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手竖掌于胸前,轻轻念了声佛号。
林清鹤持剑静立,周身寒气凝而不发,如雪覆青松。
他面色平静,一言不发,那双清冷的眸子,早已锁定了天觉周身流转的每一丝佛光。
林修容站在他身侧稍后,神色同样平和,看不出半分紧张,唯有一缕内敛的紫气在眉宇间隐隐流转。
天觉的目光先是在林清鹤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叹。
“道友身上的因果命数……着实令人惊叹。”
“纠缠之深,牵连之广,纵是贫僧三世宿慧,亦觉如观渊海,难窥其底。
这般命数,若放在极乐天,足以令许多修行‘他化自在’或‘宿命通’的摩诃,为之动贪嗔之念了。”
林清鹤自然知晓释修乃是服命修行的道统,对因果命数感应最为敏锐。
但他性情使然,不喜多言,此刻只为拖延时间,故而依旧沉默。
天觉却不以为意,反而轻轻一笑,目光转向周遭因之前斗法而略显狼藉、灵光黯然的菌林。
“道友可知,何为果位?”
见林清鹤不答,他自顾自缓声道:
“贫僧未入释门前,亦曾涉猎仙道。依我所悟,果位是‘位’,亦是时刻影响现世的‘权’。常说权位一体,便是此理。”
他那双金色眼眸中慧光流转,又问:
“而据贫僧体悟,紫府金丹道中的‘命神通’,与释修之道……其实极为相近,道友可知道这是为何?”
林清鹤毕竟要拖延时间,故而顺着话头,清冷答道:
“依我家道统理解,命神通修的是修士自身与冥冥中某道果位之间的联系。
其神妙威能,往往是通过引动、借用那果位悬置于世的影响来实现。
这也是为何修行命神通,极重道行领悟。”
“正是。”天觉颔首,笑意更深,“有些古老道统,一道果位之下,往往衍生不止一道命神通。
那便是因为那道果位悬置得更高,与世间的联系更为复杂、更强调联系,古时多需修士自行体悟、苦修印证,何其难也?”
他微微垂目,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而紫府金丹道与我释门的高明之处,便在简化。将对道行天赋的苛刻要求,降到了最低,紫府道以神通拟合,释门以功德因果攀援,皆是取了巧径。”
旋即,他抬眼望向林修容,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直见其命理深处那氤氲的紫气。
“可惜,天下从无绝对公平,有人运气天成,有人血脉尊贵,有人境遇奇特,甚至有人……无缘无故便得果位垂青。
这类人,往往生来便带着一部分与果位的不自知联系,鸿运相伴,能成大事。
待到成就紫府时,便会发觉,修行对应的命神通,几乎水到渠成。”
他笑容温和,却语含深意:
“这道理,放在道友身上也是一样,无论道友将来是修『入清听』,还是『岁冬寒』,恐怕皆是坦途。”
林清鹤已然看出,不只是自己在拖延,天觉同样在等待,等待某个他认为最佳的时机。
故而他不再迂回,直接问道:
“大师在等什么?”
天觉闻言,脸上的笑意蓦然深了几分。
他轻声开口,话语简短,却蕴含期待:
“贫僧……想看看道友积蓄三载的运势,一朝尽数爆发时,是何等光景。”
话音落下,林修容一直平静的眼眸,骤然抬起!
他看向天觉,体内那被【天衡仪】精心调控、压抑积蓄了整整三年的庞然瑞炁,如同解开了最后一道枷锁,轰然奔腾!
无需多言,他只吐出四字:
“如您所愿。”
下一刻——
四周没有任何变化。
但天觉脸上的笑意,却瞬间凝固。
一股冰冷而庞大的“疏离感”,毫无征兆地将他笼罩!
自他降生此世,三世宿慧觉醒以来,便一直有瑞炁常伴,福缘深厚,几近心想事成。
那种被天地钟爱、万物相协的感觉,早已融入他的每一步修行、每一次抉择。
而此刻,这种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悄然抛弃的滞涩与逆反。
他迈出的下一步必然会踩中隐裂的地缝,抬起的手掌必然会引来有毒的孢尘,运转的佛光必然会与周遭灵机产生冲突……
那种步步荆棘、事事违逆的恐怖预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周身那原本煌煌庄严的淡金佛光,竟肉眼可见地黯淡起来,连掌中那尾刚刚渡化、尚未来得及彻底稳固佛性的明阳金鲤,都开始不安地扭动身躯,鳞片上金光乱颤,隐有挣脱回归旧主之势!
天觉感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被福运抛弃的感觉,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重新浮现,并且愈发……灿烂。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得偿所愿的、近乎炽热的清明。
“原来如此……原来,这便是被瑞炁厌弃的滋味。”他低声自语。
只有亲身体会过一次,他将来才能分辨,自己的哪些言行是受瑞炁眷顾的顺势而为,哪些又是发自本心的真实抉择。
这对他而言,远比在此刻击败林修容更为重要。
此刻,他已然明白。
故而也清楚,在这被逆运笼罩的时刻,自己绝无可能与正处于运势爆发绝巅的林修容相争。
林修容此刻,几乎等同于手握一道完整的瑞炁神通!
对他们这些尚未至紫府的修士和法师而言,堪称降维打击。
目的已达,思绪已清。
天觉眼中最后一丝狂热沉淀下去,复归那古井无波的慈悲。
他单手竖掌,对着神色凛然的林清鹤与紫气冲霄的林修容,含笑再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随即,在太虚之外明慧摩诃隐含怒意的注视下,周身佛光一卷,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主动冲破了秘境屏障,消失在天际。
林清鹤没想到对方退走得如此果决,微微一怔。
他刚要转身查看林修容状况,却听林修容急声道:
“叔父!我控制不住了……快通知真人!”
林清鹤动作一顿,目光与林修容瞬间对上。
那双平和的眸子里,此刻一片沉静清明,哪有半分失控的迹象?
他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袖中另一枚特制的赤纹传讯符。
几乎在符箓碎裂的同一刻,林修容不再有任何压制。
积蓄三年的庞然瑞炁,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轰然爆发!
纯粹是霞光和浩瀚紫气以其最本源的形态,向着整个蕈林幽壤,向着这秘境的每一寸空间,奔腾席卷。
“嗡——!!!”
整个霁羽秘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太虚之中,所有真人都霍然色变!
只见那原本稳固暗绿、流转着乙木生机的秘境光晕,此刻剧烈颤抖起来,表面光华乱闪,无数细微的裂纹凭空滋生,迅速蔓延!
秘境……要崩塌了,要坠入现世了!
秘境自然坠入现世并非稀奇之事,但霁羽秘境向来稳固,按常理推算,至少还需上千年光阴才会开始衰败坠落。
谁曾想,竟在今日,因这狂暴的瑞炁冲击,一朝崩解。
“速退!”
“接引晚辈!”
惊呼与敕令声中,诸位真人再顾不上什么规矩和气度,各色神通光华暴涨,纷纷探入那急速破碎、光影乱流的秘境之中,接引自家晚辈。
更有甚者,直接驾驭神通,冲入那些正在崩解、显露出内部景象的较大秘境碎片中,目光如电,搜寻着随着秘境瓦解而彻底暴露、无主漂浮的珍贵灵物!
此时不夺,更待何时?!
林清昼早有准备,青辉如幕,瞬间罩定林清鹤、林修容、管忘忧、赵元曜以及林承昀所在方位,将五人尽数拉回身边。
林修容刚被摄至身侧,便悄然将一物塞入林清昼掌心,同时以清晰的神念急传道:
“叔父,东南角!”
林清昼毫不迟疑,青光一转,便向着林修容所指的那片正从主体剥离、规模颇大的秘境碎片遁去。
只见那片碎片之上,一株奇异的灵植正吞吐着精纯灵光。
那是一段三尺来长、蜿蜒如蛇的枯藤,通体呈现一种黯淡的灰褐色,表面布满龙鳞般的皲裂纹路,仿佛已彻底死去。
但在藤身中段,却有一截指节长短的部位,莹润如玉,呈现出温润的青碧之色,隐隐有极其内敛却磅礴的枯荣轮转之意散发出来。
虽暂时不知是何物,但显然是爻木一道中罕见的紫府灵物。
但在他抵达的同时,另一道沉浑厚重的土黄色遁光也已落在此处,显出一位身着褐色长袍、面容方正、眉骨高耸的中年修士,正是汀家紫府——汀川涧。
对方亦是二神通在身的真人,更有万象宗背景,见了林清昼,非但没有退让,身周戊土灵光反而骤然扩张,化为重重山峦虚影,直接向那枯荣藤罩去!
“太青道友,”汀川涧眉头紧皱,声音浑厚,“此处是我先至,此地灵物众多,道友何必定要与我相争此物?”
林清昼心知林修容所指绝不止这一道灵物,此刻时间紧迫,不容多耗。
他神色不变,只平静道:
“汀道友见谅,道友也知我家以爻木起家,此物于我至关重要,实难相让,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青芒乍现!
浩瀚青阳之气冲天而起,瞬间弥漫整片碎片区域,将戊土黄光都压得微微一滞。
汀川涧冷哼一声。
他虽不愿与林清昼交恶,但对方既已出手,他身为紫府真人,自有尊严,岂能未战先怯?
“既如此,便请道友指教!”
他双手一合,周身土黄色灵光骤然凝实,仿佛化为实质的玄黄大地。
神通运转,一道巍峨如山、厚重如岳的虚影自他背后升起。
『戊心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