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曜安真人为求突破参紫，冒险深入这座与魏氏祖上渊源极深的古仙洞天，最终却身死道消，成为魏氏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点。
一位紫府中期、修持牡火、手握灵器的积年真人，竟陨落在这洞天之中，此事当年震动中原，他虽未亲历，却也听过许多传闻。
“太清真人提前突破大真人……如今连【玲琅天】也提前百年现世……”澹台彻羽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一阵晕眩，“是我重生产生的变数？还是……我记忆中的前世，本就是一场虚妄？”
这念头一生，便如毒藤疯长，缠绕心间。
自他觉醒记忆以来，依仗先知先觉，步步为营，虽偶有偏差，大体总在掌控。
可最近这半年，变故迭生，双栖屿夫妇提前伏诛，太清真人提前突破，如今连这座关乎魏氏兴衰、本该百年后才现世的古仙洞天，也毫无征兆地降临。
每一次都让他对那份记忆缺少信任。
可若不信……若那些记忆真是虚幻，他澹台彻羽，不过是个寻常的练气小修，出身筑基家族，资质平平，心性尚可，若无先知优势，凭什么在这修真界脱颖而出？凭什么去争那一线长生大道？
这念头令他心底发寒，又生出强烈的不甘。
挣扎片刻，他猛地甩了甩头，眼神重新聚焦。
“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他低声告诫自己，“无论记忆是真是假，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看看能否从中取得好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周遭环境。
身处之地似乎是一条偏殿的回廊，廊外是云海般的玉色雾气，看不清远处。
回廊通向幽深殿宇，那缥缈仙乐似乎就是从深处传来。
澹台彻羽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乐声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回廊外侧、雾气翻涌的边缘地带摸去。
洞天核心？主殿传承？
他根本不敢想。
曜安真人前世便是凭借魏氏对【玲琅天】的部分了解，一路突破禁制，最快抵达主殿，却最终陨落其中。
连紫府中期的真人都扛不住的凶险，他一个练气修士进去，怕是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外围……洞天外围往往也有一些零散的遗存，可能是昔年仙仆居所、废置的丹房器室、或者灵植圃的边缘……”
澹台彻羽回忆着修真界对古仙洞天的普遍认知，心中快速盘算。
“那些地方禁制可能相对薄弱，或者因岁月侵蚀已有破损，或许有机会……”
他不敢动用太多法力，只将灵力内敛，贴着冰凉剔透的玉壁，小心翼翼地向雾气深处走去，脚下玉砖光可鉴人，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
第288章 祸延生
名州，天火郡。
灰黑色的山脉之间，高处的金气与云霭散去了大半，透出一道道明净天光。
天色清透，曜安真人独自悬立天穹，周身牡火如日辉流转，照亮背后那片深邃太虚。
隐约可见不少模糊身影围绕那轮玉色洞天虚影静坐，气机晦涩，皆是闻讯赶来的各方紫府。
此地毕竟是名州地界，【玲琅天】古时又与魏氏祖上渊源颇深，众人虽各怀心思，却也暂未越界，只在外围观望，算是给了魏氏几分薄面。
曜安真人负手凌空，望着那逐渐凝实、玉华流转的洞天轮廓，面上不见喜怒，心中早已沉静下来。
随着洞天牵引、灵机转圜，中原灵氛已悄然由【玄煞冲盈】转向【居心冲玄】。
此氛利并古、仙道、闭关清修、巧铸法器，有压制灵识、损土抑魔之效，亦能助长火德法力，清明十二炁流转。
晨昏之时，天边常有玉带横亘，宛若仙桥；灵泉水质转甘，饮之神清气爽。
凡人多梦吉兆，心神安宁，唯隐匿潜行之术受制，旧伤旧疾易在此氛牵引下复发。
总得而言，对大多数修士来说，此般灵氛远比先前那压抑滞重的【玄煞冲盈】要温和宜人得多，更利修行精进。
诸位真人此前已暗中议定，待洞天彻底稳固、门户显现，便让各家适龄的筑基子弟先行入内探索，权作一场历练，亦可视作对洞天内部环境的试探。
名义上是小辈机缘，实则是各方默契下的初次博弈。
谁家子弟收获最丰、表现最卓，自然也能为背后势力在后续洞天资源的划分中，争得更多话语权。
此前中原大多洞天与秘境都是这样处理，众人自然也没什么异议。
只是此刻，洞天虽将落未落，玉光氤氲已笼罩半壁河山，曜安真人的眉头却渐渐蹙起。
无他，那两道曾经刺目无比、搅得名州天机一片浑沌的银白色命数光晕——霍子晏与澹台彻羽，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需掐算推演，用脚趾头想也知，那两个搅屎棍此刻多半已身在【玲琅天】内。
虽说二人不过练气修为，按常理而言，翻不起多大浪花。
可……那毕竟是身负【大衍天素书】眷顾的天素子，命数在身，谁晓得他们会在里面撞见什么、触动什么，又将那本就虚实交织、危机四伏的古仙遗地搅乱成何等模样？
曜安真人袖中手指捻了捻，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冲动。
此刻众目睽睽，洞天将启，他身为主家，若贸然动作，反倒显得心虚气短，落人口实。
何况那两位背后……站着那位新晋的太清大真人。
念及此，他心中暗叹，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那轮愈发明晰的玉色洞天，周身牡火微敛，化入天光之中，静静等待那门户洞开的一刻。
………………
名州，天火郡外，一处临时搭建的芦棚下，林修韫静立其间。
她身侧，不知何时竟悄然环绕着数只色泽斑斓、翅翼剔透的灵蝶，更有几只细腰蜂嗡嗡盘旋，时近时远，却总不舍离去。
那蝶翼在透过棚隙的天光下流转着虹彩，蜂身则泛着金属般的暗蓝光泽，皆乃灵虫，此刻却如被无形之香牵引，萦绕不散。
林修澈自不远处踏着清风归来，一眼便瞧见这“蜂蝶环伺”的景象，不由驻足，面上露出温煦笑意，朗声道：
“韫妹这是又制出了什么奇香？竟能引动这些颇有灵性的小家伙如此流连。”
林氏此次自然同样分得了两个进入【玲琅天】的筑基名额，作为此刻就在名州、且修为能力皆足的嫡系子弟，太清真人早有嘱咐，这机缘便落在了林修澈与林修韫肩上。
自那位明澈僧人走后，林修韫心绪沉静之余，偶然接触调香之道，竟发觉自己于此道别有天赋。
虽未得名家传授，仅凭自行摸索与古籍残篇参照，她手下制出的香料却总有一股直透灵台、牵动心绪的奇异力量。
后来她更发现，某些特制的香料气息，能悄然增强她与蛊虫之间的心神联系，甚至刺激蛊虫活性，于巫蛊修行颇有助益，便愈发用心钻研起来。
此刻身畔蝶舞蜂绕，正是她新近试成的一味“引灵栈香”所致。
此香以数种百年灵花香蕊为底，佐以一丝极为稀有的“梦蝶鳞粉”，再以她自身一缕气息为引，慢火焙制而成。
香气幽远清冽，初闻似兰似桂，细品却又转为一种甜暖，对灵智初开的虫蝶鸟雀有着莫大吸引力。
林修韫听得兄长打趣，面上并无赧色，只轻轻摇头，素手微抬，一只碧玉小蝶便乖顺地落在她指尖，翼翅轻颤：
“名为‘引灵栈香’，属沉香一类。只是其中一味主材‘梦蝶鳞粉’实在难得，此次试手，用量颇奢。论起成本，此香眼下除却招引些灵虫、略助心神宁定外，并无大用，算是奢侈的玩物罢了，尚在改进之中。”
说罢，她指尖微动，那碧玉小蝶翩然飞起，融入同伴之间。
她抬眼看向林修澈，目光在他周身流转不息、愈发醇厚明亮的正炁上停留片刻，清冷的眸中漾开一丝真切笑意：
“还未恭喜兄长，修为精进。”
此刻的林修澈，周身浩然正气勃发外显，如春风涤荡，又如暖阳普照，气息较之月前明显浑厚凝实了一大截，赫然已突破关隘，晋入筑基中期之境。
林修澈闻言，爽朗一笑，摆了摆手：
“【居心冲玄】之氛有澄澈灵台、清明十二炁之效，于我恰如久旱逢霖，不过是恰逢其会，顺势而为罢了，算不得什么。”
“无论如何，能突破便是好事。”
林修韫语气柔和，她是真心为这位兄长高兴。
她自己突破筑基中期也有些时日了，但距离触摸后期门槛，感觉仍遥遥无期，深知每一小步的精进都殊为不易。
她正欲再问兄长对【玲琅天】之行的看法，忽然，两人身躯同时微微一震！
一股牵引之力凭空而生，笼罩周身。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这是等候多时的接引之力已然降临。
不再多言，各自放松心神，任由那神通包裹。
下一刻，眼前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模糊，青辉流转间，身形似在无尽虚空中轻盈下坠。
………………
周身包裹的温和青光悄然散去，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林修韫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入目是一片难以言喻的瑰丽景象。
天穹非蓝非白，似由最上等的羊脂美玉打磨而成，通透温润，散发出均匀柔和的玉白色辉光，无日无月，却将天地照得一片明亮澄澈。
脚下是同样质地的玉石铺就的广阔天地，延伸向远方朦胧的玉色雾霭之中。
广场边缘，矗立着无数亭台楼阁的虚影，它们时而凝实如真，琉璃为瓦，白玉为柱，雕梁画栋，纤毫毕现。
时而又如水中倒影般荡漾模糊，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晕轮廓，虚实交替，变幻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纯净的玉真之气，呼吸间肺腑生凉，灵台如被冰泉洗涤。
远处有缥缈仙乐似有似无，更添此地空灵神秘之感。
这便是古时的玉真洞天，即便如今真炁在位，令玉真一道在外界多偏向坚实玉石化，但在这与世隔绝的古仙遗地中，仍旧最大限度地保持着其虚实相生的古时意向。
林修韫环顾四周，不见林修澈身影，显然太清真人有意将二人分置于不同区域，各自探查。
对此她并无意外，也正合她意。
林氏虽在中原紫府世家中立族最晚，但传承之完整、底蕴之深厚，绝不逊色于任何一家。
而林修韫天赋或许在纯粹修行速度上不算顶尖，但在对功法仙基的领悟、对大道的体察上亦即“道行”一途，于同辈筑基中，她却不输任何人。
这固然得益于她自身沉静善思的心性，也与太清真人偶尔亲自解惑、高屋建瓴的点拨密不可分。
心念既定，林修韫不再迟疑。
她手掐法诀，仙基『惊春蛰』悄然运转。
刹那间，腰间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蛊罐自行开启一条细缝。
无数细若尘埃、近乎透明的蛊虫如轻烟般涌出，瞬息间便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它们数量庞大到难以计数，每一只都微小至极，却与林修韫心神紧密相连，成为她延伸向这片未知天地的无形触角。
林修韫本人则直接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所有感知都投入到与蛊虫的共感之中。
若论在这类陌生、复杂且禁制重重的洞天环境中进行大范围探查，除了『听醒辰』那等探查仙基外，恐怕少有法门能比蛊修的手段更为高效。
尤其此地乃是玉真洞天，虚实交织。
司天一道的推演测算之术，自古便为玉真虚实之道所克制，所谓“明阳天光不得视，上巫醒辰不得听”，在此地效用必然大打折扣。
反倒是她这些微不可察、却能真实穿透虚实间隙的蛊虫，成了此刻最佳的探索工具。
蛊虫的反馈如潮水般涌入心神。
它们穿过玉质回廊，钻入虚掩的殿门，掠过干涸的灵泉，探索着这片寂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仙家遗地。
不过片刻功夫，林修韫心中一动，睁开了双眼。
西北方向，约百里外，一座半掩于玉色云雾中的侧殿，引起了蛊虫群的轻微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