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本空心,却能藏毒、藏锋、藏雷。
震木乃倒悬之木、雷击之木,本性刚烈暴起,此经却反其道而行,以五毒养五雷,借木之阴面破关,藏杀机于幽邃,敛雷霆于无声。
此刻她丹田之中,灵力如百川归海,汇聚成涡。
涡心一点青紫色光华骤亮,随即迸发!
『惊春蜇』。
如今玄雷之中威名赫赫的『启蛰雷』便传自此道,只是在玄雷诞生后,震木本身便逐渐沉寂,声名不显。
如今未至神通,她一身灵力与功法仍以毒攻为主,只是终于有了几分雷意。
此基以五毒为薪柴,以震木为炉鼎,炼出一口“藏雷之毒”。
平日可化无形瘴气,侵蚀万物,消磨灵力,坏人法躯。
战时则能引动蛰伏雷意,瘴中藏电,触之即发,伤人于无形之间。
更兼此基与草木相合,能借竹木之根传导毒瘴,方圆百丈皆可为域。
林修韫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青紫光华一闪而逝,复归沉静。
她起身,衣袖轻拂,周身弥漫的毒瘴如受召引,丝丝缕缕倒卷而回,没入她袖中、发间、乃至呼吸之间。
静室空气霎时一清,只余淡淡竹香与极细微的、仿佛雨后泥土般的腥甜气息。
她推开轩门,走入紫竹林。
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林修韫抬首望天,感受着体内那蛰伏的、却随时可喷薄而出的毒雷之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筑基已成。
从此寿延三百五十载,灵力化液,神识初成。
《幽篁五毒箓》的后续筑基篇章在她识海中自然展开,其中记载的数门毒术、雷法与遁法,皆已可修习。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开始为家族分忧,而非一味受庇荫于福地之中。
她望向漱玉山方向,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抹坚毅悄然沉淀。
既是出关,首要之事自然是拜见真人。
林修韫先回葳蕤轩,将静室稍作整理。
因她突破时灵力外溢,院落中不少草木沾染了毒瘴之气,略显萎靡。
她运转仙基,丝丝青碧灵光流转,将残余毒气缓缓收回,又引动地脉中温和的震木生机滋养,不多时,院中花草便恢复了盎然绿意。
天边,因她筑基成功而引动的异象也愈发明显。
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聚起铅灰色云层,云中隐有电光游走,低沉的雷鸣自远方传来,却又被紫竹林所阻,未曾真正落下。
竹林中的竹子因她突破时震木灵力的浸润,此刻叶片边缘都泛起了淡淡的青紫色纹路,竹节之间隐隐有雷纹隐现,生机勃勃中透着一股凛然锐意。
林修韫不再耽搁,换了一身干净的素青长裙,发髻简单挽起,便出了葳蕤轩,朝着青木镇方向行去。
青木镇林家祖地主殿,殿宇古朴庄严,隐在葱郁古木之间。
林修韫步入殿中,却见一位气质妩媚的女子正立在殿内。
那女子身着一袭桃红底绣金丝海棠纹的广袖长裙,云鬓斜绾,簪着一支流苏步摇。
她面容姣好,眉眼含情,唇角天然微翘,自带三分笑意。
周身隐约有淡粉色的荼蘼花香萦绕,甜腻醉人,却又透着一股蚀骨销魂之意。
正是族中那位专修厥阴一道的筑基修士——林正嫣。
林正嫣原本正望着殿外庭院出神,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林修韫,先是一愣,随即面上立刻浮现惊喜之色。
她笑着迎上前来,亲热地挽住林修韫的手臂,引她在殿侧紫檀木椅上坐下,细细打量着她,眼中满是赞叹:
“韫儿出关了?怎地没见什么大动静?如今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这气度,这眉眼,比画儿里的仙子还灵秀几分!”
林修韫虽与这位姑奶奶接触不多,但族中修行厥阴的筑基修士只此一位,自然认得。
『靡阴蚀』……
闻着那若有若无的荼蘼花香,林修韫认出这位长辈所修仙基,轻声行礼:
“见过姑奶奶,晚辈修的是毒功,异象天然会收敛一些,不太明显……”
林正嫣满意地看着林修韫,她早就听闻这位晚辈天赋出众,心性沉稳,只是一直未曾得见几面。
如今亲眼见了,果然名不虚传,尚不足三十,便已成就筑基,这份天资与勤勉,在族中历代筑基中也属顶尖。
“不错,根基扎实,灵力凝练,这毒瘴之气收放自如,已有几分火候。”
林正嫣笑盈盈道,“既已筑基,稍后便随我去领些筑基后的用度,再一道去拜见真人,如今合黎真人尚在东海坐镇,但太青真人还在家中。”
“是,但凭姑奶奶吩咐。”
林修韫本就准备去拜见真人,有长辈带着,也能少几分拘谨,自然顺从。
她看向殿内,又问:“容哥呢?可在家中?”
林正嫣笑道:
“修容如今在福地之中静修,待会儿去见真人时,说不定能在山上遇见他。
正好近日有一艘从漱玉郡运送物资返回祖地的飞舟正要启程,你我也可顺路搭乘,省得御风跋涉。”
正说着,殿内侧门帘栊轻响,一名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这男子外貌看上去约莫三十余岁,肤色是常年在外跋涉形成的小麦色泽,面容俊朗,鼻梁高挺,却生着一双罕见的赤褐色眉毛,眉形锋锐,末端微微上扬,形如振翅飞蛾的触角,平添几分诡魅神秘。
他身着靛蓝底色的束腰长袍,袍身上以暗银丝线绣着繁复而古老的虫蛇图腾,蜿蜒盘绕。
一条通体碧绿、鳞片剔透如玉的小蛇,正安静地缠绕在他左肩之上,竖瞳冰冷地注视着前方,偶尔吐出猩红的信子。
林修韫从未见过这位长辈,但能出现在祖地林府之中,且气度不凡,想来必是林家嫡系。
她起身,福身一礼,迟疑道:
“这位长辈是……”
林正嫣同样起身,笑着介绍:
“这是你正瑛叔公,修行巫术,此前多在燕国游历,近年两边变故频发,不太平,才回到家中暂居。”
林正瑛外貌看着颇有几分凶戾之气,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和:
“正是,听闻你修的是蛊术?巫蛊之间本就关系紧密,有许多相通之处,往后若在修行上有何疑难,随时可来寻我讨教。”
林修韫闻言,眼前一亮。
她修行《幽篁五毒箓》,虽以毒为主,却也涉猎蛊术,深知巫蛊之道渊源深远,若有长辈指点,必能少走许多弯路。
故而也没有客套,只谢道:
“多谢叔公。”
林正嫣笑道:
“行了,先去见过真人要紧,时辰也不早了。”
林修韫向林正瑛行礼告辞,便随林正嫣出了主殿。
殿外广场上,一艘长约十丈、形如梭舟的青色飞舟正静静悬浮,舟身以灵木打造,表面刻有流风阵纹,舟首插着一面绣有林家青梧徽记的旗幡。
二人登上飞舟,舟身微微一震,便轻盈升起,穿破云层,朝着漱玉郡方向疾驰而去。
州内飞行,有家族设立的航道与阵法加持,速度极快。
不过半日工夫,飞舟便已穿过青木郡地界,抵达漱玉郡上空。
漱玉山灵雾缭绕,峰峦叠翠。
飞舟缓缓降落在山门外的停泊平台上,二人下了飞舟,随后进入附近的漱玉福地。
漱玉福地内灵机醇厚,清气袭人。
林修韫虽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踏入,仍觉心神为之一清。
二人沿着青石台阶向上,穿过几重殿宇回廊,终于来到晋衡山脚下。
早有侍立在旁的弟子通报进去。
不多时,王禀天自山道上快步迎下,见到二人,恭敬行礼:
“正嫣大人,修韫小姐,真人已知二位到来,请随我来。”
林修韫随着王禀天登上晋衡山,一路行至承道殿前。
殿门无声敞开,王禀天侧身示意二人入内,自己则退至一旁侍立。
林修韫踏入殿中,只见一道身影立于殿心丹炉之侧。
那人身姿挺拔,着一袭青玉色道袍,衣袂垂落如流云,腰间束着一条素白丝绦,悬着一枚青莲小印,墨发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正微微俯身,注视着丹炉中翻腾的药气,侧脸轮廓清隽如画,眉眼沉静,鼻梁高挺,唇色淡如水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眸子,瞳色是纯净澄澈的青碧之色,宛如初春新发的嫩叶,又似深山寒潭映照天光,眸光流转间,仿佛有万千生机蕴藏其中,深邃难测。
林修韫不敢多看,立刻躬身下拜,声音恭谨:
“晚辈林修韫,拜见真人。”
她话音方落,便觉一股温和的清风凭空而生,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扶起。
随即,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却是先与林正嫣说话:
“姑姑近来可好,听闻前些日子去了一趟东海,海风凛冽,可还适应?”
林正嫣笑着应道:
“劳真人挂心,一切都好,东海那边有大阵护持,并无大碍,倒是真人炼丹辛苦,还需多保重身体。”
林清昼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林修韫,温声道:
“姑姑先下去歇息吧,我与修韫说几句话。”
“好。”
林正嫣闻声退下,殿中只余林清昼与林修韫二人。
林清昼打量着眼前已筑基成功的晚辈,见她气息沉凝,眸光清正,隐有雷霆暗藏,心中颇为满意。
“可曾去了‘门后’?”
林修韫自然知晓真人问的是那扇只有被祖器选中之人方能进入的神秘门户。
她垂首应道:
“回真人,刚刚突破,尚未得暇前往。”
林清昼点头:
“晚些回去后,记得进去一趟,取出第二件异宝,希望对你修行有所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