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181节

  他心神退出洞天,专注于赶路。

  不多时,沂州熟悉的山水气机已遥遥在望。

  他正欲加速,却忽有所感,身形于太虚中微微一顿,目光投向下方某处人烟稀少的荒山。

  只见一道黯淡的遁光正歪歪斜斜地掠过低空,其后不远处,三道明显强横许多的流光紧追不舍,杀气腾腾。

  前方逃窜的那道遁光,气息已是强弩之末,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林清昼眸光微动,神识如无形之水悄然拂过,瞬间便明了局势。

  那被追杀的修士,或者说……妖兽,竟是多年前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一位旧识。

  林清昼于太虚之中静观片刻,见那金色遁光愈发黯淡,后方追兵却气势愈盛,他并未有多余动作,只遥遥对着那逃窜的妖兽方向,轻轻挥手一摄。

  下方荒野,正亡命奔逃的金色寻宝鼠只觉周身空间微微一滞,下一刻,天旋地转,已然落入一只修长手掌的禁锢之中。

  它惊恐地扭动灿金身躯,赤豆般的眼瞳满是慌乱,爪尖因恐惧徒劳地晃动,而后瞬间安静下来。

  而那三位原本志在必得的袁家修士,只见眼前一花,那唾手可得的珍贵鼠妖竟凭空消失,不由得惊疑不定。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温和的青辉自虚无中洒落,笼罩三人。

  他们脸上的惊疑瞬间化为茫然,眼神逐渐空洞,仿佛失了魂般愣在原地片刻。

  随后竟默契地转身,驾起遁光,朝着来时的方向,如同梦游一般向家中飞去。

  太虚之中,林清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手中这只因自己神通而瞬间安静下来的小东西。

  尺许长的鼠妖,通体毛发如纯金打造,熠熠生辉,精纯的庚金之气自然流转,正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只寻宝鼠。

  当年赵元昶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将其擒获,用以从斩墟妖王处换得了【玄阳真火】,此火如今尚在他手中。

  妖兽寿元绵长,成长缓慢,此鼠未至筑基并不奇怪。

  奇异的是……它怎会出现在这青州地界。

  此鼠血脉精纯古拙,一旦筑基,便可成就罕见的庚金仙基『窃金须』,听闻牵连着斩墟妖王突破大真人的关键契机,否则当初这位妖王也不至于舍得用紫府灵火交换。

  如此重要的血脉,斩墟妖王岂会任其流落在外,甚至被几个练气小修追杀?

  除非……那妖王已然成功突破参紫,成就大真人。

  可即便如此,此鼠作为其道途相关的嫡系血脉,天赋异禀,又何至于被驱赶出万壑妖域。

  好在这鼠妖虽灵智不高,多凭本能行事,但林清昼身负命神通,虽无法达到搜魂那般霸道直接的效果,却足以引导这鼠妖自行表达出关键信息。

  他心念微动,指尖一缕青辉流转,轻轻点在那鼠妖额间。

  青光没入,鼠妖的动静渐渐平息,金瞳中的慌乱被一种茫然的顺从取代。

  【青帝诏】有通晓万物之言、安抚众生心绪之能,林清昼自然能感知到它传递出的混乱意念。

  只是这意念经由鼠妖简单的灵智过滤,难免模糊残缺,夹杂着大量的本能恐惧和零碎记忆。

  林清昼凝神细辨,眉头渐渐蹙起,目光也随之沉凝下来。

  虽然这鼠妖的表达颠三倒四、模糊不清,但若其所言非虚,那恐怕……万壑妖域出了极大的变故。

  据它零碎的记忆碎片所述,有无边无际的黑光遮蔽了万壑妖域的天空,它平日栖息的核心区域也遭到了难以言喻的侵蚀或封锁。

  它是凭借着寻宝鼠天赋中对“生路”和“宝物”气息的本能感应,才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丝缝隙,侥幸钻出,随后一路慌不择路,逃到了青州地界。

  途中灵力耗尽,方才被修士察觉并追杀。

  “遮天蔽日的黑光……连根基之地都被波及……但老大人常年在沂州与邱州,也并未看到过。”

  如此庞大的动静,邱州与万壑妖域相近,必然不可能看不到。

  林清昼心中思忖。

  “能让斩墟妖王都无暇他顾,连关乎自身道途的血脉后裔都无力庇护……”

  只要斩墟妖王尚能分出一丝心神,就绝不可能让这鼠妖出事。

  如今这情形,只能说明妖王自身恐怕也已陷入极大的麻烦,甚至可能无力自保。

  而万壑妖域,可是有着三位紫府妖王坐镇,如今他们皆在靠近燕国的一侧……

  究竟是何等存在或变故,能做到让三位紫府妖王同时陷入如此窘境,连万壑妖域核心之地都出现了这等骇人听闻的异象。

  林清昼目光投向万壑妖域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此事,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复杂和凶险。

  他收起寻宝鼠,收起了闲心,青色流光再度加速,在太虚中朝着沂州疾驰而去。

  ………………

  福地,晋衡山。

  山巅观星台高耸入云,以整块青黑色玄石铺就,其上镌刻周天星斗轨迹,与夜空遥相呼应。

  此刻,月隐星稀,唯有漫天星辉如碎银般洒落,为这方净土披上一层清冷的光纱。

  林绵晋立于台心,一袭素色道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他左手轻抚长须,右手虚托着一方小巧的紫檀木星盘,盘中并非实体星辰,而是以神通凝聚的星辉光点,正依循某种天相轨迹缓缓运行。

  他眉头紧蹙,目光穿透层层太虚,落在北方那片常人不可见的星空疆域。

  林清昼静立一旁,手中托着那只陷入沉眠、周身流转着微弱庚金之气的寻宝鼠。

  他虽也略通望气观星之术,但比之家中这位精研此道数百载、更掌瑞炁灵宝的真人,无疑相差甚远。

  此刻见林绵晋神色凝重,他便静候其结果,并未出言打扰。

  良久,林绵晋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转而凝视手中星盘,沉声道:

  “老夫身在中原,目光多为这十三州风云所系,于旁陲异域之天象,难免疏于细察。

  近来只觉中原星野,帝星晦暗,隐于紫微垣深处,光华不显,如明珠蒙尘。

  而太微垣中,象征藩王、诸侯的五诸侯星,其一位光芒大盛,色作赤金,有冲犯天市垣之象,此乃‘诸侯强,王室卑’的兵戈之兆。

  更兼‘荧惑’之星近日行入心宿,徘徊不去,是为‘荧惑守心’,主天下大乱,社稷危殆……凡此种种,皆应了如今帝王失踪、伪朝并起的乱局。”

  他看向手中,指尖在星盘上轻轻一划,将北方一片星域放大,声音愈发低沉:

  “原先只道燕国北境与万壑妖域毗邻中原,受此波及,天机混沌亦属正常,然则,今夜细观之……”

  林绵晋的指尖点向星盘北域一角,那里,原本应清晰明亮的“北斗”勺柄指向竟显得有些模糊,尤其是象征“破军”的星点,其光被一层若有若无的幽暗气息缠绕,光芒滞涩。

  “你看这北斗枢机,掌杀伐与兵阵,其光被晦,非仅人间兵戈可致,更奇异者,乃‘天狱’之星。”

  他见林清昼略有不解,便指向北方星空几颗排列如牢笼的黯淡星辰道:

  “《天官书》有云,‘昴、毕间为天街,其北为天狱’。

  如今,天狱星光黯淡至极,且其旁辅星‘卷舌’、‘谗妄’之光诡异地流入天狱范畴。

  此象……非是天狱自晦,反倒像是……有极大之外力,强行侵占了天狱之职,囚禁了本该显化于此的星官意象!这绝非寻常兵灾更迭所能引动。”

  林绵晋深吸一口气,眼中瑞光流转,终于看向林清昼手中那鼠妖:

  “结合这小东西带来的讯息,万壑妖域上空那遮天蔽日的黑光,恐怕并非虚言。

  此等能扭曲星官本职、遮蔽北斗锋芒的异力,其源头顶峰,恐怕已触及……

  我亦借用这鼠妖的血脉算了一卦,斩墟道友的本命星如今亦是光华全无,寂然若死,若非身陷囹圄,便是已遭不测……”

  林清昼闻言,神色亦是一凛。

  他虽然对星象深奥之处了解不若林绵晋透彻,但足以让他明白事态严重性远超想象,一位三神通在身的积年妖王,悄无声息的就消失不见……

  他沉声问道:

  “那如今依老大人的看法,这万壑妖域之变,究竟是……”

  林绵晋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片星空,缓缓道:

  “天狱失其守,妖星或囚或隐,黑眚侵天,遮蔽北斗……此乃大凶囚天之象。

  有凶星自北苏醒,将万壑妖域化作了其降临世间的囚笼或祭坛,燕国北境恐已非乐土,而是风暴前沿。

  此事,需立刻告知曦和,并禀明赤寰宗,中原之乱未平,北疆又生巨变,多事之秋啊……”

  林清昼正色点头,指间一枚青玉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观星台中央的星晷之中。

  他抬头,目光穿透云霞,望向星空。

  ………………

  东海,观玄道。

  此处并非寻常仙山福地,而是一座悬浮于碧波万顷之上的巨大墨玉棋盘。

  棋盘经纬纵横,交错处星光点点,演化周天玄机,四周云海翻腾,时有仙鹤衔芝而过,清唳之声悠远空灵,三位真人正于这天地棋局中对坐。

  林曦和一袭胜雪白衣,慵懒地斜倚在一道自行显化的幽邃黑水之上,水流潺潺,托着他如卧云端,他指尖捻着一枚玄黑棋子,沉吟未落。

  对面,云衡真人执白,外貌竟如十二三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眼眸清澈灵动,不见丝毫岁月痕迹。

  他着一身简单的月白道袍,宽大的袖口绣着流云暗纹,此刻正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林曦和,眼神纯净得像初融的雪水,见林曦和久未落子,他也不催。

  一旁,紫苓真人静坐观棋,她身着一袭深碧色缀有苍松纹样的长裙,外罩一件素纱披帛,青丝以一根简单的松针簪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脖颈。

  其容貌并非绝艳,却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周身散发着一种如古松般沉静的气度。

  她手捧一盏氤氲着白雾的灵茶,偶尔浅啜一口,目光扫过棋局,便似春风吹过林海,无声无息间洞察秋毫。

  作为精研甲木一道的炼器大师,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株扎根磐石、历经风霜的苍劲古木,令人心折。

  “合黎道友,此子悬而不落,可是在等一阵东风?”

  有道是观棋不语真君子,但见林曦和指间那枚玄黑棋子已沉吟三日,迟迟未落,这本也不是什么争胜之局,一旁的紫苓真人便也笑吟吟开口问道。

  她声音温和,如同松涛过耳,并不令人觉得突兀。

  林曦和闻言,洒脱一笑,顺势将棋子放回棋笥,叹道:

  “大真人棋艺已臻化境,信手布局便如天罗地网,看似疏朗,实则环环相扣,令我每一步都需斟酌再三,生怕一步走错,满盘皆受制,与其仓促落子露了怯,不如再思量思量。”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云衡真人听了,也只是眨了眨清澈如孩童的眼眸,唇角弯起一个纯净的弧度,并未接话。

  就在这时,林曦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袖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一闪而逝。

  云衡真人眸光清澈,笑道:

  “可是沂州有讯息传来,扰了道友的闲情。”

  林曦和略一感应,神色便恢复如常,摇头道:

  “无事,家中晚辈传来些消息,提及北边有些异动,但并不紧急,也于我无碍。”

  云衡真人知他牵挂海外开辟之事,也不再拖延,微微一笑,起身拂了拂衣摆:

  “既如此,我们这便动身吧,敖苍道友多半已余海眼回宫,此时前去拜会恰逢其时。”

  林曦和眼前一亮,亦是起身:

  “那就麻烦大真人引荐了!”

  他此前已与紫苓真人商谈过炼器之事,紫苓真人身为木德炼器大师,见惯了东海修士的蝇营狗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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