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为观摩苍枢真人求金突破,曾随毂聂真人在万象宗停留过一段时间,在那里见过公孙家那位小公子。
『引春旨』本就是半术半命的神通,而他修成的『青帝诏』更是加强了其中作为命神通的一面。
因而那时他虽然只是筑基,但对方也不过练气修为,很轻易便能感受到那孩子的情绪。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应该是“不屑”。
无论是对他当时所处的环境,还是对那些与他同龄的同道,公孙明康都抱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不屑一顾。
只有在筑基修士面前才会稍稍收敛几分,这性子,倒与他那位便宜父亲相类。
那次同行的毂聂祖师也已为求金准备多时。
只是赤寰底蕴深厚,祖师又修行离火,想来有不少对应延寿之法,不知会在何时正式踏出那一步。
他自然希望这位师长能够成就。
无论心底对赤寰宗有何猜测,对这些曾帮扶过他的前辈,林清昼始终抱有一份敬意。
收敛思绪,他抬眼看向恭敬侍立的林修容,温声道:
“这些事你不必操心,专心修行便是,过些年霁羽秘境就将最后一次开启,届时多半会有其他同样被瑞炁眷顾之人进入其中,那才是你需要展露锋芒的时候。”
林修容神色如常,恭声应道:
“是,晚辈定不负真人期望。”
见林清昼再无吩咐,他便恭敬告退,周身瑞炁流转,化作一道淡紫霞光,翩然飞下晋衡山。
………………
京州,皇城。
帝都繁华,千年未改。
长街两侧楼阁栉比,商铺招牌林立,人流如织,喧声盈耳。
比起数年前新旧朝对峙、战云密布时的紧张,如今的京城反倒从容了不少,甚至有些回归了以往的盛世气象。
仗打了太久,僵持在鄞州拉锯,死伤虽众,却似乎与这座巍巍皇城里的贵人无关,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
林修澈走在石板铺就的御街上,步伐沉稳。
比起五年前离家的少年,如今的他已彻底长开。
身量挺拔,几近八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督察史官服。
这官服形制简洁,却自有威仪,交领右衽,袖口收束以便行动,衣身以暗青色锦缎裁成,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悬着一枚代表监察职司的铜制獬豸印。
官帽是常见的乌纱幞头,额前缀一块方正暖玉。
他面容算不得十分俊美,但眉宇开阔,鼻梁挺直,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坚定。
久居京华,经历风波,让他褪去了原先的些许稚气,面容线条愈发清晰硬朗。
不说话时,唇线自然抿着,显得有些严肃,行走间背脊笔直,目不斜视,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正气,让人望之便觉可靠,不敢轻侮。
他能感觉到,自他踏入这条街,暗处便有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探究的,审视的,忌惮的,甚至隐含恶意的。
初来京州时,这种无所不在的注视让他如芒在背,夜难安寝。
如今却也习惯了,只要不行差踏错,不落人实据,这些目光便只是目光。
“黎澈大人。”
一道温和的唤声让他驻足。
回首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浅绯官袍、面庞圆润的中年官员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手中轻抚三缕长须,是通政司的一位参议。
林修澈——此刻的黎澈,面色平静如水,拱手回礼:
“周大人。”
两人寒暄几句,无非是“天气渐热”“公务可还顺遂”之类的套话。
末了,周参议似是随意一提:
“听闻西城茶舍新到了一批江南春茶,滋味清雅,明日午后若有闲,不妨同往一品?”
林修澈眸光微动,面上不显,只淡淡道:
“承蒙周大人相邀,若明日公务得暇,下官自当前往。”
“好,好。”周参议笑眯眯地点头,又客套两句,方才转身离去。
林修澈继续前行,心中默算。
西城茶舍,明日未时三刻,这是家中传来的信号,有要事相商,或是有东西要交给他。
“黎澈大人。”
又一道同样内容的声音响起,这次却有些陌生。
林修澈再次停步,侧身望去。
来者并非熟悉的官员,而是一个年轻僧人。
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面容俊秀非凡,肌肤白皙细腻,唇色嫣红,若非剃了度,换上僧衣,怕是比许多大家闺秀还要昳丽几分。
他身披一袭奇特的袈裟,底色为浅金,其上以朱红丝线绣满细密的火焰纹路,仿佛袈裟自身在静静燃烧,手中持着一串乌木念珠,颗颗圆润,隐有光华。
能在京城立寺传法的释修,除了那一家背景深厚的,别无分号。
林修澈心中自然明了,客气地拱手:
“原来是焚觉寺的大师,不知大师如何称呼,唤住下官有何指教?”
年轻僧人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欠身,动作优雅从容,一抹浅淡笑意浮现:
“大人唤小僧‘明彻’便可,指教不敢当,只是方才路过,嗅到一丝殊妙香气,心中好奇,故冒昧相询。”
林修澈心中疑惑,面上却并无显露:
“明彻大师说笑了,大师乃证得金刚果位的高僧,下官区区一介练气吏员,当不得‘大人’之称,唤我黎澈即可,不知大师所言香气是?”
明彻笑意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林修澈腰间悬着的一只旧荷包。
那荷包是寻常青布缝制,边角已有些磨损,绣着简单的紫竹纹样,看起来平平无奇。
“便是黎澈居士腰间这荷包所散发的香气了。”明彻轻声赞道。
“似檀非檀,似兰非兰,初闻清冽,细品又有一丝暖意,竟能让人灵台微清,杂念稍褪,贴邻佛法,不知其中装的是何种香料?小僧修行多年,遍识诸香,却未曾闻过此等妙品。”
林修澈警惕之意大起,这荷包是离家族前修韫妹妹悄悄塞给他的,说是自己调制的“乌卜藏”,又名“天香”,有宁心静神之效,让他带在身边,全当家中念想。
几年来,荷包里的香料气味早已极淡,他自己都时常忽略,这和尚竟能察觉?
他不动声色地将荷包往身后掩了掩,语气依旧客气:
“大师怕是闻错了,这荷包是数年前一位旧友所赠,内里不过是些寻常安神草叶,并无特异之处,且时日已久,香气早该散尽了。”
明彻静静地看了他两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似有流光闪过,随即笑意加深:
“小僧于香道一途略有钻研,自信不会闻错,此香调和手法精妙,用料亦非凡品,绝非寻常安神之物,想来调制此香的,定是一位大师。”
他语气愈发温和,轻声道:
“若是大人那位友人愿意出售这香方,小僧愿以高价求购,必不让大人与那位友人失望。我知大人公务繁忙,今日便不多打扰了。”
言罢,明彻再次单手行礼,念了声佛号,转身飘然而去。
那袭焰纹袈裟在人群中渐行渐远,竟无半分突兀,仿佛一滴水融入河流。
林修澈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焚觉寺的和尚,为何会突然对修韫调的香感兴趣?他在京州数年,与释修从无交集,可小妹这香,他佩戴多年,却也没觉得有何奇处。
他按了按腰间的荷包,触感依旧熟悉。
明日与家中使者会面时,除了正事,还得将此事传回家中,问问修韫才是。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方向那一片巍峨的殿宇,目光沉静,继续向皇宫走去。
………………
东海,绛霜岛。
主殿依山而建,形制简朴,尚未雕饰,仅以海石垒就框架,粗犷中透着初建的生气。
殿内未设繁复陈设,唯中央一张宽大的檀木桌案,其上摊开着阵图玉简、物资名录与各类账册。
海风自未安窗棂的洞口灌入,带来咸湿的气息与远处叮当作响的凿击声。
林清崖端坐案后,一袭墨青色家主服饰,眉宇间凝着一丝疲惫。
他看过一枚枚玉简,其上荧光流淌,显示着近日物资耗用与工程进度的明细。
偶尔,他会抬头望向殿侧,林清玄正立于一副巨大的岛屿沙盘前,俯身细察,手中持着一根细长的辰砂石笔,不时在沙盘某处虚点,留下淡淡的土黄色灵光印记,那处的沙土模型便随之微微隆起或沉降,模拟着地脉的调整。
这位族弟如今身量更见挺拔,因常年在外奔走,多了份沉静专注。
他修行辰土道统,此道在古籍中又被称为“穷土”或“匮土”。
并非指其贫弱,恰恰相反,意指其擅于在贫瘠匮乏之中夯基固本、化荒芜为膏腴,最是精通地脉梳理、土石塑形、乃至虚空造陆等奠基固本之术。
如今在这贫瘠荒岛开凿阵基、调理地气的活计,正是林清玄最擅长的领域,他本身又兼修阵道,可谓如鱼得水。
“清玄,”林清崖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东北角惊蛰位的地火熔岩池,引渠导流的阵纹走向,你再斟酌一二。
凌决真人阵图标注需‘曲则缓,直则激’,但实地岩层有变,原设计的三曲九弯恐耗时太久。
你看能否以垒土为堰,分波定势之法,在保证缓冲之效的同时,缩减三成工期?”
林清玄闻言转身,走到案前,接过林清崖递来的阵图。
他凝视片刻,眼中泛起淡淡的黄褐色光泽。
少顷,他抬手运转仙基,土灵之气随之勾勒出立体的岩层结构虚影。
“兄长所虑极是。”
林清玄声音专注:
“那处岩层夹有大量沉海铁英碎片,质地刚脆,若是强行赶工,极易引发连锁崩裂。
不如这样,在第二曲与第三曲之间,增设一道息壤闸,以我仙基混合戊土精华与青胶泥炼制,埋入渠底三丈。
此闸平日无形,遇地火激流则自行化土为墙,分而弱之,既能替代部分曲折缓冲之效,又可加固两侧岩基。
只是……需多耗用二十方青胶泥,约合一千余灵石。”
林清崖微微颔首,提笔在账册上记下一笔,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至少能省下不少工期,这灵石花得不算亏,只是这般东增西补,账目愈发难看了。”
林清崖说罢,抬头看向这位族弟。
曾几何时,林清玄的修行天赋在族中只算中上,远不及他这位曾被寄予厚望的嫡长。
可这些年来自己困于庶务,又无心修行,修为停滞于筑基初期,而清玄却因对辰土理解日渐精深,勤修不辍,如今已隐隐有反超之势。
若在年少气盛时,他或许会心生比较,乃至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