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壁以深海灵玉砌成,林清鹤一袭玄黑冰蓝色的长袍,正立于殿中一方玄冰玉案前,手中握着一柄剑身莹白如霜、隐有暖光流转的长剑,指尖缓缓抚过剑脊。
正是那柄自筑基时便陪伴他的“霜阳剑”。
剑是好剑,意更珍重,奈何品阶终究只是筑基层级,于如今已登紫府的他而言,已显不足。
“清鹤。”
林清鹤闻声,霍然抬头。
只见殿门处青辉流转,一道身影已悄然踏入。
来人一袭青衣,眸光清朗。
“兄长?”
林清鹤眼中掠过讶色,将霜阳剑置于案上,迎上两步。
“兄长怎么来了东海,太叔公临走时曾说,你将为道途奔走,短期内不会归家……”
林清昼微微一笑,走入殿中暖光之下。
他目光扫过案上那柄霜阳剑,随即看向林清鹤,温声道:
“奔波之中,亦有顺路之时,此来东海,一是看看你,二是有件东西,该交予你了。”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件形制繁复的玄鉴,镜框隐现幽蓝纹路,镜面是一片深澈如万载寒渊的幽暗,镜身周围自然弥漫着一层极淡却精纯的寒炁白雾,使得殿中寒意都为之一清。
“【玄阴寒魄鉴】。”
林清昼将冰鉴取出。
“此乃寒炁一道的上品灵器,内蕴四重神妙,攻可凝魄封魂,防可化镜成界,辅能映照太虚,镇可破妄显真。”
“可惜我修青木,此镜在我手中,只能勉强催动其映照太虚一效,其余攻防镇幻之能,十不存一,实是明珠暗投,平白浪费了这般宝物,本就是替你暂存,如今交予你正好。”
林清昼见他神情惊讶,微微一笑,又道:
“你手中那柄霜阳剑,终究只是筑基层级,虽是真君故剑,意义非凡,但于你如今境界,已难堪大用。”
他目光落回案上那柄莹白长剑:
“你若不舍此剑,不妨前往观玄道,拜访紫苓真人。
她精擅炼器,又是甲木修士,或可助你将此剑重铸,提升至紫府品阶。
霜阳剑本质极佳,乃是上好的灵胚,紫苓前辈念在两家交情,应当不会推辞。”
想了想,林清昼又笑道:
“若是铸剑所需灵资有所欠缺,你只管拟一份清单传回家中,交予我,不必忧心价格。
如今家族积累渐厚,库藏丰盈,莫说三五道紫府灵物,便是十道,也尽拿得出。”
林清鹤看着冰鉴,心中暖意翻涌,却并未被这些珍贵灵器与承诺迷了眼。
他抬眼,直视兄长那双平静清澈的青瞳,沉声问道:
“兄长此次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赠镜与铸剑,方才说顺路……东海何事,值得你亲自走这一趟?”
林清昼笑意微敛。
“此镜我尚需再用一段时日。”林清昼缓缓开口,“待东海之事了结,便彻底交予你。”
林清鹤有些担忧的看向林清昼:
“兄长这是要……”
林清昼转过身,望向殿外那片被淡绯雪煞遮掩的深蓝海域,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除魔,净道。”
第265章 鹿鸣长皋
东海,梦鹿岛。
此岛终年笼罩在一片迷离水汽之中,山势平缓,溪流纵横。
岛上麋鹿成群,毛色洁白如雪,低头啜饮溪水时,水面便会隐约映出浮光掠影的幻象。
或是古时宫阙,或是江南烟雨,皆是芮氏血脉中代代相传的故国残梦。
芮氏祖上曾以癸水与幻梦之道立族,前朝鼎盛时,曾出过三位皇后,煊赫一时。
然晋朝倾覆,山河易主,芮氏便如无根浮萍,漂流海外,在东海这纷乱之地艰难求存。
直到这一代出了位芮姬真人,左右逢源之下,证得紫府,方重现几分祖上荣光。
岛心一处幽谷,溪流在此汇成一弯浅潭。
潭水此刻却不似往日般清透,如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芮姬侧卧于潭心一方光滑的暖玉台上,身无寸缕,肌肤莹白如初雪,与周遭猩红溪水形成刺目对比。
她生就一副少女模样,眉眼含情带媚,鼻尖小巧,唇瓣嫣红如早春樱桃,此刻正闭目仰首,神情慵懒餍足。
溪流上游,两名身着赫连氏暗红袍服的筑基修士正扶着赤铜瓮,小心翼翼地将一桶桶浓稠如膏、散发着甜腥气息的猩红液体倾入水中。
那液体一接触溪水,便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丝丝缕缕精纯血气,顺着水流缠绕上芮姬的身躯,渗入她每一寸肌肤。
“嗯……”
芮姬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纤长睫毛轻颤。
赫连氏以血炁之道闻名东海,出产的血气品质极高,已近乎紫府灵资层次。
尤其最近她刚服下一枚精心炼制的人丹,那是一位修行『魇潮生』仙基、与她功法契合度高达七成的筑基女修,自她刚入紫府,便以神通潜移默化引导其道途,最终在其筑基后生生抽魂炼魄,凝成的丹丸。
外来的仙基虽免去了十数年苦修,省却无数资源,但终究不是自身一点一滴修来,难免有不谐之处。
这精纯血气正是最佳补剂,能加速内外融合,抚平道基中那些细微的滞涩与排异。
丝丝缕缕的血气钻入她的毛孔,在经脉中游走,滋养着那枚新生的『魇潮生』仙基。
仙基中那些原本略显生硬的边缘正在血气浸润下变得圆融,与自身逐渐变得更加契合。
不知过了多久,芮姬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本该清澈如水,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血雾,瞳孔深处似有漩涡流转,妖异而魅惑。
她面上的餍足之色渐渐褪去,冰冷之色浮现。
上游的血气投放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周遭溪流中的猩红正迅速淡去,重新恢复成那种透明虹彩的流光。
潭水清澈见底,映出她的胴体。
芮姬款款起身,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
她随手一招,岸边一件薄如蝉翼的茶白鲛绡纱衣飞来,松松披在身上,纱衣半透,非但未能遮掩,反而更添几分欲说还休的诱惑。
她赤足踏着溪中圆润的卵石,走上岸边,目光扫向幽谷入口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妩媚却冰冷的笑意,声音酥软入骨:
“不知是哪位道友大驾光临,窥探妾身沐浴……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这梦鹿岛溪水温润,最是解乏,道友若不嫌弃,不妨与妾身同浴,共参这水月镜花之妙趣?”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谷中弥漫的迷离水汽毫无征兆地开始消散。
充满了无尽生发之意的青光,自天穹垂落,瞬息间笼罩了整个幽谷。
那光芒给人一种春日暖阳般的和煦感,但落在芮姬身上,却让她如遭针扎,周身肌肤传来阵阵刺痛,体内神通更是隐隐躁动,仿佛遇到了天敌。
“青木……至少紫府中期!”
芮姬脸色骤变,妩媚笑意彻底消失,眼中只剩惊疑不定。
她毫不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水光,遁入太虚!
太虚之中,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此处本应是幽暗深邃、空寂无垠,但此刻,在芮姬遁入的这片太虚,却早已被一层淡淡的青辉笼罩。
青辉中心,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一名青年男子,身量颀长,着一袭简单的青色道袍。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眉如墨画斜飞入鬓,眼若寒潭映星,鼻梁高挺。
那一双眸子,瞳色是纯粹的青碧,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目光淡漠,无悲无喜。
芮姬心中警铃大作。
这等相貌气质,放在平日,正是她最喜好的类型。
若只是练气筑基,她定要收作面首,日夜宠幸。
即便是紫府同道,她也乐于结交,伺机引诱。
但此刻,看着那双淡漠的青瞳,她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窜天灵,浑身血液都仿佛要被冻结。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依旧柔媚:
“妾身芮姬,见过道友,不知道友尊号为何,仙乡何处?妾身自问深居简出,与世无争,似乎……从未得罪过道友?
若有什么误会,不妨明言,妾身愿备薄酒,与道友冰释前嫌,紫府同道,修行不易,何苦兵戎相见,平白伤了和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心中盘算。
紫府修士斗法,极难分出生死。
太虚浩瀚,遁法万千,一心想逃,几乎不可能拦住。
故而紫府之间若无深仇大恨,往往不会亲自下场厮杀,更多是通过下修博弈、资源争夺、暗算布局等方式较量。
可眼前这位……身为修行堂皇正大、最不擅隐匿暗杀的青阳一道修士,竟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梦鹿岛,接近到她沐浴的幽谷而不被察觉!
这份手段,已然超出了她的认知。
东海虽是龙蛇混杂、争斗频繁之地,芮姬在筑基期也没少与人搏命厮杀。
但成就紫府后,地位超然,斗法的机会反而少了许多。
今日这般被人摸到老巢、找上门来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林清昼却并未回应她的示好。
他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一卷似虚似实、由无数青色符文交织而成的诏书凭空浮现。
诏书展开,青光大盛,照亮了这片太虚。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仿佛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此方太虚,四极闭锁,八门封禁,遁法难施,坎水滞涩。”
箴言出口的刹那,太虚之中,无数隐形的青色锁链自虚无中凝结,纵横交错,将方圆数百里的太虚牢牢锁住!
芮姬瞬间感觉到,周遭太虚变得异常粘稠,自身癸水神通运转晦涩了至少两成。
对方既一出手就如此不留情面,便再无转圜余地。
脸上的媚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刺骨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