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鹤双手接过玉瓮,触手冰凉。
他躬身一礼,声音虽淡,却清晰:
“是,多谢真人,劳烦代我谢过兄长。”
“去吧。”林曦和拂袖,身后大阵光华流转,露出一条通往核心寒泉阵眼的通道,“阵势已全数调顺,地脉勾连稳定,只待你入主阵眼,引动寒潮,便可正式闭关。”
林清鹤不再多言,再次一礼,转身步入那淡绯与幽蓝交织的雪煞光晕之中,身影渐渐被阵法吞没。
直至感应到林清鹤的气息已在寒泉阵眼处稳稳落定,与大阵脉络相连,开始缓缓引动地脉阴寒之气,林曦和才收回目光,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绛霜岛外的太虚之中。
几乎在他现身的同时,侧方太虚微微荡漾,一道身影凭空浮现。
那是个极为俊朗的青年,身着月白锦袍,腰悬玲珑环佩,面容如玉雕般精致温润,眉眼含情。
周身有纯净的玉白色灵光流转,发出清越琳琅之音,正是琅拍俏灰杂裾嫔裢ㄎ琶挠皴菊嫒恕扃�
东海浩瀚,海域依诸位龙王权柄大致划分为数片,绛霜岛所在正是敖苍龙王治下。
这片海域中,除林家新立的根基外,尚有琅拧⒐坌馈⑺苡斓仁易细屏ε叹幔舜酥浼扔泻献鳎嗖环γ靼到狭俊�
林曦和对玉真道统并不陌生,中原魏家便世代精修此道,只是东海这一脉不知源自哪条道统。
“合黎道友。”徐琰含笑拱手,声音清如玉击,“在下徐琰,琅判奘浚刮垂Ш氐烙焉矫糯笳舐涑桑哟宋叶S侄嘁环较杉腋5兀竽阄冶攘诙樱剐瓒嘧叨沼Σ攀恰!�
“徐道友客气了。”林曦和面上笑意温煦,回了一礼,“既是邻居,自然应当互相扶持,往后少不了叨扰之处。”
他语气随和,心中却清明如镜。
此前他以【洞幽珠】之能,早在先前双栖屿那对夫妻对敌时,他便已察知附近太虚中隐伏的几道窥探气息,其中一道玉真神通的光华,正与眼前这位玉寰真人同源。
徐琰未觉林曦和心中思绪,笑容依旧:
“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相求,听闻道友族中那位太青真人丹道造诣非凡,又是赤寰宗凌栩前辈高足,于炼丹一途已得真传。
在下近日需炼一炉大丹,此丹关乎一门神通修行的关隘,寻常丹师难以把握……不知可否烦请太青真人出手?”
林曦和眸光微动。
这位玉寰真人话语看似恳切,实则句句皆是试探,真正想问的,恐怕是林清昼是否会近期亲临东海,以及林家对东海各方势力究竟持何种态度,是否愿意交好。
无论对方真实意图如何,林曦和都必须谨慎应对。
“玉寰道友何须舍近求远,凉娥前辈乃是东海有名的丹道宗师,且少阴一道与玉真天然相亲,道友何不请她出手?以凉娥前辈的造诣,炼此丹应当轻而易举,远比清昼要强。”
他口中的凉娥真人,乃是东海除龙族外仅有的两位大真人之一,修行少阴之道,丹术高超,性情却颇为超然,常年居于翙月岛清修,极少过问外界纷扰。
敖苍龙王治下海域之中,除却琅牛坌溃苡焱猓阒皇O麓饲傲株睾桶莘霉膹渍婷庞肽俏涣苟鹫嫒怂诘牧櫾碌海约昂樟虾蛙鞘希缃窕蛐砘挂闵狭旨业溺骸�
至于曾经林曦和专程去拜访过的,晦玥真人留下的道统【浮槎问月观】,则不在敖苍龙王治下,划属于其他海域。
徐琰苦笑摇头,语气深为遗憾:
“凉娥前辈道行高远,心性淡泊,寻常琐事已难入其眼,若是炼制那些关乎道途突破的珍稀大丹,尚可厚颜相求,如今只为这一炉……实在不敢轻易搅扰前辈清静。”
他望向林曦和的目光更显真诚:
“林家既然来东海开设分府,往后便是长久邻里,在下此番相求,也是存了借此机会与贵族多一份往来交情的心思,丹道大师难得,能就近请教,总是方便许多。”
林曦和听罢,轻叹一声,神色间流露出些许感慨与无奈:
“道友心意,林某明白。只是清昼那孩子自幼便被赤寰宗收入门墙,立为嫡传,赐下道号,多年来多在宗内修行,与家中反倒聚少离多。
这些炼丹接洽之事,一向由他自己定夺,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便越俎代庖,免得生分了情谊。”
他语气微顿,复又温和道:
“但他不日或许也会来东海一趟,巡视分府,顺道采集些海外特有的灵材,届时道友若仍有需要,不妨亲自与他商议。
清昼虽性子清淡,于丹道之上却从不吝啬,只要不以精血怨气入丹,应当不会推辞。”
徐琰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面上笑容不改,也不知信了几分,只拱手笑道:
“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唐突了,既然如此,便待太青真人驾临东海时,再行请教不迟,今日打扰道友清修,还望海涵。”
“道友言重了,慢走。”
林曦和含笑还礼,目送对方周身玉白色光华流转,身形如水月镜花般缓缓淡去,最终彻底融入太虚,消失无踪。
海风依旧,太虚寂寥。
林曦和独立原处,眸光投向下方被雪煞笼罩的绛霜岛,又转向远方浩瀚莫测的深蓝海域,心中诸般思量缓缓沉淀。
东海之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深藏,林家此番立基,不过方才起步,往后风波,只怕只多不少。
………………
漱玉福地,晋衡山。
大殿之内青阳辉光流转如织,映得四壁玉砖莹然生碧,林清昼缓缓将外溢的神通气机尽数收敛归元,周身缭绕的淡青色光晕如潮水般退入体内。
他缓缓张开眼眸,瞳中青意深敛,似古潭映天光,深邃难测。
“一年半……”
内视升阳府中,那两道青阳神通光华圆满,如双日并悬,交相辉映,流转间自生玄奥道韵。
林清昼自蒲团上起身,衣袂垂落无声。
修行进境,比他预想中更快。
成就紫府尚不到二十载,其中大半光阴耗在炼丹、奔波与镇守家族诸事上,真正潜心修行的时日并不多。
可即便如此,两道青阳神通竟已齐齐臻至圆满之境。
放眼同代,丹曦门那位与他差不多同期破关的紫郁真人楚郁生,如今尚在摸索神通真意,第一道神通不过堪堪小成,而自己却已站在了抬举第三神通、叩问紫府中期的门槛前。
此等速度,若传扬出去,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
第三道神通修习何法,他心中早有定数。
『净世莲』的传承尚未入手,虽不难求,但以他体悟,此术涉及净化、镇秽、重塑之妙,最好待道行更深、见识更广时再修,方能尽显其威。
至于『沐阳晖』与『抱节枝』——他已然决意先修后者。
不仅因《抱节长生传》已得自青丘,功法完备,更因一层深虑。
『沐阳晖』乃青木核心命神通,旁人修来千难万阻,于他而言却反是剩余三道中最易入手的一门。
他甚至预感,自己突破参紫之速,或许比从紫府初期晋入中期还要更快。
唯有如此,方能出其不意,打乱某些隐藏在暗处的布局与算计,因而要将更容易的一道放在突破参紫时再去修行。
心念既定,他翻掌间,一卷青丝系束的玉简浮现掌心,正是得自青丘的《抱节长生传》。
功法高达六阶,体系周详完备,自筑基奠基至紫府修行,乃至神通衍化、附带术法,皆条理清晰,字字珠玑,显是历经历代青木修士修缮补益的成熟传承。
以林清昼如今对青阳之道的领悟,修行此法虽比前两道神通稍费时日,却依旧远非寻常紫府可比。
据他估量,抬举此神通入升阳府,几无失败之虞,何况尚有丹药为辅。
三年之内,当可功成。
而后再以十年光景,将神通修至圆满,届时道基深厚,气机完满,便可一鼓作气,直叩参紫之门。
若能依此而行,百岁之内,成就青木一道的大真人,并非虚妄之想。
虽只是推演,前途未必尽如人意,参紫之关究竟如何,也需亲身踏过方知深浅。
但这些谋划,已足够让他看清前路。
将玉简收起,林清昼拂袖推开殿门,步入山间清光之中。
殿外侍立已久的王禀天闻声惊醒,忙躬身拜倒:
“见过真人。”
林清昼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便已洞悉其境况。
自上山侍奉以来,资粮不曾短缺,如今练气早已圆满,气息沉凝,只是年岁渐长,已近甲子,气血已有初衰之象。
他未多言,只抬手虚点,一缕青辉裹着一枚淡紫之色、丹纹隐现的筑基丹,轻飘飘落于王禀天掌心。
“回去闭关突破吧,你年岁已近甲子,气血将衰,再拖延下去,筑基之机愈发渺茫。”
王禀天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手中那枚丹药,丹香清雅,灵气内蕴,正是他渴求多年而不得的筑基机缘。
他眼眶微热,喉头滚动,深深伏拜于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动:
“真人厚赐……禀天、禀天永世不忘!此生必竭诚侍奉,以报真人再造之恩!”
“去吧。”林清昼语气平和,“筑基事关道途,需心无旁骛,若有所缺,可去库中支取。”
王禀天再拜,这才小心翼翼收起丹药,倒退数步,方转身快步下山,背影之中尽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清昼见他离去,目光投向远天流云。
下一刻,他已然出现在了倚梅阁中。
林修容正俯首案前,面前一枚玉简流光隐现,瑞炁化作的淡紫虚影在周身缓缓流转,化作祥云与流苏。
见林清昼忽然现身,他先是一愣,随即起身,恭谨行礼:
“叔父。”
一旁原本兴致寥寥、蜷在窗边软垫上的云缕金睛獬,却忽地昂起头,鼻翼轻耸,淡金色的眸子骤然亮起。
它低低“呜”了一声,四蹄轻踏,带起一缕薄雾般的云气,欢快地扑到林清昼腿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袍角,又伸出温热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舐他的手掌。
林清昼任它蹭着,目光落在它身上。
比起数年前,云缕的体型明显凝练了一圈,看似缩小,实则筋骨愈发扎实,周身的云纹光泽内敛,隐隐透出一股古老尊贵的气息,这正是返祖之相初显的征兆。
待它真正突破紫府,神通自生,体型还会进一步收缩凝实,直至如古卷所载的如同“幼麟”之态,娇小如初生羊羔,威仪暗藏。
这瑞兽灵智虽高,心性却仍是一片赤子天真,远比寻常筑基巅峰的妖兽单纯烂漫,此刻全无顾忌,只知依恋地表达欢喜。
林清昼轻轻揉了揉它额间那枚日渐清晰的淡金色凸起,转向林修容,问道:
“开始修行秘法了?”
林修容点头,手中玉简光华收敛:
“是,按家中如今整理出的传承,瑞炁一道的筑基秘法共有五道——【晴祀】、【岁笙】、【祓禳】、【祈福】、【庆鸿】。晋衡真人当年留下的心得提及,根基初立时,宜从调和年运的【岁笙】修起,最为稳妥。”
林家原先瑞炁传承单薄,紫府秘法只得一二。
但林曦和当年在紫宸天秘境中收获了不止一部完整的瑞炁功法,连带着这些关联的秘法传承也一并补全,这才为林修容铺就了更为扎实的道路。
林清昼微微颔首,青瞳静视着他:
“据你估算,若求稳妥,将五道秘法一一修完,再行突破,需耗时多久?”
林修容略作犹豫,答道:
“若按部就班,不急不躁,待五法圆满,根基无瑕……保守估计,约需二十年。”
他抬眼看向林清昼,声音放缓了些:
“若是情势所需,亦可修成两三道核心秘法后,便尝试引动瑞炁,叩关破境,如此……最快或许五年左右便可准备妥当。”
秘法修行,越到后面越耗心神,即便如他这般受瑞炁眷顾,进程也难免会逐渐放缓。
林清昼听罢,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