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处,林曦和问道:
“谷道友,久闻东海炼器名家辈出,不知你可认得‘观玄道’的那位紫苓真人?”
徸?真人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林曦和会突然问起这个,但很快反应过来,答道:
“紫苓前辈炼器之术精湛,名扬东海,谁人不知?道友可是想寻前辈炼制灵器?”
林曦和颔首:
“道友猜得不错,正有此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皇后所赠的那朵【净世青莲】与某位释修交换所需。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林清昼如今既已登临紫府,便让他改变了主意。
林清昼如今虽有几件灵器傍身,但毕竟没有一件是与其青木道统完美契合。
青木一道的灵器本就罕见,如今既然有【净世青莲】这等灵物在手,不如再添上一些辅料,请大师专门炼制一件青木本道统的灵器,将来林清昼使用起来必然更加得心应手,能发挥出十成十的威力。
林家并非没有认识的炼器大师,赤寰宗的毂聂真人乃是天下有数的炼器大家,其水准毋庸置疑。
但这位大真人年事已高,一心寻求证道金丹和延寿之法,岂会为这点小事分心?林曦和也不会如此不识趣地去打扰。
至于其他中原的真人,如魏家的曜安真人,虽也通晓炼器,但手法只能算平平,加之两家关系泛泛,并非理想人选。
既然如今身在东海,正好可以打听一下观玄道的紫苓真人。
这位真人乃是成名已久的炼器大师,本身又同属木德道统,由她来炼制青木属性的灵器再合适不过。
徸?真人有心交好,自是知无不言:
“紫苓前辈性情高洁,但并非不近人情,尤其欣赏治世有方、善待生灵的仙族势力。
林家在中原素有贤名,想来前辈应当不会拒绝,近日听闻云衡大真人似乎也在观玄道做客访友……”
“哦?云衡前辈也在?”
林曦和心中略感意外,但转念一想,云衡真人交游广阔,与观玄道有旧也在情理之中。
这或许还是个机会,若能通过紫苓真人引荐顺带拜见一下这位大真人,对林家而言有益无害。
他心中计议已定,便向徸?真人拱手道:
“多谢谷道友告知,既是如此,林某便不多叨扰,就此别过。”
又与徸?真人寒暄几句,约定日后常联系后,林曦和便化作一道幽邃水光,再次融入太虚,向着浮槎问月观疾驰而去。
………………
半月时光,弹指而过。
林清昼本就伤势将愈,如今服下那枚“青华回春散”,体内残余的兑金煞气被涤荡一空,青木本源更是得到滋养,法身自然恢复如初。
他此番服丹,更多是为了亲身体验紫府丹药的玄妙,揣摩其中药力流转、君臣佐使的造化之功,而非单纯为了疗伤固元。
待他彻底出关,身形微动,下一刻便已出现在晋衡山上。
山间彩云缭绕,林修容正俯身照料着有些精神萎靡的云缕金睛獬,忽觉身后青阳之辉盛起,忙转身恭敬行礼:
“晚辈林修容,见过真人。”
“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林清昼微微一笑,已悄然来到林修容身侧,手掌轻轻搭上他的肩头,一缕精纯温和的青木灵气渡入。
林修容心知这位叔父是在询问自身修行近况,轻声禀报道:
“晚辈如今所修仙基名为『庆云绥』,与云缕同源共生,经过这几年的磨合与炼化,进境尚可,距筑基中期门槛已然不远。”
林清昼满意地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勉励。
前方殿门无声洞开,他又嘱咐了几句,迈步走入其中。
殿内,晋衡真人林绵晋端坐主位,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和煦笑容,招呼道:
“清昼来了,坐。”
林清昼依言坐下,抬手问道:
“老大人,京州那边后续如何了?”
林绵晋捋了捋长须,神色略显凝重:
“那日玉玺碎裂后,并未真正打出个结果,国师与西门铎对峙片刻,便各自收敛了。
如今各家都已散去,但风波并未平息……近几日,中原数个州府已开始有天灾异象浮现,地脉灵机亦有隐晦波动,依老夫看,天地灵氛恐生大变,或许就在这一两年间了。”
林清昼眼神一凝,自他降生至今,中原大地的灵氛始终稳固如一,乃是古籍所载的【玄胎郁灵】,从未有过变动,所谓“灵氛更易”,他还从未经历过。
这【玄胎郁灵】之象,最是滋养真火道统,能助长离焰明阳之威,澄澈修士心念,于炼器、炼丹亦有增益,更能压制邪祟魔氛,稳固山河地气。
林清昼沉吟片刻,问道:
“老大人精研望气之术,依您之见,此番灵氛可能转向何种气象?”
林绵晋闻言,眉头深锁,显然此事极为重大,连他也难以轻易断言。
思索良久,他才缓声道:
“天机混沌,难以尽窥,但玉玺乃镇国神器,其碎,意味着秩序崩坏,礼乐征伐自下而起,天地灵机亦会随之剧变。
天机虽混沌,但据古籍残卷与如今天灾人祸的迹象推演,恐非吉兆……或会转为以下几种恶浊之象。”
“其一,可能是【玄煞冲盈】。”
林绵晋语气沉重。
“此象乃地脉淤塞、兵戈杀伐之气上冲于天所致。
大利金德,执悖,在于能助长魔道、尸解、兵燹等偏锋左道的修行,煞气炼体或能事半功倍。
然其弊极大,会污浊清灵之气,使正统仙道修行倍感滞涩,更易引动修士心魔,滋生戾气,长此以往,必兵灾连绵,妖魔频出。”
“其二,或为【晦明交替】,此象如同日月失序,阴阳失衡,其特点在于灵机极不稳定,时而澎湃如潮,时而枯竭如井。
于修士而言,或可在灵机澎湃时勇猛精进,但枯竭时便有修为倒退之险。
此象利于占卜、窃机、幻法之类投机之道,却严重损害根基稳固,尤伤土德、水德等需恒久积累的道统,天下将现旱涝无常,四季颠倒之异状。”
“其三……”林绵晋顿了顿,声音更低。
“也可能是最麻烦的一种,【劫浊弥天】,此乃王朝末世、大劫将至的显兆。
天地灵机混杂劫气,修行路上处处是坎,心魔劫、外魔劫凭空增添数成。
此象几无益处可言,若硬要说,或能逼迫修士于生死间寻求突破,但十之八九皆成劫灰,届时,恐瘟疫横行,邪祀遍地,生灵涂炭。”
他长叹一声:
“……无论转向这三种中的哪一种,都绝非善与之象,较之过往平和稳定的【玄胎郁灵】,皆是翻天覆地之恶变。”
第198章 后辈
漱玉山,东麓。
一片人迹罕至的幽深丛林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班驳的光点。
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正蹲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小心翼翼地拨开湿润的泥土和苔藓。
她时不时用一把细长的玉镊,将一只色彩斑斓的蜈蚣或是一只甲壳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毒虫轻轻夹起,放入身旁一个半人高的墨绿色陶制蛊罐中。
她的头发有些过长,垂落在肩头,时不时需要用手挽到耳旁,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略显稚嫩却已十分精致的脸蛋。
这少女不过豆蔻年华,如今却有练气三层的修为。
她柳叶弯眉,眼眸如一汪清泉般清澈,鼻梁秀挺,樱唇不点而朱。
她肌肤白皙胜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女特有的纤细与柔弱,一袭青衫衬得她像一株新生的青竹。
但那副清澈的眼神中却没有太多少年人应有的情绪,整个人比起沉稳,到更像是迟钝,做什么都慢了半拍。
虽说如此,但在她看向蛊罐中的那些虫子时,林清昼却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并非麻木,而是……快乐。
林清昼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袍袖拂过一片低垂的桑叶,缓步走上前来。
少女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挽着头发的动作一顿,有些迟钝地回过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林清昼那身标志性的青袍以及那双深邃清澈的青瞳时,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身行礼,却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到,小心翼翼地道:
“晚辈林修韫……见过真人。”
家族中诸位真人的画像她自然是看过的,但她从未想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会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僻静的山林,出现在自己身后。
林清昼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温和地托住她有些无措的手臂,顺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如春风拂过新叶:
“不必多礼,你今年多大了,修行的是什么功法?”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以及眼前这位外貌很是年轻的叔叔眼中温和的笑意,林修韫心中的紧张消散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真人,晚辈今年十四……修行的是震木一道的《幽篁五毒箓》。”
林清昼目光转向那个散发着淡淡腥甜气息的蛊罐,轻笑道:
“我看你待这些虫子,很是喜欢?”
林修韫点了点头,谈到虫子,她的语速似乎都流畅了一些,眼神也亮了几分:
“是,晚辈很喜欢,尤其是看着它们按照古老的规律争斗、蜕变,那种生命最原始的力量和秩序,总让我觉得……很安心。”
她的表达依旧有些简单,但林清昼却能感受到那份真挚的喜爱。
“道法自然,能于微末处见真章,是好事。”
林清昼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看向她紧紧抱着的墨绿蛊罐,“这个,就是你在门中得到的异宝?”
“嗯!”林修韫用力点头,带着一丝喜悦介绍道:
“它叫【万蛊源甕】,妙用是能自发调节罐内阴阳二气与毒瘴浓度,模拟各种绝地环境,让里面的蛊虫能更好地厮杀、进化,甚至……有一定几率促使它们发生意想不到的异变。
还能将死去的虫豸的生机、灵气与怨煞之气尽数熔炼,化为一种至纯至净的蛊毒之源,并滋养一头能吞噬万物灵机的‘母蛊’,寻常蛊罐养蛊,此罐却是养毒。”
林清昼看向这墨绿色的陶罐,这蛊罐确实不凡。
他复又笑道:
“你既如此喜爱这些生灵,看它们在罐中遵循残酷的法则相互吞噬,心中不会觉得不忍吗?”
林修韫闻言,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疑惑,那是一种未被世俗情感浸染的纯粹不解:
“它们只是在做天生该做的事,就像草木向阳、水流向下一样,为什么会不忍呢?能看到并引导它们走向更强,晚辈只觉得欢喜。”
看着她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眼神,林清昼微微一笑,不再追问。
他翻手取出一枚拳头大小、色泽紫到近乎发黑的圆润珠子,递了过去:
“初次见面,叔父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见面礼,这个给你。”
林修韫双手恭敬地接过,圆珠入手,便感到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毒煞之气和阴凉之感萦绕。
林清昼轻笑道:
“《幽篁五毒箓》需常伴瘴气毒物以淬炼灵力,毒物你既有这‘万蛊源甕’相辅,我也不再多费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