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之中,澹台谒看着面前清秀冷峻的晚辈,不禁一阵叹息。
“彻羽啊,眼下鄞州正缺人手,若非绛霜岛贸易事关重大,家中险些连我都抽调了回去,你又何必非要来这偏远海岛?
此处虽有大阵护持,主家看重,可说到底,终究是林氏根基所在,我们能分润的不过皮毛罢了。
贸易之外,四野茫茫,海涛寂寂,并无多少机缘可寻。
比不得鄞州,主家亲口应允,将来至少会划出一郡之地,供我家自行经营,那才是真正该下力气、扎根发芽的地方。
你来这里,不是自找苦吃么?方才还引得林大人敲打了两句,唉……”
澹台彻羽听着长辈的抱怨,心下默然。
前世之中,他远没有如今这般天赋,不曾被家族视为核心精心栽培,却也曾在鄞州尽心效力,同样认为那里才是澹台氏未来的“应许之地”。
可结果呢?还没等自家将那许诺之地捂热……释土便卷土重来,鄞州烽火再起,一切谋划尽成泡影。
澹台彻羽心中暗叹一声,按下翻涌的思绪,目光落回眼前这位看似絮叨、实则已为自己打点好许多的长辈身上。
历经前世风波,他对族中几位掌事长辈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若自己仍是前世那个资质平平、毫不起眼的旁系子弟,这位谒叔公恐怕连正眼都不会多给一个。
但如今,他展露天资,被家族寄予厚望,谒叔公纵然嘴上抱怨连连,该铺的路、该打点的关节,却一样都不会少。
他脸上适时露出歉然的笑容,语气诚恳:
“叔公教训的是,只是侄孙钻研阵道,听闻这绛霜岛上的护岛大阵,乃是赤寰宗凌决真人亲手布置,成阵未久,道韵犹新。
若不能亲临其地,观摩体悟一番,实是平生憾事……侄孙思虑不周,让叔公为难了。”
“你啊……”澹台谒摇了摇头,听闻是为了学习阵道,语气放缓了些,却仍带着告诫。
“那等紫府仙人布下的大阵,纵然让你看,其中玄奥又岂是轻易能窥破的?切记莫要好高骛远,脚踏实地才是正理。”
话虽如此,他终究还是将安排说了出来:
“我已替你寻了个差事,修缘公子如今负责岛上大阵日常巡视与部分中枢的维护。
恰好如今你既是为了阵法而来,不若就跟在他身边帮忙,也能就近观摩。”
这确是一桩难得的优差。
若是被派去常年奔波于各岛之间的贸易队伍,东海风波险恶,难免遭遇不测。
而跟在林修缘身边,身处大阵核心区域,安全无虞,更有机会接触林家核心子弟,对未来发展大有裨益。
原先澹台谒只想着能让澹台彻羽多多接触家主之子,如今又恰好能观摩大阵,两全其美。
澹台彻羽心中明了,郑重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叔公费心安排。”
澹台谒见他态度恭谨,并无恃才傲物之态,神色也缓和许多,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岛上的规矩与禁忌、以及与林家子弟往来需注意的分寸,这才摇了摇头,让他好生休息,转身退出了客舍。
房门轻轻掩上。
澹台彻羽脸上那抹歉然的浅笑渐渐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他之所以执意前来东海,自然别有缘由。
中原之地,在释修卷土重来之前,大抵将维持一段平稳岁月,难有惊天动地的变数。
而鄞州……哪怕建设得再好,在未来的劫难面前,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徒费心力。
唯有东海。
若他前世的记忆无差,不久之后,此地便将发生一件震动四海的大事,且与主家那位太清真人林清昼密切相关。
自己提前在此布局,静观其变,或许就能于波澜乍起之时,觅得一线机缘,攫取些许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好处。
他眼神幽深,望向窗外被淡绯雪煞笼罩的朦胧海天,片刻后,缓缓阖目,盘膝入定,周身气息逐渐沉静下来。
………………
太虚之中,一片幽寂。
林清鹤的身影悄然凝立,目光穿透虚实界限,落在那座海岛客舍之内。
一道刺目得近乎灼眼的银白色辉光,正静静盘踞于那清秀少年身周,光华流转间,不断扰动着周遭本应清晰的天机脉络,如同在清澈水潭中滴入浓墨,晕开一片混沌的涟漪。
“这便是……兄长提及的‘天素子’?”
林清鹤微微蹙眉。
这命数显化的异象,未免太过张扬,简直像是在向所有能够窥探命数的存在宣告自己的特殊。
若非身处绛霜岛大阵庇护之下,隔绝内外,这般景象恐怕早已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太叔公此前便已有传讯,言明需配合引导,将此子送往常州。
既然他主动来到绛霜岛,又在修缘手下……
林清鹤心中已有计较,不再多看那刺目的银辉,身形于太虚之中悄然淡去。
………………
沂州,青木郡。
林修澈在自己的洞府中,临窗而坐,面前摊开一卷宣纸,手中狼毫笔尖凝着墨,却久久未落。
他神色专注,眉宇间带着沉静与思量。
正炁一道,最重教化。
他既已参透朝堂,明了其中运转之理,自然要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朝堂之外,众生之中。
所谓有教无类,待再过几年,林氏这一批“云”字辈的子弟长大,他便要亲自开设族学,因材施教,将正炁道统潜移默化地传下去。
可如今……离那些孩子开蒙尚有几载光阴。
他虽胸有丘壑,于教化一道却无实际经验,终究是纸上谈兵。
正炁修士,天生便适合传道授业。
即便初次施教,身为此道筑基修士,对“教”之一字的领悟与掌控,也远非寻常教书先生可比。
况且,正炁亦是凡人唯一无需灵窍便可修行的道统。
虽因仙国法统不存,凡人习得正炁亦难施展,但这股浩然之气存于心、养于性,可明心见性、强健体魄、抵御邪祟,于平凡人生已是莫大裨益。
传闻,古时第一位证得正炁真君尊位的存在,最初便是一介凡俗……
林修澈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勾勒出“蒙学纲要”四字,字迹端正刚劲,隐有正气流转。
正思索间,洞府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他手中笔锋未停,只心念微动,府门便无声开启。
一个约莫八九岁、穿着干净短衫的孩童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见他仍在书写,便蹑手蹑脚走到书案旁,低声道:
“先生,外面有一位僧人想见您,说是从中原来的故人。”
“故人?”
林修澈眉头微蹙,放下了笔。
释修……他心中警兆微生。
“你先在房中温习昨日所授的《正气篇》,莫要出去。”他温声吩咐,语气却不容置疑。
“是,先生。”
那孩子乖巧应下,也不多问,径自走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卷抄写得工工整整的经文,轻声诵读起来。
林修澈整了整衣袍,举步出府。
洞府外,一株老梅树下,果然立着一位身披赤金袈裟的年轻沙弥。
那沙弥面容俊秀,眉眼间隐有火光流转,双手合十,一领袈裟独立,像一瓣莲身在余烬里,正含笑望着不远处学舍中隐约传来的稚嫩读书声。
见林修澈出来,他转过身,笑容温和:
“黎澈大人,许久不见,倒是好雅兴,堂堂筑基大修,竟甘愿隐于此地闭门教书,传道于蒙童。”
林修澈对释修并无太多恶感,但书读得多了,史册中那些儒释相争、因果纠缠的旧事,总让他心中保有一份警惕。
尤其这明彻和尚出自中原释门“焚觉寺”,与自己平日并无深交,此番千里迢迢从京州赶赴沂州,必有所图。
好在沂州是林氏根基所在,上有真人坐镇,下有阵法护持,林修澈倒也不惧他有什么不轨之举。
“大师说笑了。”
林修澈面色平静,声音不疾不徐。
“正炁之道,本在教化人心、扶正祛邪。教书育人,培植浩然之气,正是我辈本分,何来雅兴之说?倒是大师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不知有何见教?”
儒释两道,若放在古时百家争鸣之际,碰面少不了一番经义辩驳,往往能争上十天十夜,各执一词,难分高下。
可如今,儒门式微,释土偏安,两者皆已不复古时盛况,那些关乎大道根本的争论,反倒显得不合时宜。
明彻闻言,也只是摇头一笑,不再纠缠此节,转而道:
“黎大人可知,小僧为何不远万里,特来沂州寻你?”
林修澈眸光清正:
“愿闻其详。”
明彻合掌一礼,神色诚恳:
“大人可还记得,当年在京州法会之上,曾赠小僧一匣线香,名曰‘乌卜藏’?彼时大人言道,此香乃令妹亲手调制,有安神定魄、驱散阴秽之妙,小僧回寺后试用,果然神效非凡,于修行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林修澈:
“不知……可否请令妹一见?”
林修澈心中警铃骤响。
他那位族妹林修韫,性情特异,精擅巫蛊祀舞、制香调药之术,平日深居简出,不喜与外人交道。
这明彻和尚突然点名要见她,绝非寻常。
明彻似看出他眼中戒备,立刻接道:
“大人放心,绝非坏事,实是一桩难得的机缘。”
林修澈面色不动,只淡淡道:
“机缘与否,大师总需先将缘由说个明白,舍妹性子淡泊,不喜烦扰,若无恰当理由,恐怕不便相见。”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坚持。
明彻轻叹一声,神色愈发庄重:
“阿弥陀佛,那‘乌卜藏’香,用料虽凡,配伍却暗合禅理,焚烧之时,烟气凝而不散,香息透窍入魂,有引渡执念、抚平心魔之效——此香制法,与我释门古传的‘渡魂香’有异曲同工之妙,对修行禅定、接引魂魄大有助益。”
他目光灼灼:
“不瞒大人,当初接引和嘉公主真灵入释土、重凝佛身,所用核心香引,便是这‘乌卜藏’,即以此香开路,十万凡心,一夕化莲。
令妹能制出‘乌卜藏’,足见其灵慧天成,与我佛门有夙世之缘。”
林修澈听到“和嘉公主”四字,眉头蹙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