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沉默片刻,最终缓缓道:
“不瞒真人,确有些微感应,五道天素气息,三道盘桓中原,其中两道萦绕于沂州界内,想来大真人必有安排。
另有一道在江北隐现,还有一道……似在西方佛土。”
一旁的沈辞听得眉头紧锁,自觉听到了某些不该听的隐秘,愈发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
林清昼若有所思,而后道:
“最后一事,族长身在江北,耳目通灵,不知对【青要山】近日动向,可有察觉?”
涂山璟闻言,轻轻一叹:
“实不相瞒,在下这一身神通,平日为免招惹忌惮,并不敢轻易施展,窥探他方机密,但既是真人垂询,自当竭力而为。”
说罢,他缓缓闭目。
额间与双耳,三只狐耳同时竖起,一层纯净圣洁的银蓝色辉光自他周身弥漫开来,似有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向无尽远方。
『听醒辰』。
林清昼静坐一旁,并不催促,只耐心等待。
今日涂山氏的表现,几乎堪称予取予求,连沈辞都暗自心惊,觉得过于顺从。
毕竟涂山氏背靠祖地,紫府狐妖亦不止一位,未必真就怕了林清昼这一位新晋大真人。
可涂山璟如今的姿态却近乎低声下气,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未曾预留。
对林清昼而言,此行本意只是建立联系,若能带回一两位出色晚辈已是圆满,却未料到涂山氏不仅将族中未来希望的三只小狐尽数奉上,连已成紫府的涂山慕乔也甘愿追随。
尤其是那只三耳银狐,修行『听醒辰』的资质万中无一,此等神通,堪称古时天庭司天监地之核心,最是令人忌惮。
涂山璟此举,诚意不可谓不重。
片刻之后,涂山璟周身银蓝光芒骤然一颤,他闷哼一声,唇角、鼻下、耳际,竟同时渗出几缕色泽奇异、如同凝结星辉的血液,那血珠在溢出的瞬间便化为点点碎光消散。
“族长!”涂山慕乔瞬间花容失色,素来沉静的眸中涌上真切惊惶,玉手抬起,青木净化之光便要涌出。
但她的神通尚未及体,涂山璟已被一层更为恢弘、温煦的青阳辉光笼罩。
那光芒如暖阳融雪,顷刻间便将那星辉血迹与神魂层面的细微反噬抚平治愈。
涂山璟摆了摆手,示意涂山慕乔无碍,他面色微微发白,却更显肃穆,看向林清昼,正色道:
“【青要山】之局,确如真人所料,暗流已生。
只是……天素所眷,本有自晦之能,其实并非是算不清那么简单,是算不明、不在算中,管你是怎样高的神通,连异常都察觉不出来。
如今现世的几位天素子,恐怕皆只是棋子,【大衍天素书】真正的布局,尚在幕后。
真人既已走在求金大道上,便必然在其算计之中,甚至可能是极为关键的一环,前路莫测,还望真人……步步为营,慎之又慎。”
林清昼深深看了涂山璟一眼。
纵然对方口耳渗血或有几分表演的成分,但这份不惜触动反噬也要为自己探听、直言警示的心意,他必须承下。
“璟族长良言,林某谨记于心,今日之情,我必不忘,贵族的晚辈,我自会妥善照料,引其向道,族长不必挂怀。”
他给出了承诺。
正如林清昼需要凝聚青阳气运,涂山氏选择全力押注,追随其后,自然也能分享青阳复位带来的浩大气象与福泽。
这是互利互惠之事,远的不说,涂山慕乔修行青木,跟随在林清昼这位青阳行走者身边,所得指点与命数分润必然远超闭门苦修。
那三只小狐,得林清昼煌煌命数加持,未来成就紫府的几率也将大增,在青阳意向之下,至少也能成就一位。
涂山慕乔见事已议定,收拾心绪,恢复了清冷模样,对林清昼一礼:
“请大真人稍候,妾身这便去将它们带来。”
沈辞在一旁,已许久未曾插言,只默默饮尽了杯中渐凉的茶汤。
不多时,涂山慕乔归来,怀中抱着三只尚有些懵懂的小狐。
那银狐警惕地竖着三耳,白狐与红狐则乖巧地偎在她臂弯。
林清昼起身,对涂山璟与涂山慕乔微微颔首:
“今日多有叨扰,林某告辞。”
涂山璟亦起身相送,同时对涂山慕乔传音嘱咐了几句。
涂山慕乔默默点头,沈辞跟着飞身而起,伴在林清昼身侧,神情颇有些拘谨。
林清昼侧首对他温言道谢,他也只能连称不敢,客气几句。
随后,林清昼便与沈辞在涂山外分道扬镳。
沈辞自回菱州,林清昼则带着涂山慕乔与三只小狐,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没入太虚,向着中原沂州方向疾驰而去。
………………
太虚之中,涂山慕乔一路沉默跟随,偶尔传音安抚,怀中三狐也异常安静。
其实无需她多作嘱咐,以她紫府修为,面对林清昼时心神尚不免为其青阳命数所引,何况这些灵智初开的狐妖?
源自血脉深处对青阳之主的亲近与敬畏,让它们本能地驯服。
待到出了太虚,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已是沂州上空。
林清昼身上那在涂山时隐隐散发的强势气息已然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涂山慕乔随之停下,垂眸望去。
但见下方群山林立,云雾缥缈,灵泉如带,飞瀑垂虹。
山脉间,殿宇楼阁依势而建,飞檐斗拱在云霞中若隐若现,灵光隐现。
山脚平原,城池错落,阡陌纵横,凡人市井与修士洞府交织,既有仙家出尘之气,又不乏人间烟火。
灵气虽不如涂山祖地那般古老纯粹,却胜在充沛均衡,别有一番中正醇和的仙家气象。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中原,此地虽非传闻中灵气最鼎盛之处,但这漱玉郡的灵机浓度与生生不息之意,已令她暗自点头。
林清昼温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慕乔道友,青丘之地,想必你是去过的?”
涂山慕乔闻言,迅速收敛心神。
纵然此番际遇转折突兀,自己从一族隐修的紫府支柱,倏忽间成了追随他人的下属,心绪难免复杂。
但数百年道心修行非是虚度,她早已调整过来,此刻闻言便颔首应答:
“回真人,妾身昔年曾随族长拜访青丘两次,略识路径。”
林清昼道:
“既如此,还要烦请道友替我走一遭青丘,也不必多言其他,只需让白媪前辈见到你,她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是,妾身知晓。”
既然林清昼并未多说,她也不再多问。
她轻轻抚了抚怀中三狐的绒毛,柔声嘱咐了几句“听话”、“勤修”之类的话,便将它们交给林清昼,随后化作一道青色遁光,朝着北方天际而去。
三只小狐到了林清昼怀中,更是乖巧得如同玉雕。
林清昼将它们暂且安置在漱玉山的秘境之中,嘱咐林清崖暂时派人小心照料。
待处理完这些,他独立山巅,目光投向东方的天际,若有所思。
让涂山慕乔亲赴青丘,自有其深意。
青丘氏是最早向他明确表态支持的狐属,如今见涂山氏不仅派出了未来的核心子弟,连已成紫府的涂山慕乔都甘心追随,力度如此之大,青丘若不想被后来居上,必会有所表示,至少也会增派一位紫府狐妖前来,方能维持体面与分量。
至于纯狐一脉,虽已没落,踪迹难寻,但他并不心急。
以他如今日益外显、煌煌如日的青阳命数,冥冥中自会牵引缘分,迟早能遇得纯狐血脉。
唯有有苏氏,确有些棘手,此支早已隐居避世,踪迹成谜。
他所遇唯一的有苏氏,便是那位性情难测的紫阙妖王,如今多半已然遭遇不测。
有苏氏是否会支持自己,尚是未知之数。
心中诸般念头流转,林清昼最终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他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清风,悄然遁入太虚,无声而去。
第284章 巽木
太虚空寂,无垠无涯。
林清昼行于其中,心境澄明。
青阳命数煌煌,虽尚未彻底外放,却已牵动周遭天机,所行之处,太虚中的浑沌乱流亦为之平复三分,万道皆为其让路。
但就在他神思沉凝,推演青木道途、狐族归附、乃至将来与各方势力周旋之局时。
南方,极遥远的某处,骤然传来一阵极其隐晦、却令他周身灵机微微悸动的波动。
不同于灵气暴动,更似是一种……“沉坠”之感。
那片天地间的“浮力”仿佛被悄然抽去,万物失重,湖泽不扬波,飞鸟难振翅,连修士御风而行的本能,也变得滞涩艰深。
林清昼于太虚之中驻足,望向南方。
那股沉坠之意虽相隔万里,却依旧穿透了太虚阻隔,带着一丝熟悉的、源自水德凋零的死寂,映入他的感知。
“……沧州李氏。”
他低声自语,并无意外。
如此异象,唯有筑基修士冲击紫府失败、道基彻底崩毁、升阳府溃散时,其毕生修行和凝聚不久的神通消散,才会引发这等奇景。
湖泽不浮,水波凝滞,正是弱水修士陨落的典型征兆。
放在太平年月,一位筑基巅峰修士突破紫府失败而陨落,足以震动数州,引来四方瞩目与无尽唏嘘。
可如今……
林清昼微微摇头。
自中原动乱平息,赵皇求金而陨已过去十余年,当初因战火而被迫推迟闭关、或心有顾虑不敢破境的筑基巅峰修士,在这相对平稳的窗口期,几乎都选择了闭死关,冲击那渺茫的紫府仙缘。
故而近几年来,类似今日这般筑基陨落的天地异象,已然屡见不鲜。
只是成功者寥寥,失败者众。
除却自己那位背景特殊、有金丹遗泽的师兄之外,竟只有云衡门那位此前平平无奇,名声不显的许安乐,侥幸踏过了那道天堑。
紫府之难,纵有天资、资源、机缘兼备,亦难抵道心一丝瑕疵,气运半分不足。
‘说来……修容闭关,也有些时日了。’
林修容闭关冲击紫府,已有数载。
以其资质与林家倾力栽培,再有瑞炁眷顾,成功之望当在九成以上,不消几年,也该出关了。
瑞炁之事,他必然是要介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