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峰顶，炽风烈烈。
赵元曜独自坐在一方光洁的玄岩上，微微仰首，望向天穹高处那九轮散发出无穷光热的烈日，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九轮大日而正是赤寰宗立派根基所在，终日煅烧着离焰天的每一寸灵机。
太虚忽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柔和涟漪，青辉隐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出，正是林清昼。
他看了眼独自观日的赵元曜，青瞳中映照着那永恒的光焰，轻声笑道：
“师弟倒是好雅兴，在此处观日静心，离焰九日，内蕴离火真意，越是心静，越能从中窥见几分焚天煮海的堂皇气象。”
赵元曜闻声，略显意外地转过头，见是林清昼，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林师兄，今日怎有空回宗了。”他声音清朗，语气显得有些讶异。
林清昼示意他不必多礼，笑道：
“凌决师叔正于东海为我家布置大阵，分身乏术，托我顺路将你接上，一同前往江南霁羽秘境。
此次秘境乃第二十次开启，机缘最盛，师弟正是大展身手之时，届时定要全力以赴，莫要辜负了自身造化。”
赵元曜轻声道：
“元曜明白，有劳师兄奔波了。”
而后又道：
“听闻师兄近年丹道精进，神通有成，声名愈发显赫，还未当面道贺。”
“些许微末进展，不足挂齿。”
林清昼笑了笑，转而道，“你且回去稍作准备，若无他事，今日便可随我出发，先在沂州小住几日，待秘境开启之期临近，再动身前往江南不迟。”
他微微一笑：
“说起来，师弟拜入赤寰多年，似乎还未曾踏足过沂州吧？我林家扎根沂州百年，虽比不得京州繁华、江南灵秀，却也自有几分山川形胜、桑海云天之美。”
赵元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旋即敛去，颔首轻声道：
“师兄所言极是，沂州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晦朔祖师更是宗门先贤。
如今在青木郡坐化，留下福泽荫庇后世，于情于理，元曜都该亲往拜谒，全了礼数，此番便叨扰师兄了。”
林清昼含笑点头：
“何来叨扰，你我同门，理应如此，去吧，收拾妥当便回此处，我在此等候。”
“是，元曜这便去准备。”
赵元曜再行一礼，身形化作一道幽暗的火光，向着居所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重重殿宇与永恒日辉交织的光影之中。
峰顶重归寂静，唯有九日悬空，永恒灼照。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幽焰流光再度破空而至，赵元曜已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暗红长袍，外罩一件轻薄的赤纹披风，腰间佩剑，气息凝练，显然已准备妥当。
“师兄，我已备好。”赵元曜来到近前，简洁说道。
林清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青辉将二人笼罩。
下一刻，两道身影没入荡漾的太虚涟漪之中，离开了这终年被大日煅烧的离火之源，朝着南方沂州方向疾驰而去。
第235章 权且忍让
江南，太虚。
太虚之中，各色神通之光如星罗棋布，煌煌烨烨，映照得这片本应空茫的虚空流光溢彩、气象万千。
有赤焰如龙，盘绕成轮，焰心一点纯白宛若大日核心，灼灼不可逼视，有寒潮凝作玄龟之相，龟甲纹路皆由霜纹符篆勾勒，吞吐间冰晶簌簌，冻结虚空。
有庚金之气化作无边剑林，每一柄剑影皆铮鸣不休，森然锐意割裂灵机，有艮土之气显化山岳虚影，巍峨沉稳，镇压一方……
神通显化，气象各异，或煌煌如日，或森森如狱，或飘逸如云，或厚重如山。
灵光交织，神通流转，将这片江南之中的寻常太虚映衬得宛如诸道争锋、万法显圣之域。
这是林清昼自修道以来，所见紫府修士聚集最多的一次，比之当年在京州时所见还要多上几分。
粗略一扫，竟不下三十余位，几乎等同于中原之内所有紫府加起来的数量，各据一方，气机隐隐交错，却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他对其中大半神通显化的气息，观感平平，甚至有些疏淡。
虽时隔多年，许多神通的主人他至今仍叫不出名号，但当年在霁羽秘境前，尚且是为练气小修时，曾被江南诸位紫府修士审视、质询的场景，却依旧烙印在心。
彼时他如蝼蚁观天，只求自保无虞，如今他亦登紫府，心境自是不同。
虽不至于形于颜色，做出什么失礼之举，但心底自然存有芥蒂。
他身后青辉如幕，将五人稳稳护在其中。
林清昼虽分心护持众人，神识却并未闲着，目光在太虚中几家显眼的气象上缓缓掠过。
除却早已见过的宇文氏宇文祯和流锬门沈青禾之外，尚未见过的江南王氏自然更为醒目。
那神通光域并不刺眼，却极为沉凝厚重，仿佛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将其最后的光热与华彩内敛而成。
核心涌动的，是一种温煦而倦怠、明亮却已开始收敛的暮阳之气。
如同白日将尽时那份抚慰万物、为一切镀上轮廓的余裕之光，带着迟暮之感
林清昼心中自然清楚。
根据林家这些年对江南势力的打探，江南王氏世修三阳之道，听闻家传渊源可追溯至上古仙朝时代，底蕴深不可测。
族中如今有两位紫府真人坐镇，一位修持少阳，一位精研明阳，皆是阴阳大道中极为尊贵显赫的支流。
眼前这位显化如此暮气神通的，自然便是王氏那位少阳真人了。
观其气机圆满浩荡，灵光凝实如炬，显然与自己一样，也已修成了第二道神通，且火候只怕比自己还要深厚几分。
能世代承袭并修成少阳、明阳这等位列天下至显之列的三阳道统，王家的底蕴与实力，在藏龙卧虎的江南之地，也绝对是排得上号的顶尖世家。
他的目光又扫过太虚之下，那片被淡淡水汽与隐约雷光笼罩的江南大地。
此地的灵氛，如今也显得颇为奇特，动荡不安。
当年苍枢真人求金而陨，震木雷音撼动天地，虽主要冲击困于一隅，但对江南灵氛亦造成了不小扰动，只是范围有限，未动摇根本。
其后似乎又听闻江南某地有紫府修士陨落，更添变数。
如今，或许是因为中原灵氛转变产生的连锁反应，终于波及至此。
江南积郁已久的灵机，已然到了临界点，只需最后一根稻草，恐怕便会彻底转向，重塑一方天地灵氛格局。
虽不知最终会转向何种属性，但观此刻天地间水气弥漫、云雾滋生，隐隐又有雷光在云层深处明灭的景象，多半与水、木、雷这三道关联最深。
正当他心念思索之际，太虚之中，忽有沛然壬水灵机弥漫开来，滂湃的水光迅速扩散，与诸多炽烈、锋锐、厚重的神通之光格格不入。
水光凝聚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显现而出——人身鳗首，身着玄色鳞甲，竖瞳泛着淡金冷光，周身萦绕着精纯浓郁的癸水妖力，正是锦江妖王。
林清昼眉头微蹙。
霁羽秘境影响日益扩大，机缘诱人，原先由几家江南与霁羽秘境之主沾亲带故的本土势力把控的局面早已松动，此番第二十次开启，各方前来分一杯羹的势力比以往多了不少。
云衡门、流锬门这等中原紫府宗门现身，他并不意外。
但妖族……终究有所不同。
江南毕竟是人族传统势力范围，即便秘境限制放宽，允许外来者参与，也需与原先把控秘境的几大世家宗门有所渊源或约定，且各家带入的名额亦有严格限制，除原先的几家外，只能带入一人。
更何况锦江妖王是江北妖王，根基在壬水潭，千里迢迢跑来江南，如何能获得进入秘境的许可？
何况此地汇聚的紫府修士众多，其中不乏对妖族抱有戒备甚至敌意者，这妖王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现身……
那锦江妖王显然也知晓自身处境有些尴尬，现身之后，一双淡金竖瞳迅速扫视全场，察觉到不少不悦的目光。
待看到林清昼以及其身后那明显的青阳神通辉光时，眼前顿时一亮，当即驾起一道水光，迅疾地遁至林清昼近前。
“林贤侄！多年未见，贤侄当真是进境如飞，超凡脱俗！”
锦江妖王那张带着几分妖类邪异气质的脸上堆满笑意。
“不过短短数年光阴，贤侄竟已登临紫府，又修成第二神通，此等天资，这等速度，便是本王活了这些年岁也是闻所未闻，当真是大喜！”
他话语听起来真心实意，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林清昼的目光却平静，隐含审视。
此前合黎真人曾专门修书，假借恭贺林清昼成就紫府之名送往壬水潭，实则意在探问江北局势，尤其是万壑妖域变故后的动向。
然而书信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原先还以为壬水潭出了什么变故，或是锦江妖王自身遇到了麻烦。
可如今看来，这位妖王不仅安然无恙，还有闲心远赴江南图谋秘境机缘……想来是好得很。
心中念头转过，林清昼面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拱手回礼：
“锦江前辈客气了，你我两家本是世交，渊源颇深，当年晚辈成道之时，曾依礼数向壬水潭递过消息，可惜一直未曾收到回音，引为憾事，如今能得前辈当面道贺，总算是功德圆满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存了试探之意。
锦江妖王闻言，脸上笑意不变，眼中却极快地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化作满脸的懊恼与歉然，长吁短叹道：
“哎，瞧我这记性，倒是本王这个做长辈的思虑不周了，实是未曾料到贤侄天资卓绝至此，破境速度如此惊人。
本王恰因一桩旧缘，早早就离了壬水潭，前来江南访友，并谋划这秘境之事，故而未曾留下妥当人手处置潭中往来书信……怠慢了贤侄，真是过意不去。”
他又将话题自然引回秘境，随即伸手往自身那水光弥漫的神通领域中一引：
“涧泉，还不快快出来，拜见太青真人！”
话音落下，一道略显纤细的玄色水影自锦江妖王神通中游曳而出，水光敛去，化作一名青年模样。
这青年面容俊美，却带着阴柔邪异之气，肤色是一种冰冷的莹白，仿佛常年不见天日，一双狭长的眼眸，瞳孔是与锦江妖王如出一辙的淡金色竖瞳，眸光流转间，隐有幽邃寒意。
他墨绿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与后背，发丝间隐约可见几片宛如极品墨玉雕琢而成的细小鳞片，幽光暗敛。
身着一袭玄岚底色的长袍，周身笼罩着一层淡薄的水汽，癸水灵机浓郁凝实，赫然已是筑基后期的大妖。
但此刻，涧泉心中的震撼实则最为剧烈。
上次随锦江妖王在江北见到这位林家公子时，对方尚是筑基中期修为，虽天资显露，但彼此尚能以“世兄”相称。
如今才过去多久？在妖族漫长的寿命观念中，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对方竟已是二神通在身的紫府真人！
这等修行速度，简直骇人听闻，神通修的比他秘法还快。
好在他毕竟是锦江妖王悉心培养的血裔，见识过不少场面，心性也算沉稳。
在锦江妖王与林清昼交谈的片刻，他已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此时见妖王唤他，立刻上前一步，依着人族修士的礼节，恭恭敬敬地躬身长揖：
“小妖涧泉，拜见太青真人，恭贺真人道途精进，神通大成，如旭日东升，光耀四海，小妖仰慕已久，今日终于得见，幸甚至哉！”
言辞恭谨，礼数周全，倒是挑不出错处。
林清昼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世兄客气了，不必多礼。”
他与锦江妖王这番叙旧交谈并未刻意遮掩，自然落入了周围不少紫府修士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