静,老夫先行告辞。”
说罢,他周身玄黄之气流转,裹挟着穆云苓,对林清昼点头致意后,便化作一道厚重的遁光,悄然融入太虚离去。
第189章 紫府仙槛
待穆逵真人走后,厅内重归宁静。
不多时,林清鹤一身玄色鹤氅,步履沉稳地走入大厅中,对着主位上的林清昼恭敬行了一礼,而后才问道:
“兄长,方才我远远瞧见一道厚重的玄黄遁光离去,气息沉浑,可是穆家的穆逵真人?”
“正是。”林清昼微微一笑,“这位老前辈是上门来攀姻亲的。”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转而问道:
“我闭关多年,对族中后辈近况所知有限。如今家中那些小家伙们,应当都已上山考核过了罢?”
林清鹤闻言,点头应道:
“是,去年便已完成,修容自不必多说,他比其余晚辈的年岁大了十余载,如今已是筑基修为,常年跟随在老大人身边修行,近年来机遇不断,进境极快。
其余子弟中,天资出众者亦不在少数,比起我们这一辈也不遑多让,其中显露筑基之资、尤为出色的便有四人。”
“修韫自不必说,天赋异禀,修行震木,沉静内敛,早被祖器选中,乃是家族重点培养的种子。”
“修婉与修缘二人,也是天赋卓绝,比之当年的清晓姐也毫不逊色,如今皆是练气二层,进境稳健,心性亦是上佳。”
说到此处,林清鹤语气带上了一丝奇色:
“剩下那位晚辈,倒是有些特殊……名唤林修澈,他最初并未通过考核,按例下山归家。
然而下山之后,却仿佛一朝顿悟,修行速度突飞猛进,短短一年间,竟已修炼至练气三层,反而反超了原本领先的修婉与修缘。
族中察其异常,仔细探查后并未发现不妥,认定其乃厚积薄发,故而已重新请回山上,以嫡系资源悉心栽培。”
“哦?”林清昼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能有这般境遇,无非是夺舍重生,或是得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奇遇。
但家中两位真人皆非易与之辈,既然允许这晚辈回山修行,想必已仔细探查过,排除了夺舍的可能,那便只能是身负某种机缘了。
他轻笑一声,语气饶有兴致:
“这自然是家中幸事,连我听了也不免多出几分兴致,待此番京州事了,定要见上一面。”
林清鹤微微颔首,随即提及另一事:
“明年春末,霁羽秘境便将开启,按照惯例,届时可由修容带队,带他们前去历练一番,见见世面。”
林清昼自无不可,随即问道:
“我尚不清楚你们此次京州比试的具体规则,可是与科举类似,擂台较技?”
林清鹤摇头道:
“并非如此,如今公孙家已然没落,参与此次比试的,主要是皇室、中原其余八家紫府宗门和仙族,外加一个青州袁家。
听闻霍家也派了一位丹师前来,便是兄长当年参加科举时,同场竞技的那位霍司空。
赤寰宗与逍遥宗皆未派人前来,因而总计十一家势力。”
他看向林清昼,解释道:
“由每家派出两位子弟,各自携带一枚代表本家的令牌,我因是独自前来,便持两枚令牌。
秘境之中,另散布有七十八枚无主令牌,需自行寻找、争夺。
最终根据各家子弟出秘境时所持令牌的总数,来分配那处少阳秘境的产出份额。
当然,为保稳妥,除了霍家与袁家外,各家皆有保底份额,如今争抢的主要是剩余那五成资源的分配权。”
林清昼眉头轻蹙:
“五成份额,若能多争得一些,也颇为可观了,只是……八家?”
他抬眼看向林清鹤,青瞳之中闪过一丝疑虑。
林清鹤神色凝重,显然早已料到兄长会有此问,沉声应道:
“不错,确是八家,除却我林家、李家、魏家、穆家、丹曦门、云衡门、朱霞门……流锬门,也派人来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而且来的并非寻常弟子,据多方印证,极可能就是那位身负瑞炁眷顾的沈青禾。”
厅内一时静默,流锬门已公然拥立永晔太子建立新朝,与京州皇室势同水火,此刻竟敢遣核心子弟踏入这龙潭虎穴……
林清昼眸光微沉,流锬门与林家,因着那冥冥中注定只能存一的瑞炁之争,利益有本质上的冲突,无可转圜。
如今多方打探之下,参与争夺瑞炁的势力目前共有五家,林家的林修容自不必说,宇文家的宇文祯林清昼也已经见过。
极乐天净业寺与江南王氏因相隔甚远,因而接触不多,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王家那位是个女修。
流锬门因与林家同处中原,所以彼此也更了解些,所支持的那位瑞炁之子名为沈青禾,听闻性格极为冷峻。
诸家之所以甘冒奇险,卷入这瑞炁漩涡,所图无非是那渺茫的金丹之机。
若无地府这等古老仙君道统的支持,仅凭各家自身积累,想要诞生一位金丹真君,无异于痴人说梦。
偏偏瑞炁又是最重命数的道统之一,容不得他人分润,地府垂青,亦只予一人,几番原因叠加下来,几家之间没有任何调和矛盾的希望。
林清鹤见他神色,便知兄长已明其中关窍,轻声道:
“宇文家失了万福樽,宇文祯道途近乎半废,已不足为虑。
极乐天净业寺远在西漠,王家根基在江南,暂时都难以将手伸入中原腹地。
修容在中原最大的对手,无疑便是这沈青禾了。”
林清昼心下同样明了,不再于此话题上深究,转而问道:
“比试何时开始?”
“定在三日后卯时,于皇城西苑的『小洞渊』秘境之中进行。”林清鹤答道,“秘境入口由皇室与国师共同掌控,届时各家凭令牌进入。”
林清昼微微颔首:
“以你如今的实力,莫说那沈青禾不过初入筑基不久,纵然是李景燕兄妹二人联手,也绝非你的对手,此行不必有太多顾虑,放手施为即可。”
林清鹤下意识地轻抚了一下腰间的霜阳剑,神色坚定:
“是,清鹤明白,定当尽力而为。”
林清昼目光也随之落在那剑鞘之上,温声问道:
“你持此剑多年,可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提及霜阳剑,林清鹤眼中闪过一丝敬重,立刻答道:
“此剑不愧为真君故剑,灵性深藏,即便未曾经过任何改造,仅凭剑身自然流转的那股凛冽之气,便让我对自身剑道与寒炁真意的领悟大增,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那便好。”林清昼微微一笑,“此剑与你有缘,善加温养,未来或能成为你道途上的一大助力。
待此次京州之事了结,回去后你便安心闭关几年,稳固根基,届时便可着手准备突破筑基后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