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249节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置于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质地似墨玉又似某种幽冥沉铁,触地无声,散发着一股沉凝幽寂的气息。

  令牌正面阴刻着两个铁画银钩的古篆——“赏善”,笔画间仿佛有细微的幽光如水流动。

  背面则是一幅简约的阴阳太极图纹,但阴阳鱼眼处并非圆点,而是两个极其微小、正在缓缓开阖的门户虚影。

  “此乃‘阴阳驿令’,是地府特制,用以跨越阴阳传递紧要讯息的信物。”

  谢魖笏解释道:

  “持此令者,可在特定时辰、于阴气较重之地,以特定法诀激发,将简短神念传予对应的阴官,也便是在下,反之亦然。

  不过使用次数有限,且每次动用皆会被记录在案,非紧要之事,不可轻用,此乃林功曹特意为贵族求来的,介时我会将贵族的消息传给林功曹。”

  林清昼目光落在这枚“阴阳驿令”上,神识轻触,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幽冥之力。

  他神色肃然,隔空将其摄入手中,令牌入手冰凉沉实。

  “谢使者,此物林家必当慎用,绝不妄为。”

  他郑重收起令牌,沉声道。

  “亦请老大人在地府安心履职,保重法体,阳世之事,自有晚辈等担待,林家定当勤修不辍,不辱门风,不负老大人与幽冥之期许。”

  谢魖笏含笑点头:“真人之言,谢某必定带到。”

  他似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林功曹还有一言嘱托,说真人若有余力,不妨多留意江南霁羽秘境崩塌后的局势流转,其中或有玄机,关乎未来气运消长。”

  林清昼眼神微动,将此言牢记,颔首应道:

  “在下谨记。”

  正事既毕,殿中气氛稍缓。

  林清昼维持着炉火的稳定,一边与谢魖笏叙话:

  “谢使者身负冥职,游走阴阳两界,见识广博。

  说来惭愧,在下近来风闻,邻近的万壑妖域似有金性妖邪作乱,搅动一方风云。

  古籍有载,地府职责之一便是监察阴阳,收摄扰乱秩序之邪祟,尤其涉及失控金性之物……不知如今地府对此可有章程?”

  谢魖笏端起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笑容依旧温煦,那双深黑的眸子却看向林清昼。

  “真人博闻,熟知古制,谢某佩服。”

  他缓缓放下茶盏。

  “但真人或许只知古时之制,未察当下之实。昔年地府收摄金性妖邪,最终皆需押解至天庭,由仙官裁定处置,或镇于天狱,或化入轮回。

  如今天庭隐没,秩序暗潜,我地府即便有心收摄,又该送往何处?置于幽冥,如今轮回尚未恢复根本,滞留阳世,更是遗祸无穷。”

  他深深看向林清昼。

  “况且,万壑妖域终究是妖族疆土,尤其与凤仪宫渊源匪浅,那金性妖邪盘踞其中,从根子上说,亦是妖族内部事务。

  鸾属乃百禽之长,凤仪宫更是执掌羽族牛耳,此事理应由他们先行过问处置。

  我地府若越界插手,非但名不正言不顺,恐还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与纷争,这其中分寸,诸位判官大人自有权衡。”

  林清昼当即面露恍然,歉然道:

  “原来其中还有这许多关节,是在下思虑浅薄,妄加揣测了,多谢使者指点迷津。”

  谢魖笏笑了笑,将杯中余茶饮尽,坦然道:

  “真人客气了,此乃分内之言。”

  他看了一眼那尊依旧在文火温养下缓缓旋转的悖影晦鼎,站起身,拱手道:

  “此间事毕,谢某不敢再多叨扰真人炼丹,这便告辞了。”

  林清昼亦随之起身,还礼道:

  “使者辛劳,他日若再临沂州,还请务必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若机缘巧合,定再来叨扰真人清茶。”

  谢魖笏含笑应下,话音刚落,他周身那淡淡的墨色冥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身形随之变得朦胧,融入殿中光影交错之处,渐渐淡化,最终如同晨曦中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唯有一缕极淡的九幽寒意残留片刻,也很快被殿内浓郁的乙木灵机与丹火余温化去。

  一直候在殿门的林正风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

  “真人……”

  林清昼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

  林正风会意,恭敬一礼,悄然退出殿外,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承道殿内,重归寂静,唯有那尊悖影晦鼎在文火包裹下静静悬浮,炉口青碧药气如云霞舒卷。

  林清昼独立殿中,默然片刻。

  他摊开手掌,那枚“阴阳驿令”再次出现,静静躺在掌心,冰凉沉实的触感无比清晰。

  晋衡真人成了地府阴官,赏善司功曹……这条消息带来的冲击与后续影响,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但无论如何,这算是一个相对明确且不算最坏的结果。

  地府允许有限联系,更是意外之喜,至少多了一条沟通的渠道,也多了一分了解幽冥动向的可能。

  他将令牌收起,目光重新落回丹炉之上,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深邃。

  万壑妖域之事,地府态度暧昧,与凤仪宫此前隐晦的保证隐隐呼应,这倒让沂州方向的压力暂缓几分,但终究是悬于头顶之剑,不可不防。

  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完成这炉丹药,绝不能炼毁。

  他深吸一口殿内清冽的灵机,重新盘膝坐下,心神再次沉入那玄妙的药性天地之中。

  ………………

  北海,浣灵殿外。

  铅灰色的海水倒映着低垂的云层,浪涛声轻缓。

  一尊富态僧人赤足行于海面之上,足下每落一步,便有淡金色的莲花虚影绽放、消散,托住他的身形,不使沾染半分水迹。

  他身着赤金袈裟,外罩一件半旧的杏黄海青,颈挂一串乌沉沉的菩提念珠,随着步履微微晃动,却不发出丝毫声响。

  这僧人面如满月,双颊丰腴,耳垂厚长几乎垂肩,眉眼弯弯,天生一副慈悲含笑的模样。

  鼻梁不高却端正,唇色红润,此刻微微上翘,带着三分满足、七分宁和,头顶戒疤整齐,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光。

  正是辽化寺这一代行走的摩诃尊者——普愿。

  他双手合十,缓步而行,口中低声诵念着经文,声如黄钟,浑厚辽远,与海浪声隐隐相和。

  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海面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女子,身着一袭绛红色纱罗长裙,衣襟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肌肤与玲珑锁骨。

  她眉眼生得极好,眼角微微上挑,眸中似含春水,顾盼间风情流转,唇色嫣红如熟透的樱桃,正是绮罗真人。

  普愿摩诃面上笑意不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绮罗施主,许久未见,风采更胜往昔,不知拦在此处,寻贫僧有何见教。”

  绮罗真人冷笑一声,懒得客套,直截了当:

  “久闻大师慈悲之名,普度众生,今日想借大师性命一用,成全我一番修行,想来大师慈悲为怀,当不会吝啬。”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只见两人周遭百丈方圆的太虚,毫无征兆地燃起纯白色的火焰!

  普愿摩诃原先慈悲含笑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作惊疑不定。

  他清晰地感受到,无论是太虚本身,还是自身与遥远西方辽化寺释土、与信徒香火愿力、乃至与冥冥中慈悲大道的那一丝感应,竟在这一刻被那纯白火焰强行切断!

  仿佛从一株扎根大地的古树,骤然变成了无根浮萍。

  “南明离火?赤寰宗?!”

  普愿摩诃终于失声,脸色骤变。

  这离火的威名实在太盛,特色也过于鲜明,纯白无瑕,焚断因果,隔绝万法。

  放眼天下,除了执掌离焰天的赤寰宗,再无第二家能有这般手段!

  绮罗真人虽然不知赤寰宗与普愿摩诃或辽化寺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竟连这等镇宗重宝级别的南明离火都愿意祭出,为她创造这绝佳的伏杀环境,但对她而言,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她原先虽然也准备了数种隔断太虚、干扰释土联系的手段,却显然不如南明离火这般彻底、霸道、不留丝毫余地。

  机不可失!

  绮罗真人率先出手,她翻手向前一按,掌心绽放出苍白而幽暗的灵光。

  『靡阴蚀』!

  刹那间,那片苍白幽光如月华倾泻,笼罩向普愿摩诃。

  光芒所及,海面骤然凝结出一层灰白色的薄霜,空气中甜腻的荼蘼花香浓度暴涨,仿佛化作了有形有质的粉雾,丝丝缕缕缠绕而上,要钻入七窍,侵蚀神魂,瓦解意志,勾起心底最深处的怠惰与放纵。

  厥阴之道,至阴至柔,擅蚀骨销魂,坏人道基。

  普愿摩诃自然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此地距离他临时驻锡的浣灵殿不过百里,若在平时,殿中鸿砚真人转瞬即至。

  可如今太虚被南明离火封锁,内外隔绝,援兵难至。

  而辽化寺内与他性命交修的魂灯一旦感应到异常,寺中高僧必会设法救援,但那依旧需要时间。

  当务之急,是撑到南明离火之力稍衰,或者鸿砚真人察觉外界异常,强行从外部破开封锁!

  他神色沉凝,低喝一声:

  “阿弥陀佛!”

  周身佛光骤然迸发!

  那佛光呈现出一种厚重的暗金色,如黄昏时分的暮云,又如大地深处沉淀的琥珀。

  光芒流转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微的梵文虚影生灭,结成层层光幢,将他护在中央。

  同时,他手中那串乌沉菩提念珠自动飞起,悬于头顶,颗颗念珠大放光明,投射下十八重淡金色的光幕,如伞如盖,抵挡着那无孔不入的厥阴之光与荼蘼香雾。

  但这只是开始。

  普愿摩诃深知今日恐难善了,不再保留,显出了金身本相!

  只见他身形微微一震,暗金色的佛光自体内喷薄而出,在体外塑形。

  转眼间,一尊高约百丈、宝相庄严的金身法相显现而出!

  这金身通体闪烁着内敛的金白之光,肌肤如乌铜浇铸,表面敷着一层冷釉似的清光。

  肩膀宽阔,胸膛厚实,肉髻如叠嶂山峦,身披的裂裟并非完整,由无数块暗金色、边缘如撕裂般的布片拼接而成,自然垂落,下摆浸入下方海面,却丝毫不湿。

  足踝处缠绕着重重暗金色的梵带,如龙似蛇,缓缓游动,散发出镇压邪祟的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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