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林修韫虽然喜爱有余,但也只是收走了几只温养,却没有拿其入蛊的想法。
幽谷深处,一座新建的青木大殿依山而建,清新自然,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林清昼端坐于殿内蒲团之上,周身青辉内敛,呼吸间隐有草木清香流转。
忽地,他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那双澄如碧潭的眼眸,目光投向殿外。
不多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绣金鹤氅、头戴紫金冠的青年迈步入殿。
他面容俊朗,贵气逼人,行走间衣袂翻飞,行动间带起一阵微风,大有龙行虎步之姿。
行至近前,青年猛地一撩身后披风,动作干脆利落,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晚辈林修容,见过真人,扰了真人清修,实在罪过。”
林清昼见状,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一股柔和清风便将林修容托起:
“无妨,老大人既言不让俗务扰我,如今既是你亲自前来,想必是有不得不来的要事。”
林修容顺势起身,神色一肃,拱手道:
“真人明鉴,确有要事,忘忧兄昨日抵达沂州,直接去了漱玉山寻到了清玄叔父,言说有要事需面见真人。”
闻言,林清昼神色未变,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问道:
“哦,他竟未去找清鹤?”
他这位弟子性格他是清楚的,在林家除了他这个师尊,便属与林清鹤最为相熟,两人曾一同历练多年,情谊深厚。
至于林清玄,虽也曾一同受过他的操练,但关系远不及与清鹤那般亲厚,如今越过清鹤去找清玄,确有些奇异。
林修容解释道:
“真人有所不知,清鹤叔父前月忽有所感,带着林音去了凤仪宫旧址……据传回的消息说,那只沉睡多年的冰凤,似乎苏醒了。”
林清昼闻言,轻轻颔首。
林清鹤剑术已至瓶颈,术法亦磨砺圆满,若无这冰凤苏醒的契机,此刻多半也该是在闭关冲击筑基后期。
如今冰凤苏醒,对他而言亦是机缘,或许便是他堪破紫府门径的关键。
“既如此,便让忘忧进来吧。”
林清昼不再多问,随口吩咐道。
片刻后,一道修长的人影缓步踏入幽谷。
来人身着一袭似云似雾的灰白道袍,衣料仿佛流动的烟岚,变幻不定。
他面容俊美,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迷离,双眸半开半阖,似醒非醒,仿佛随时都会沉入梦乡,正是阔别许久的管忘忧。
经过赤寰宗十余年的悉心栽培,那个曾经单薄拘谨的少年已然脱胎换骨,周身萦绕着一股玄妙莫测的幻梦之感,令人难以捉摸。
见到端坐上首的林清昼,管忘忧眼中那层迷离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孺慕与恭敬,大礼参拜:
“弟子管忘忧,见过师尊!”
林清昼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子,温和一笑,示意他起身。
一旁的林修容见状,同样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大殿。
待殿内只剩师徒二人,管忘忧面上的轻松之色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沉声道:
“师尊,凌栩师祖她……抬举神通,欲跨越参紫仙槛……失败了。”
林清昼闻言,眉头微蹙,却并未太惊讶。
参紫之难,他本就有所预估,多少紫府真人终身卡在这一关不得寸进。
凌栩真人虽是天骄,但毕竟是初次尝试抬举第四道神通,失败亦在情理之中。
她寿元尚足,底蕴深厚,此次虽败,但并不算伤筋动骨。
“可惜了。”
林清昼轻叹一声,但见管忘忧神色依旧凝重,便知此事尚有下文。
果然,管忘忧接着道:
“凌栩师祖虽未成,却有所悟。她言……癸水之道,不似弱水那般波澜不兴、平稳死寂。
癸水者,天干之末,位在北方,卦属坎。坎者,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
师祖言她这一生道途太过顺遂,如平湖止水,虽得清静,却失了坎水那股‘位在险而守极’的真意,故而卡在参紫关隘,难以寸进。”
管忘忧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
“此前师祖前往北海追索那银狐妖王,在那万丈寒渊、惊涛骇浪之中,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与自身道途契合的险意。
故而回宗后便当机立断,借势服丹突破,虽最终功亏一篑,却也让她坚定了道心。”
说着,管忘忧双手奉上一枚刻有玄水纹路的玉佩:
“她言成道之机便于彼处,凌栩师祖已决定长留北海,寻觅那一线成道之机,百年内恐不会回返宗门。
她让弟子将此玉佩转交师尊,言若日后师尊有急难之事,可持此佩去北海寻她。”
林清昼挥手摄过玉佩,感受着上面温润凉滑的纹路,心中思绪万千。
既是师长选择,他自当尊重。
收起玉佩,林清昼看向管忘忧,话题一转,温声问道:
“前些时日见你在旧梦楼中修行,不知收获如何?”
提及修行,管忘忧精神一振,那股迷离的劲儿消散不少,恭敬答道:
“回禀师尊,那旧梦楼乃是幻梦一道少有的灵宝,据传出自那位真幻仙君的亲传弟子之手,内蕴无穷神妙。
弟子在其中历经百世轮回,观梦生梦灭,方知‘梦非虚妄,实乃心之真影’。
真作假时假亦真,若能将梦境炼至极致,一念之间,虚实反转,未必不能以梦乱真,乃至以梦代真。”
他侃侃而谈,言语间对幻梦大道的理解已颇具火候,显然在那旧梦楼中受益匪浅。
林清昼微微颔首,赞许道:
“不错,能悟通此节,你这筑基之路便已走稳了大半,我最近需闭关一段时日,暂时无暇顾及你。待我出关,自会亲自去一趟狐族,为你求取幻梦一道的紫府秘法。”
管忘忧闻言,目露喜色,连忙再拜:
“弟子多谢师尊厚爱!”
待管忘忧退下,林清昼独坐殿中,目光幽幽。
狐族乃是幻术大家,那位出身有苏氏的紫阙妖王,便是精于此道。
他此番准备前往狐族,除了为徒弟求法,亦有自身成就神通之时,那青丘三尾狐相邀之因。
更深一层,则是为了自身道途。
狐族曾是太簇真君的旧臣,而待他将来修成『催青律』,若想在青木大道上更进一步,探寻其他神通的踪迹,狐族无疑是必须要去的地方,那里极有可能藏有太簇真君遗留的功法。
再者,那涂山青阮之所以见锦囊而自爆,除了不想暴露涂山氏,更因其忠心耿耿,认得那锦囊乃是太簇真君赐予师弟仲吕真人的信物,误以为林清昼是杀人夺宝的恶徒。
对此,林清昼也是颇感无奈。
谁能想到涂山氏竟有【青阳命鉴】这等能监察天下青阳神通的异宝?
而当时他身上偏偏就只有这锦囊与狐族有所牵连,自然以为那涂山青阮是因此而来。
但无论如何,也要等自己修成二神通后再前去,急切不得。
正思索间,林清昼心念忽地一动,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笑。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刚刚还在念叨这位紫府狐妖,而此刻,在他体内的洞天之中。
那道借助金性重塑、承载了涂山青阮真灵的神魂,终于……苏醒了。
第216章 万木颂经
洞天之内,青霭朦胧,灵机如雨。
一株株不知名的灵草在温润的泥土中舒展着叶片,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天地中央,一座宏伟古朴的青殿巍然矗立,殿前白玉广场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躺着。
涂山青阮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青色天穹,几缕流云悠然飘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宁与祥和。
“我这是……”
他撑起身子,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
脑海中一片浑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一些深刻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烁。
他记得自己名为涂山青阮,乃是……乃是青帝座下,奉命镇守一方、以待天时的神官。
未等他再多想,那宏伟青殿的大门无声滑开,从中缓缓走出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由云霞与桑叶织就的苍青色繁复官服,衣摆处绣着代表四季轮转的暗纹,随风轻曳。
她面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神性光辉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清冷淡漠,宛如高悬天际的星辰,俯瞰众生。
她手持一柄象征春神权柄的句芒玉如意,周身仙气凛然,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莲花虚影绽放。
在她身后,跟着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
左边男童身着金红锦衣,眉心点着一枚烈日朱砂,周身洋溢着活泼的明阳之气;右边女童身披月白纱裙,神情清冷,隐隐透着少阴的幽静。
这童男童女正是那株正在融合的阴阳宝树,被林清昼以幽魄点灵幡点化而生的初生灵修,名为曜明与鎏华。
涂山青阮见状,源自灵魂深处的记忆与本能瞬间被唤醒,他立刻整肃衣冠,恭敬下拜,行了一个最为标准的古老庭参大礼:
“属下涂山青阮,见过司辰大人。”
那被称为司辰的女子停下脚步,目光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神色不变,声音清越而威严:
“不必多礼。”
待涂山青阮起身,她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宣读神谕般的庄重:
“帝君如今隐世天外,演化大道,既派我等前来打理此方洞天,自当恪尽职守,不得有丝毫懈怠。”
她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两个童子:
“今宵箕临刑德之野,潜阳伏泉,典历申符,荧惑掣朱炼幽魄,辰星裁霜镂玉柯,机衡不忒,五精乃循星躔而授。
太岁在寅,青阳当令:神官青阮,着手教导曜明、鎏华二人修行,并梳理其本体气机。”
司辰将句芒玉如意收回,目光如炬,直视涂山青阮:
“此二人乃阴阳灵根化生,正如日升月恒,关乎洞天阴阳调和之大计。如今其本体正处于晋升紫府灵根的关键之期,需以神通日夜温养,引导气机。以你的能力,此事应当不难。”
涂山青阮闻言,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一种被委以重任的荣耀感与使命感如沐恩泽。
他立刻挺直腰杆,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是,属下领命,必不负帝君与司辰大人重托,定当竭尽全力,助二位灵修早证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