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青阮在地上跪了许久，越想便越惊骇，起头就是让人头晕目眩、庞大无边的仙位光华，他根本不敢再看，只好死死盯着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再跪下去，魂魄恐怕真的要被此方地界无处不在的青阳道则彻底浸润，失去自我。
于是咬牙，强忍着神魂的颤栗，以无比恭敬的语调开口道：
“小狐……涂山青阮，见过大人，不知……不知因何来到了此处仙殿，脏了仙殿清净，心中……惶恐至极。”
林清昼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银狐出声，他的声音并不像性格那样果决，反而如大多人对狐族本身的印象，带着磁性的低沉，悦耳动听，此刻却因敬畏和虚弱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脆弱感。
林清昼淡然开口，声音透过法宝的加持和环境的渲染，传出时却是冷冷清清，听不出丝毫情感，仿佛九天之上的敕令：
“你胆子倒是不小。”
这声音很平淡，也听不出喜怒，却让涂山青阮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他连形神俱灭都显得那般果决，如今在这位存在面前，却反而因敬畏而颤抖了起来。
“小妖……小妖奉太簇真君之命行事，在真君归来前，除掉所有身负『青帝诏』的紫府修士，不想……不想得罪了仙君，还望仙君恕罪！”
他瞬间就明白对方所指何事，也未曾想过那林氏子弟的背景竟然如此之大，竟牵连到青帝秘事，甚至引出了这样一位存在。
在上首之人说出“你胆子倒是不小”这句话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明悟。
这位大人必然不是涂山旧主，毕竟……那道命令是太簇真君亲口布下，若真是真君归来，绝不会是此等口吻。
林清昼也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但这银狐连魂魄都被摄入此地，受法宝和金性环境影响，他并不担忧。
此地环境，既是他参照那道金性，以自身青帝诏神通为引，借助金性和长生殿内那青阳法宝的残存力量改造而成，同时也有大半是法宝自行显化的玄妙。
他早就借着与法宝的那一丝联系，检视、引导着涂山青阮魂魄中残存的记忆。
但毕竟是紫府魂魄，灵性坚固，这诏书虽是金丹法宝，但他终究无法完全动用其威能。
因而之所以发问，是为了让这银狐在敬畏与环境的压迫下，自己主动思索相关的过往，从而将相关记忆清晰地浮现出来，被他感知。
如今这些记忆总算大致被梳理完毕，他也暂时沉默，心神沉入那些流淌的画面之中，未去理会那仍在瑟瑟发抖的狐妖。
记忆的洪流涌入林清昼的心神。
早期的记忆模糊不清，但林清昼最想知道关于刺杀缘由的部分，已然探查得颇为清晰。
涂山氏祖地之中，如今世代守护着一面名为【青阳命鉴】的古老灵宝。
这灵宝玄妙异常，若是有修士修行青阳一脉的神通，并臻至一定火候，便会在镜面上显现其大致方位与灵机特征。
而族内一直流传着一条由太簇真君消失前亲口留下的铁律，言明在其归来之前，任何身负神通『青帝诏』的紫府真人，皆需主动除掉。
在太簇真君刚消失的那几百年，涂山氏对此令奉若圭臬，不惜代价执行。
但如今真君消失已逾上千年，杳无音信，族中早已产生分歧。
虽说千余年下来，也不过只有寥寥一人成就。
但平白去得罪一位紫府，甚至要设计伏杀，本就是要付出极多。
新生代和大部分长老都不愿再为此虚无缥缈的指令去平白树敌，尤其是那些根基深厚的紫府势力。
此次【青阳命鉴】时隔数百年再次显现异动，显示目标在中原沂州，调查之下，发现对方出身赤寰宗，更是无人愿意接手这烫手山芋。
唯有涂山青阮一人，始终恪守祖训，对太簇真君保持着近乎偏执的忠诚。
他毕竟是三神通在身、紫府中期的大妖王，在族内地位尊崇。
哪怕早已因族内不再崇敬太簇真君之事与多位长老发生过激烈争吵，也不可能让他去送死，何况他本身的一言一行就代表着涂山。
但几番争执之后，谁也劝不动这位固执的银狐，他也只留下一句“此行乃青阮个人之意，绝不会让涂山受牵连”，便扬长而去，借着【青阳命鉴】提供的详尽信息，提前埋伏在京州通往沂州的太虚路径附近，静待时机。
林清昼看完这段记忆，目光垂落回那伏在地上、魂魄光华都黯淡了几分的涂山青阮身上，心中飞速思索着该如何处置。
原先他想着或是彻底磨灭其灵智，将这道紫府中期的魂魄炼入点灵幡作为主魂，或是提取其记忆后任其消散。
但那样，这银狐一身兑金神通和这独特的忠诚，就太过浪费了。
这银狐的忠心极为奇特，若他是经历过太簇真君时代的老臣，受过真君大恩也就罢了。
但这涂山青阮分明不足千岁，从未见过太簇真君，其忠诚似乎源于幼时一段极其坎坷的经历，以及族中曾经某位同样忠诚于旧主的老狐的教导，最终形成了一种烙印在魂魄深处的信念。
但无论如何，这种近乎本能的、不畏生死的忠诚，只要能利用得好，其作用远比一个强大的幡魂要大得多。
他心念既定，便不再犹豫。
悄然引动长生殿内那页青阳法宝的本源之力，以那一点庚金金性作为沟通和转化的桥梁，向涂山青阮的魂魄核心下达了最终的“诏令”。
这诏令并非抹杀，而是修改与重塑。
保留了他的忠诚底色和性格，甚至加以强化，但将其忠诚的对象从虚无缥缈的太簇真君，悄然扭转、锚定为了此刻高踞仙位、身负青阳法宝与诏命的林清昼本人，同时模糊了他的大半记忆。
随后，林清昼操控法宝之力，将涂山青阮魂魄中大部分杂乱的思维和情绪剥离，只留下最纯净的、蕴含其兑金神通的魂核，收入了悬浮在侧的【幽魄点灵幡】。
那魂核化作一道微弱的银光，没入幡中，暂时温养起来。
而剩下的那些被剥离的思维，则被林清昼留在了这方青色殿宇，打入了那一点得自霁羽秘境的庚金金性之中。
涂山青阮闷哼一声，只觉得魂魄深处仿佛被烙下了一个永恒的印记，一阵难以言喻的虚弱和空白感袭来，旋即彻底失去了意识，昏迷了过去。
大殿内青辉流转，涂山青阮的思维靠着庚金金性逐渐长成新的躯体，而原先的魂体则变为了纯净的无主之物，只留下了紫府中期的修为以供驱使。
第209章 玄阴寒魄鉴
太虚之中，林清昼静立俯瞰，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下方鄞州与琮州交界处的广袤平原之上。
只见旌旗招展，灵光冲霄，无数修士驾御着法器遁光，分作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正进行着惨烈的厮杀。
术法轰鸣，剑气纵横，不时有修士护身罡气破碎，惨叫着自空中坠落，血染大地，灵机紊乱，将这片昔日的丰饶之地化作了绞肉场般的炼狱。
他近来忙于疗伤、修行、处置涂山青阮等诸多事宜，对中原内部愈演愈烈的纷争关注确实不多。
但皇室连象征国运法统的传国玉玺都被当众击碎，这等奇耻大辱，新旧两朝之间的矛盾显然已无法调和，彻底摆上了台面。
如今两边都在疯狂招兵买马，设立诸多诸如“征贤令”、“破格赏功制”等前所未有的制度和丰厚奖励，吸引四方修士投效。
无数筑基家族和中小门派将此视为自身崛起、更进一步的天赐阶梯，纷纷押注一方，使得战火在琮州与鄞州这两处战略要地迅速蔓延，已形成了不小规模的全面冲突。
林清昼此刻恰好行经鄞州附近的太虚，便驻足观看了片刻这凡俗与修士共同卷入的战争景象。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附近太虚之中绝不止他一位紫府真人的气息隐晦存在，或冷眼旁观，或暗中审视。
但他显然并无上前与这些隐匿者攀谈结交的兴致。
一定要说的话……此刻下方战场虽厮杀得激烈异常，血气与灵力波动冲天而起，但林清昼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这新旧朝代之争，起因看似是皇室权威扫地，但其根源与演变，本不该是如此简单直接。
一件看似由太子掀起的小风波，如今却愈演愈烈，到了动摇整个中原十三州根基、连皇室都有累卵之危的地步，实在让人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其中固然有各方势力借机下注、野心膨胀的原因，但大半的关键，恐怕还在于那位至今行踪成谜的赵皇。
他不仅未曾现身稳定局势，甚至……林清昼隐隐觉得，这位陛下恐怕并非单纯失踪，而是在暗中推波助澜，默许乃至引导着局势走向如此不可收拾的境地。
对于这种看不清最终目的、算不尽背后深意的漩涡，最好的办法便是不去掺和。
谁知道那些执棋者究竟在算计着什么，又准备拿这中原百姓和无数修士的性命去填一个怎样的坑。
林清昼心中默算，太叔公林曦和前往东海交易、拜访龙宫、委托炼器，算算时日，如今该回来了。
他还是早些返回青木郡，提前为太叔公筹备炼制冲击紫府中期所需的丹药为妙。
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动荡，只要自身实力足够强大，外界的风浪再大，也终究奈何不得。
太叔公若能早日突破至紫府中期，林家在如今这乱世之中也能多几分安稳的保障。
不过……思绪流转间，林清昼又想起了最近见过的各家紫府真人。
他原先只是在古籍上看过记载，知道所有涉及紫府修行的书册，无一例外都会提及“参紫仙槛”之难渡，心中也一直有这个概念的认知。
但如今亲眼见识了中原诸多紫府真人的状况，才对此有了更为切实的感触。
自他突破紫府以来，也算见识了不下二十位真人，其中数量最多的，竟是紫府中期。
大真人自不必说，本就凤毛麟角，堪称一方巨擘。
但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连紫府初期的真人似乎都比紫府中期的要少上一些。
这无疑表明，有相当数量的真人，在突破紫府后，便几乎永久地停滞在了三神通之境，难以跨越那道成仙之槛。
即便是底蕴深厚如赤寰宗，宗内的凌栩、凌决、凌枫三位师长，以及那位师叔祖，如今也皆是停留在紫府中期。
当然，这其中也有缘由，赤寰宗的这几位师长年纪与林曦和相仿，在紫府中尚属年轻，凌决真人更是突破中期不久，连第三道神通都尚未修炼圆满，远谈不上被卡在参紫仙槛。
且中原毕竟灵机富庶，资源相对集中，大多数真人背靠世家大族或名门大派，身为中流砥柱，并不缺乏修行资粮。
只要道途方向明确，有直指大道的功法传承，按部就班地苦修，借助资源，怎么都能将修为推至紫府中期。
海外和江北则截然不同，资源贫瘠，传承艰难，紫府中期修士已是一方霸主级别的存在，极为少见，每一位都足以震动一方。
林清昼摇了摇头，不再过多纠结于这些外部的比较。
他虽然才突破紫府境界没多久，但架不住他根基雄厚，此前对自身根本神通『青帝诏』的感悟就极为深刻。
一经突破，神通修为便如江河奔流，自行快速增长，到如今虽然没有静心潜修过，但第一道神通赫然已自然修成了两成火候！
并且他此前在长生殿内，第一次真正引动那页青阳法宝的本源之力，对涂山青阮下达诏令。
虽消耗不小，但事后反哺自身，对『青帝诏』的理解和掌控更是精深了一层，修行速度无形中又加快了几分。
林清昼心中估算，若他接下来潜心修行，不问外事，即便不服用任何辅助丹药，凭借自身天赋与道行，不超过六年，他便有把握将第一道神通修至圆满，尝试抬举第二道神通！
而若是辅以合适的紫府丹药，这个进程还能大幅缩短，并且冲击第二道神通的成功率也将极高。
这个速度，不可谓不恐怖。
哪怕是放弃了未来潜力的晋衡真人，借助瑞炁古意修行，其速度也远不及他。
他原先也并非没有想过是否要刻意收敛一二，避免过于引人注目。
但在经历了涂山青阮那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之后，他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足够强大之前，任何藏拙都可能成为取祸之道。
当务之急，是先强大自身，拥有足以应对任何风险的实力。
反正他身为丹师，修行途中少不了要花费大量时间钻研丹道、开炉炼丹，本身就会耗费不少时日，无需再主动刻意地去耽误修行进度。
这个选择一如他当年在霁羽秘境之中，面对可能暴露的风险，依旧选择取走最为核心的传承与金性。
实力，才是在这波澜云诡的修仙界立足的根本。
“如今霁羽秘境将再次开启，我若带队前往……”
林清昼嘴角泛起一丝淡然的笑意，今时不同往日，当初那些或许曾对他心怀审视、甚至暗中探查过的紫府修士，如今若再见他，恐怕只会前来赔罪示好，而绝不敢再有丝毫其他的心思。
即便他们心知肚明，林清昼当初在秘境中必然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好处，但在绝对的实力和背景面前，也只能将那份心思深深埋藏。
心念既定，林清昼不再停留，最后看了一眼下方依旧惨烈的战场，身形悄然隐没于太虚深处，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朝着沂州方向疾驰而去。
………………
青光掠过太虚，不多时，沂州熟悉的山水轮廓已遥遥在望。
林清昼正欲加速回归青木郡，却见一道金光自沂州边界冲天而起，似要远遁而去。
那金光锐意逼人，显然是庚金一道的紫府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