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222节

  墙倒众人推之下,诸般修行关窍被刻意遮蔽阻道,传承凋零,至今未能复苏。

  “然则……如今仙道贵争,紫府金丹之路,本就讲求攫取天地精华以奉己身,与这集木本性,岂非暗合?”

  林曦和心中一叹。

  古仙道崇尚清静无为、天人合一,自是对这等掠夺之道鄙弃。

  可如今盛行于世的紫府金丹大道,弱肉强食、夺天地造化以成己道,其内核与集木的“聚敛”之意,未必不能相通。

  将来时移世易,集木未必没有机会重新兴起。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想,眼下诸事繁杂,非是推演道统兴衰之时。

  收敛心神,林曦和自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没入其中,将绛霜岛近期需留意的事一一刻录,随后随手一抛,玉简化作流光,坠向下方主殿之中,自有林清崖接取处理。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枚特制的赤纹传讯符,以神识烙印数语,随后轻轻一送。

  符箓燃起一缕金色火焰,凭空在太虚撕开一道细微的涟漪,倏忽消失不见。

  此符直通赤寰宗离焰天,是专为请动凌决真人而备。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喧嚣与灵光交织的绛霜岛,掌中溯脉冥莲幽光流转,缓缓闭合双目。

  ………………

  漱玉郡,福地,晋衡山。

  “『蜃幻』之生,多依托于水土二德。

  海旁蜮气象楼台,广野埃氛成宫阙。

  其质非烟,其象非空,望之如日之方升,即之则雾之乍灭。

  名曰‘蜃’,乃水土之魄,阴阳之晦,万象之影骨也。”

  蜃之幻,不生于木,不根于火,唯水土相搏,阴厚交蒸,始得一缕“蜮气”。

  水德至阴,阴极则梦生,土德至厚,厚极则影重。

  梦与影交,遂化蜃楼:

  方其未形,潜于坎艮之间,如混沌一窍。

  及其将现,潮生汐止,日辉月华,皆为之摄,千里一瞬,百仞咫尺。

  水之性,循脉而升,遇阳则蒸,土之性,载物而静,遇蒸则润。

  蒸润相荡,气脉如弦,弦动则象鸣,象鸣则影现。

  影之至极,可假作真,真之至极,反溶于影。

  故蜃幻之要,首在“借”,次在“拟”。

  借东海之浩渺,借长天之穹窿,借万商之舟楫,借千城之灯火。

  景之所备,幻之所成,景若不足,幻即飘散。

  是以古之蜃妖,常候于潮平风定、日月交晕之时,先吞水精,后吸土髓,使二气交缠,然后吐氛成市,列肆成行,珠帘翠幕,车马喧阗,甚至衙署兵戈,靡不毕肖。

  然借之一字,亦为其致命之瑕。

  《洞真天光经》谓:

  “蜃楼虽广,不敌朝曦,蜃市虽繁,难禁暴飙。

  旭日一射,风刃一划,则瓦解冰泮,无复痕迹。”

  是以蜃幻之楼,终古不能久立,蜃幻之人,顷刻化为烟雾。

  由是而进,修蜃幻者,必求“化借为造”。

  水养其形,土凝其骨,阴孕其魄,厚载其魂。

  四象既备,再窥『真幻』之门。

  使假者不虚,使虚者不空,使影中藏魄,使魄中孕性。

  待得性功圆满,则蜃市可移,蜃楼可久。

  虽天风海雨不能倾摧,虽金乌曜灵不能融化。

  …………”

  殿中青光浮动,桑影婆娑,林清昼声音清朗,在殿中传荡,化为种种异象。

  下首一青年毕恭毕敬坐在侧位,听着师尊讲道。

  因那瑞炁赐福的缘故,林清昼的洞天内多了一株虚实相间的奇特灵根,也让他最近开始对幻道深入研究。

  林清昼手握一枚玉简,其中所载正是他近来钻研蜃幻之道的心得,大半见解源自赤寰宗藏经阁中那卷《梦海拾遗》,似出自那位常年栖身旧梦楼、形如梦貘的师叔祖之手。

  随着他话音落下,室内青光渐敛,幻象尽消,重归宁静。

  他抬眸望向静坐于下首的管忘忧,缓声道:

  “世间幻法,虽分五类,然除真幻外,余者同元雷一般,皆如镜花水月,往往证得紫府便前路断绝。

  数千年来,除却那位真幻仙君门下曾有嫡传证得余位,其余诸幻,莫说金丹,便是大真人之境亦鲜有人至。

  故幻修至紫府后,多转修真幻,以搏一线求闰之机。”

  他见管忘忧神色专注,郑重道:

  “依我观之,蜃幻与真幻最为接近,二者犹若古时玉真一道中的虚实变换。

  虽说当今玉真渐趋‘凝玉为真’,偏向金石固态,然古时玉真乃三巫之一,执掌虚实真伪,与蜃幻有诸多暗合之处。

  你接下来的修行,不妨对玉真与真幻二道多加参详,其余幻法暂且搁置,对你将来修行秘法、抬举神通,亦大有裨益。”

  管忘忧闻言,眼中朦胧睡意散去几分,低声重复道:

  “玉真……”

  “正是。”林清昼颔首,“林家于玉真一道研究不深,宗内也未曾听闻哪位师长专修此道。倒是名州魏氏,祖上便是以玉真立族,传承有序。

  我近来与曜安真人多有往来,明日你可持我名帖前往魏家,借口欲参详幻道、触类旁通,向他们借阅一些关于玉真大道虚实演变的典籍札记。

  以你如今赤寰嫡传、我之门下的身份,曜安真人必然不会拒绝。”

  管忘忧闻言起身道: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林清昼微微颔首,心中掠过一丝感慨。

  如今赤寰宗内,那位精研幻梦的师叔祖重归旧梦楼沉眠,毂聂祖师正为求金而准备。

  凌栩真人远赴北海求道未归,凌决真人受太叔公之邀,正在东海相助布置大阵,凌枫真人更是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

  至于同辈,赵承修行秘法,闭关已久,沈素汐前些时日也不知为何带着杨婉回了沈家。

  就连赵元曜这位修行丁火的师弟,或许因赵氏内乱之故,也变得深居简出,难见踪影。

  偌大离焰天,一时竟显得有些空寂。

  故而见管忘忧在宗内也无甚紧要事务,林清昼便将他唤来沂州,一来亲身教导,二来,眼下林家人手不足,正值用人之际。

  管忘忧身为筑基修士,又是自己的亲传弟子,正可帮着处理一些不甚紧要却需信得过之人经手的事务,也算是个得力帮手。

  林清昼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与一道绣有青梧纹的符信,轻轻推至案前。

  “顺带着将这封信送至曜安真人手中,信中除了你的事情外,另有关于林魏两家联姻的一些细节斟酌,我已全权委托魏家操办,他们自会安排妥当。”

  管忘忧虽仍是少年心性,却也知此事关乎两家交谊,郑重躬身接过:

  “弟子领命。”

  “此外,”林清昼语气温和,“你既已筑基,终日沉睡终究不便,近日家中东海分府事务繁杂,正缺可靠之人,你既在宗内清闲,不妨暂留沂州,替我分忧一二。”

  管忘忧眼中一亮,他本就对这位师尊孺慕甚深,能留在身旁听用,正是求之不得。

  当即欣喜应道:

  “弟子愿为师尊分劳,只是鄞州近来战乱,大父虽然回了管家,但仍对祖地放心不下,我在送信归来时恐怕要前去确认一二,可能要耽误几日时辰。”

  林清昼微微一笑,摆手道:

  “去吧,你自行斟酌便可,不必急于一时。”

  管忘忧再拜起身,将玉简与符信小心收好,方才退出殿外。

  身影渐远,殿中重归寂静。

  林清昼独坐案前,望向洞天内那株因万福樽赐福而生、虚实交织的建木幻影,眸光深远。

  ………………

  庭州,凤仪宫,归真林。

  乳白色的雾气如轻纱漫卷,在林间缓缓流淌。

  那些通体莹白、枝干如玉的奇树静立雾中,鹤羽状的叶片随风轻曳,发出细微的清响,如环佩相击,又如远天鹤唳。

  鹤卿独立于一株最为高大的玉树之下,一袭素白长袍如云如雾,银白长发未束,随风轻扬。

  他手中那柄白玉拂尘静静垂在臂弯,尘尾雪白柔顺。

  额前那点极淡的朱砂痕,在雾霭映衬下宛若鹤顶丹红,平添几分出尘之气。

  他目光温和,望着园林深处。

  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清冷的身影自其中走出。

  林清鹤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霜之气,他眉目依旧疏淡,那双眸子清澈如冰湖,不见波澜。

  鹤卿注视着他走近,声音温和如初:

  “林小友觉得如何,可有收获。”

  林清鹤在他身前丈余处停下,拱手一礼,语气平静:

  “如同旁观了他人的一生,虽是鹤属,但触类旁通,在下也学到了很多,多谢鹤卿族长。”

  他的声音清冽,言辞客气,却透着明显的疏离。

  鹤卿闻言,眼底最后那点希冀终于彻底散去,化作一声轻叹。

  他早该料到的。

  自当年那场变故,老友真灵消散、那一缕残魂转世重修,他便一直在等。

  等这一世的老友觉醒宿慧,重归仙鹤一族。

  可十年、百年……直到这一世托生为人,修了寒炁,成了剑修,他才终于借归真林深处那处【忆真潭】。

  但眼前之人虽承了老友一点真灵本源,性情中那份清冷孤高也与故友颇为相似,可终究已是全新之人。

  林清鹤自得到那件异宝以来,几乎日日处在心魔历练之中。

  那些心魔光怪陆离,时而化作滔天血海,时而变作亲朋反目,更常有种种似是而非的前世记忆涌现,企图乱他道心。

  这种亲身体会他人一生悲欢、爱恨纠葛的事,他经历得太多了。

  久而久之,便学会了如何冷眼旁观,如何从那些炽烈的情感和纷乱的因果中抽身而出,守住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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