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切付出的代价,换来的便是斗法之时,远超同阶的恐怖战力与手段。
一名培育有成的蛊修或御兽师,往往等同于随身携带着一支不畏伤亡、配合无间、且具备种种奇异天赋的“军队”。
尤其在探索未知险地、应对复杂局面时,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林修韫方才驱使【翳天蝗】施展『祸延生』,那蝗群过境、掠夺一切的骇人景象,无疑给所有目睹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任谁也不愿在这洞天中轻易与这样一位手段莫测、背景深厚的蛊修结怨。
林修韫对此恍若未觉,她的目光扫过渐渐聚拢、却又彼此警惕的修士,秀眉微蹙。
自踏入这玲琅天,她便再未见过族兄林修澈的身影。
两人分明是同时被接引而来,却落于不同方位。
她沿途留有隐秘的蛊虫作为感应标记,能感知到林修澈的气息尚在此方洞天之内,只是似乎处于某种特殊状态,方位飘忽不定。
眼看前方雾气渐淡,几座明显规制更高的殿宇轮廓在朦胧中显现,聚集的修士们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显然已按捺不住,开始三三两两地朝着那内里区域试探前行。
不能再等了。
林修韫眸光一凝,不再犹豫,周身那稀薄的虫群虚影骤然向内一收,尽数没入她袖中。
她身影化作一道淡绿色流光,不再理会众人,径直朝着自己早已通过蛊虫感应锁定的偏殿掠去。
那殿宇位于一片玉竹林后,规模不大,檐角低调,门扉半掩,与周围几座气势恢宏的主殿相比,显得颇为朴素。
悄无声息地穿过玉竹林,林修韫在那偏殿门前现出身形。
殿门是常见的青玉,其上雕刻着仙禽瑞兽,阵纹大半已黯淡无光,但核心处仍有微弱的灵光明灭,其禁制并未完全失效,只是威能大减。
林修韫没有贸然用手推门,她指尖轻弹,数只细如尘埃的“破禁蠹”自她袖口钻出,顺着门扉上阵纹的缝隙钻了进去。
片刻后,殿内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咔嚓”脆响,如同冰面碎裂。
门扉上那点残存的灵光彻底熄灭。
她这才谨慎地以灵力虚推,青玉门扉向内滑开。
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让林修韫微微一愣。
与外间大多数宫殿的空旷、清冷之感不同,这处偏殿的殿宇进深不大,陈设简洁。
左侧靠墙是一张宽大的青玉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几卷颜色暗沉的玉简,一枚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深紫色罗盘,以及数杆看似以某种兽骨打磨而成的算筹。
右侧则是一座仅半人高的暖玉云床,床上铺着早已失去灵光、变得灰扑扑的蒲团。
云床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切割规整,表面布满刻痕与焦灼试印的玉板残料。
正对着殿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阵图。
那阵图似是以纯粹的灵光交织凝成,此刻光芒虽极其黯淡,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但仍能看出其中浩瀚繁复的星辰列宿、地脉走向之纹。
这里……不像是仓促离去或遭遇变故的场所,反倒更像是一位修士日常清修、钻研阵道的静室。
只是主人离去的时间,恐怕已漫长到难以估量。
“阵修……”林修韫心中明了,此地主人必是一位精研阵道的玉真修士,且造诣不低。
能在玲琅天内有此专属殿宇,其身份在古时玉真一脉中恐怕也非寻常弟子。
她心念一动,无需吩咐,早已蓄势待发的蛊虫群便如潮水般自她周身涌出,却不是之前那遮天蔽日的蝗群,而是无数细如牛毫、色泽近乎透明的“拾遗蛊”。
这些蛊虫并无甚战斗力,却对灵气波动、器物材质异常敏感,最适合在这种可能存在隐藏禁制或机关的地方进行细致搜刮。
虫群如水银泻地,迅速铺满殿内每一寸角落。
它们爬上书案,钻进玉简的缝隙,轻触罗盘的指针,掠过算筹的刻痕,探查墙壁阵图的灵力残留。
林修韫本人则站在原地,双目微阖,心神与无数“拾遗蛊”相连,海量的细微感知反馈汇聚成清晰的图景。
她格外警惕可能存在的阵法陷阱,一位阵修的居所,即便主人早已离去,其留下的防护或自毁禁制也可能因岁月侵蚀而变得不稳定。
但出乎她的意料,直到所有蛊虫将殿内物品——那几卷玉简、紫色罗盘、兽骨折算筹、阵图等一一全部汇聚到她面前时,预想中的阵法也并未触发。
静室之内,一片安然。
林修韫缓缓睁眼,心中明白。
是了,此地毕竟是玲琅天内部,对于古时居住于此的修士而言,恐怕是宗门腹地,最为安全不过,又何必设置那些杀伤性的防御或自毁禁制。
她伸手,首先拿起那枚深紫色的罗盘。
罗盘入手温凉,中心指针指向北方,乃是一截微微弯曲的玉色细骨,其上天然生有细密的银色纹路。
当林修韫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时,罗盘表面顿时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同心圆与方位刻度,那截玉骨指针轻轻颤动,随着她心意微调,隐隐与周围空间的脉络产生感应。
“寻脉定窍盘……”
她低声自语,认出了这件阵修的常用辅助法器。
此物对探查地脉灵枢、定位阵法节点大有裨益。
此物在古时应当是件紫府级数的灵胚,但随着岁月流散,无神通蕴养,早已跌落回了法器之境。
而那些阵图……她不是阵修,看不懂具体玄奥,更不知晓那几卷暗沉玉简中记载着何等精妙的古阵传承。
但她很清楚,能悬挂于此、历经岁月依旧灵光未散的阵图,其品阶必然达到了紫府级数。
纵使如今玉真失位,虚实之道在外界多有变迁,这些古阵能否依样建成尚未可知,但其中蕴含的阵道理念依旧是无价之宝,带回去交由真人品鉴,自有其价值。
更让她心绪微澜的,是静室角落一方不起眼的暖玉匣中,静静躺着的几样物事。
三团色泽形态各异的玉光,乃是玉真一系的紫府灵资,虽不认得具体名号,但其精纯程度已远超寻常。
而真正让她呼吸微滞的,是旁边那一瓶单独盛放的灵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无瑕的玉珠。
白得空灵,白得纯粹,仿佛将世间一切光线都柔和地吸纳,再释放出的辉光。
【郜白玉华】。
林修韫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双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玉真一道,位列三巫,她修行巫蛊之术,平日向精擅巫术的正瑛叔公请教时,耳濡目染,对同属三巫体系的玉真亦有了解。
她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此物,实在是因为它的名头太过响亮。
近乎与太阴一道的至高灵物【太阴月华】齐名,乃是玉真一道修行者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据正瑛叔公昔年感慨所言,倘若玉真紫府修士能以这道【郜白玉华】为引,去修行神通『白玉盘』,几乎能在二十年之内,便将这道神通推至圆满之境,省却数十乃至上百年的苦功!
除此之外,此物于炼制玉真灵器、布置大阵、稳固洞天,皆有妙用。
仅凭得到这一道灵物,她此番玲琅天之行,便已称得上满载而归,远超预期。
‘也不知这静室昔年主人究竟是何等身份……不仅能在玲琅天内拥有如此私密的修行之所,还珍藏这般至宝,地位定然尊崇无比。’
她心中暗忖,动作却丝毫不慢,小心地将【郜白玉华】与那三团紫府灵资、阵图玉简、寻脉定窍盘等物一一收入特制的储物玉盒,贴上封印符箓。
就在她刚将最后一件物品收起,心神稍松之时。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叩击声,自那扇半掩的青玉殿门处传来。
林修韫眸光一凝,周身原本稀薄的虫影瞬间浓密了三分,复眼齐齐转向殿门方向。
门扉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俊朗却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迹,一手捂着小腹,指缝间亦有鲜血渗出,气息紊乱虚弱,正是林修澈!
“兄……长?”
林修韫瞳孔微缩,脚下已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脸上满是担忧,“这是怎么了?”
林修澈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缺,只艰难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痛楚,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似乎想要求助。
林修韫再不犹豫,立刻翻手取出一只碧玉丹瓶,倒出一枚清香扑鼻的疗伤灵丹,快步上前,便要递到林修澈唇边:
“快服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对方下颌,那枚丹药距离林修澈嘴唇不过寸许之遥时。
异变陡生!
那只原本虚弱伸出的手,五指骤然化作五道粘稠猩红的血蛇,速度快得惊人,猛地缠向林修韫递丹的手腕!
同时,林修澈的整个身躯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化为一片翻腾蠕动的浓郁血雾,张开无形的巨口,就要将她整个吞噬!
但林修韫眼中却无半分惊惶,只有一片冰寒。
她递出的那只手同样快如闪电般向回一收,掌心那枚疗伤灵丹在丢下的瞬间,表面丹纹骤然亮起刺目的银白色雷光!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炸响在静谧的殿室内爆开!
银白色的雷弧如同狂暴的蛛网,以那枚雷珠为核心,瞬间扩散,与扑来的血雾狠狠撞在一起!
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正是这类阴秽血气的克星,血雾发出灼烧声响,被雷光撕裂。
与此同时,林修韫另一只袖袍早已鼓荡而起,袖口之中,一点朱红光芒骤亮!
那盏六角琉璃灯【血餍灯】自行飞出,悬于她头顶,灯内那团朱红色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沸腾起来,粘稠如血。
“嗡嗡嗡——”
无数细密到肉眼难辨的猩红光点如同被惊扰的嗜血虫群,自灯盏中狂涌而出,后发先至,瞬间追上了那些被雷霆炸散、试图重新聚拢的血雾残息。
光点落在血雾之上,似有无数细小的口器在疯狂吸吮。
血雾翻滚得更加剧烈,却明显稀薄下去,其中那股阴冷邪异的气息飞速衰退。
林修韫身形早已飘退数丈,冷眼看着那团血雾在猩红下挣扎着向殿门方向收缩,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血烟,猛地钻出门缝,消失在外面的玉色雾气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淡淡的焦糊与腥气,很快也被玲琅天自带的清灵玉气净化。
林修韫抬手收回【血餍灯】,灯内朱红光芒遗憾的回退入内,但依旧缓缓流转,似乎饱餐一顿,大为餍足。
她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门处。
从林修澈踏入殿门的第一步起,她便察觉了异样。
对方身上,没有她用于同族之间互相感应的蛊虫气息。
更遑论兄长林修澈修行的是堂皇正大的浩然正炁,纵然重伤,气息也绝不该是这般阴秽血煞之感。
只是这不知是何物所化的“林修澈”,形貌气息竟能模仿到如此逼真地步,连那虚弱的神态、受伤的细节都惟妙惟肖,若非她有蛊虫为凭,感应又极其敏锐,恐怕真要着了道。
‘它特意幻化成兄长模样前来袭扰……难道兄长在别处真的遇到了麻烦?’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紧,但旋即又摇了摇头。
太清真人就在外界坐镇,以他通天的手段,若族兄真有性命之危,绝不会毫无动静。
眼下分秒必争,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不再犹豫,将静室内最后几样不起眼的玉质摆件也扫入储物袋——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此地主人既然身份不俗,那能放在此地的,总归不是凡物。
随后身形化作一道淡绿流光,穿出殿门,毫不犹豫地朝着蛊虫感应中灵气波动最为浓郁的方向疾掠而去。
沿途玉华流转,殿宇影影绰绰,很快,前方一片玉台之上,景象映入眼帘。
两道人影相隔十丈对峙,气氛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