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见他这副模样,自然明白他因何震惊。
此前连凌决师叔在沂州刚见他出关时,那张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表情都有些裂开,震惊之色几乎溢于言表,何况是李泽象。
他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
“侥幸有所进益罢了。”
侥幸?
李泽象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接着是深深的荒谬,最后化为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他整个人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乱了,原本准备好的、关于京州局势和赵皇动向的汇报言语,瞬间忘得一干二净,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荡: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总共见过林清昼三次。
第一次是在京州,那时这位林家的麒麟儿刚刚成就紫府,虽年轻得令人侧目,但也只是一神通在身的初期修士。
他虽然赞叹其天资,却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身负赤寰嫡传、林家嫡系双重身份,资源功法不缺,又有名师指点,早些成就紫府并不奇怪。
那时他虽觉惊艳,却依旧保持着前辈修士的从容。
第二次见面,是在沂州交易【玄阴寒魄鉴】与【断妄斩厄刀】之时。
那时林清昼已然修成了第二神通,气息凝实了不少。
他心中虽然震惊于对方的修行速度,这才过去几年?但也勉强能为自己找到理由:丹师嘛,最不缺的就是丹药。
若是不计代价服用那些珍稀的紫府丹药,再加上运气所致,一次便成功抬举神通,追上自己这专精斗法、并不全心修行的庚金修士,或许……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可如今这第三次见面……
李泽象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紫府中期!
三道青木神通在身!
距离第一次见面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十九年的时间。
寻常紫府修士,在这个阶段,往往数十年来磨一剑,小心翼翼地拓展升阳府,缓慢温养神通,能保持修为缓缓提升已是难得,哪有像这般……像这般坐着仙舟飞天似的往上窜?!
尤其修行的还是青木,以易学难精闻名于世的青木之道。
此道秉承明阳与甲木而生,在自保、养生、疗愈、延寿方面确有独到之处,对需要传承有序、绵延子嗣的仙族世家而言,本是上佳选择。
其筑基篇甚至可以说颇为友好,只要资源足够、功法正宗,成就筑基的几率比许多道统要高,其仙基所带来的作用,也是大多仙族所需的。
可这道统之所以逐渐没落,问题从来不出在筑基,而是出在紫府之后!
青木不像某些冷僻道统那样功法难求,相反,许多传承久远的家族、宗门,多多少少都收藏着一两部青木紫府功法。
它之所以逐渐式微,完全是因为——太难修了!
筑基之时,因神通未显,斗法能力孱弱,几乎毫无自保之力,散修根本不会选择此道。
对散修而言,最适合的是『辰土』、『离火』这等易上手、威力可观、斗法强势且耗费资源相对较少的道统。
青木必须要有优渥安稳的环境,灵气品质要求高,修成了在同阶中也多以辅助见长,几乎只有底蕴深厚、无需子弟频繁外出搏杀的大家族才养得起,也才值得培养。
而一旦踏入紫府,那才是真正步步天堑。
『引春旨』、『催青律』、『沐阳晖』,这三道核心神通,哪个不是带着浓郁命神通意蕴的硬骨头?
寻常紫府修士得其一便要耗费数十载苦功去揣摩体悟,想要圆满,更是难上加难。
剩下的两道,『抱节枝』作为身神通,涉及法躯本质蜕变与生机本源,修行起来同样艰深晦涩。
而『净世莲』虽是术神通,但其净化、重塑、镇秽之能玄奥莫测,修行难度比许多命神通还要夸张!
远的不说,就说云衡门内那位同样天资卓绝的况菱真人,百岁之内便以『净世莲』证道紫府,震动一时,被誉为青木一道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如今几十年过去,她依旧困于紫府初期,第一神通都未能圆满,此道之艰难,可见一斑。
可眼前这位太青师弟……
元象真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若非此刻身处自家沧州老巢,有紫府大阵护持,灵觉清晰无比,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中了某种极其高明的幻术神通!
凌决真人将自家弟子这副罕见的、近乎失态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那份因林清昼修行过快而产生的微妙挫败感,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
他之所以特意带林清昼前来沧州,想要看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这位记名弟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稳,情绪波动太少,一张脸常年没什么表情,活像块修炼庚金修过了头、把自己也炼成了金属的疙瘩。
如今难得见他如此瞠目结舌、哑口无言的模样,凌决真人只觉通体舒泰,比布成一方紫府灵阵还要畅快。
“咳咳。”凌决真人假意清了清嗓子,将李泽象从震惊中稍稍拉回,“泽象啊,发什么呆呢?”
元象真人被这声音惊醒,浑身微微一震,强行收敛几乎要溃散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数次,才勉强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只是看向林清昼的眼神,依旧复杂得难以形容。
“……太青师弟说笑了。”
元象真人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修行之事,一步一登天,何来‘侥幸’之说?纵有丹药外物辅佐,若无绝顶悟性、无上心性、契合大道的根骨,便是将紫府灵丹当饭吃,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二十载内,连破关隘,直入中期。”
他目光再次深深看进林清昼那双平静澄澈的青瞳之中,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隐秘。
“师弟之天资……已非卓绝二字可以形容。元象愚钝,修行近三甲子,方有今日修为,其间艰辛自知,而师弟你……”
他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最终化作一句由衷的、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赞叹:
“真乃天纵之才,五法圆满对你而言,绝非遥不可及的奢望,便是那至高无上的金位……他日也未必不能一窥堂奥,愚兄……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了。”
这番话,他说得极为缓慢,也极为认真。
李家传承的时间比赵氏立国还要久远,家中几代出过数位真人,对修仙界诸多道统的渊源、特性、修行难点皆知之甚详。
正因如此,他才比旁人更清楚,林清昼这轻描淡写的突破背后,究竟代表着何等恐怖、何等逆天的天赋与底蕴!
这已不是简单的天才可以概括,这简直是妖孽,是怪物,是应运而生的道子!
如今这些所谓的瑞炁之一……将来就算真正角逐出唯一一位,也未必比得上这位师弟,让他如何不震惊。
林清昼拱手谦道:
“元象师兄过誉了,清昼不敢当,修行之路漫长,今日些许微末进境,不足挂齿,未来道途如何,还需脚踏实地,徐徐图之。”
他面上毫无骄矜之色。
对林清昼而言,这本就是一场豪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般远超常人想象的修行速度,除了引来众人惊叹,也必然带来更多的忌惮。
除了涂山青阮外……未必没有别人。
可以他之见,他就算隐瞒修为,也绝不可能瞒过那些金位之上真正的大人物。
若是祂们不想有人证道青阳,他就算放缓修行,也不过是多苟活几日,这绝非他此生所求。
因而他毫不收敛自己的修行速度,展现给世人,便是为了聚势,让更多人在他身上押注,也是展现自己的价值。
一如牝水、厥阴未必乐得见到青木归位,但对催生出青木诞生的明阳而言,青木得证,对他必定百利而无一害。
明阳与厥阴之间必将会有一战,那位明阳真君……自己必须争取。
此外,广寒宫的态度也至关重要,无论他们究竟在布局什么,自己都必然要表现出能够求金乃至证位的价值。
李泽象见状,心中那份震惊与复杂,又悄然掺杂进几分叹服。
有此等天赋,却依旧能保持这般平和心境,不骄不躁……这位太青师弟,将来的成就,恐怕真的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他定了定神,终于想起正事,侧身引路:
“是弟子失态了,师尊,太青师弟,还请移步寒舍,稍作歇息。关于那位……以及京州近日的动向,弟子已整理了些许线索,正需向师尊禀报。”
凌决真人点头,与林清昼随元象真人并肩沿石径向谷深处行去,一边问道:
“殷商前辈近来如何了?”
元象真人闻言,眉间掠过一丝沉重,低叹道:
“承蒙师弟家中厚意,送来那枚延寿灵桃,老祖服后,本源稍固,如今尚能再支撑一段时日……但也只是勉强维持罢了,不便再离山外出,如今只在家中坐镇,颐养天年而已。”
李家这位殷商真人,修的乃是离火一道,曾与林清昼有关一面之缘,在他成道那日前来拜访过。
性情刚烈,杀伐果决,曾因一桩旧事与赤寰宗结下善缘,后又将族中天资最高的李泽象送到凌决真人门下修行,两家的情分便是自此而来。
凌决真人脚步微顿,目光望向远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殿阁轮廓,喟然道:
“殷商前辈当年何等风姿,离火神通一出,焚山煮海,几无抗手。只可惜此生困于参紫之门,未能再进一步……否则以他的心性与根基,未必没有机会搏一搏。”
元象真人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敬惜:
“师尊所言极是,长辈一生精擅斗法,曾与一位成名多年的大真人切磋,也不过略处下风。
可惜……道行终究卡在悟之一字上,离火暴烈,易放难收,长辈于此道杀伐之术臻至化境,却在修行之上难以理清。
参紫之关,一卡便是数百年,早已成了心病,如今寿元将尽,更是心结深重,平日里连提也不许我等提起了。”
他说罢,摇了摇头,似不愿再多谈长辈憾事,转而引二人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古朴厚重的黑岩主殿矗立于古松环抱之中,檐角如剑,殿脊隐有金纹流动,正是李家历代真人清修议事的“镇岳殿”。
三人步入殿内,光线稍暗,四壁镶嵌的萤石自发亮起温润白光,映得殿中陈设简肃庄严。
元象真人请凌决真人与林清昼于左首檀木大椅落座,自己则行至主位旁一架白玉案前,自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隐有灵纹流转的玉简,双手奉予凌决真人。
“师尊请看。”
元象真人的神色恢复一贯的沉凝,低声道:
“京州近日暗流涌动,各方耳目传递回来的消息庞杂,弟子已初步梳理汇总于此简之中,那位国师私下联络的动向……颇有几处值得深究。”
第256章 真火之位
凌决真人接过玉简,神识随意扫过,面上便显出几分兴致缺缺,随手一抛,将那玉简丢回案上,发出清脆的叩响。
“獠黎瘴这厮,修的是巫箓卜筮之道,最擅玩弄虚实、遮掩天机,这些所谓联络动向,真真假假,指不定是几具分身在外行走,故意抛出的迷烟。”
他身子往椅背一靠,语气带着惯常的散漫与讥诮,“与其费心琢磨这些,不如盯紧令仪真人,那才是实打实的痕迹。”
林清昼亦已将玉简内容尽收眼底,此刻抬首,青瞳望向元象真人,温声问道:
“京州释门动向……我听闻,那位和嘉公主,被接引入佛寺修行,如今似已证得摩诃尊位?”
元象真人颔首,神色间添了几分郑重:
“不错,那位三公主殿下,身具异相,指间生蹼,蜷曲若佛手,确与佛土有缘。她并非由常见的极乐天道统接引,而是被焚觉寺看中,入了……禅寂道。”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禅寂一道,主枯荣寂灭,观白骨流光,最重因果勘破与心性磨砺,那位公主身上……似乎牵扯着不小宿世因果,被禅寂道看重,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凌决真人眉头一挑,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焚觉寺那群和尚,修的明明是‘忿怒明王法相’,讲究以金刚怒火焚尽业障,护法降魔,跟枯坐参禅、观想寂灭的禅寂道根本是两回事。他们费心接引的好苗子,平白送给了禅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