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上方,悬着一面光华流转的巨大玉匾。
匾上字迹矫若游龙,气韵贯通,赫然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法器。
三个古篆大字熠熠生辉:
“【玉寰宫】”
殿门洞开,内里景象更是令人心折。
法光明净柔和,将整座圆形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枚枚色泽各异的玉简,静静悬浮在一排排高大华美的深棕色长架之上。
玉简与玉简之间间隔均匀,排列得整整齐齐,顺着那华丽长架,一直向大殿深处绵延。
这【玉寰宫】内部结构尤为奇特,地面依着圆形的殿壁,自外向内逐级抬升,形成九层环状阶梯。
最外围的一圈,长架高耸入殿顶阴影,放眼望去,只见无数玉简如星辰般闪烁着晶莹光采,点缀在绵延无尽的玉色长架之间,根本望不到边际。
而最中心的那一层,不过寻常瓦舍大小,并未设置长架,而是以五面银光流淌的案台呈环形摆放,案台之上,零星放置着数枚玉简。
五面银台簇拥着最中心一方不过尺许高的圆柱状玉台。
此地,显然是玲琅天存放功法传承的重地。
此刻殿中已有数道身影,各自占据一处长架,正凝神破解着架前的防护禁制。
林修韫目光一扫,便见到了熟人。
袁辉正立在不远处一架之前,黑衣肃立,手中那柄弧形长刀虽已归鞘,但周身隐隐有锐利刀气流转。
他双指并拢,身边萦绕着淡金色的灵光,正小心翼翼地勾勒着阵纹,试图寻隙破开禁制。
除了他,稍远处还有魏氏的魏文举、穆氏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以及流锬门一位背负双锏的邪气男子,皆在专注破阵。
殿内气氛虽略显紧绷,却并未爆发冲突。
原因显而易见,此处长架数量极多,其上玉简琳琅满目,粗略一扫,怕不下数千之数。
且每一处长架皆有独立的防护阵法,破解难度不一,所藏功法品阶自然也各不相同。
眼下资源充足,众人自可各凭本事、各取所需,远未到需要撕破脸皮、生死相争的地步。
林修韫心中稍定,莲步轻移,在一处无人占据的长架前停下。
她自然不愿在此地与人大动干戈。
纵有蛊虫与异宝傍身,但她修行时日尚短,不过筑基中期。
而能进入此地的,无不是各家紫府势力倾力培养的嫡系翘楚,如袁辉、李景朝等人,皆是筑基后期修为,比她多修行了至少一个甲子。
真论杀伐手段,袁辉刀元凝练,攻伐凌厉,她自忖绝非对手。
方才若非【血餍灯】的诅咒恰好克制李景朝那固守不出的戊土防御,她也绝然不敌。
能走到这里,更多是倚仗蛊虫与异宝的独特威能,以及背后林氏的赫赫威名。
袁辉察觉到她的到来,手中破阵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与李景朝相争多年,对其实力再清楚不过。
那『戊心岩』的防御之固,连他都觉得棘手,林修韫竟能如此迅速地战而胜之,赶来此处……
但旋即,他想起那位已然登临大真人之境的太清真人,心中那点惊异便又平息下去。
林清昼本身便是最大的奇迹与变数,给了他太多震撼。
仿佛昨日在还叫京州科举时唤他袁前辈,如今转眼间却已成了大真人。
与之相比,这位林家晚辈的表现,似乎也……不算太过出格了。
他收敛心神,不再分心,继续专注于眼前的阵法。
林修韫亦不多看,素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沓色泽暗金、纹路繁复的符箓。
她所修乃是震木仙基,于雷法、驱蛊颇有心得,但对阵法之道涉猎不深。
阵法作为修真四艺之一,与修越、玉真、乾金等道统关联紧密,非她所长。
好在身为林氏嫡系,这类破阵符箓从不短缺。
虽不如魏文举、西门殃等精研阵道者破阵迅捷,亦不如那穆氏修士手法娴熟,但以符破阵,乃是世家子弟探索遗迹时的常规手段,谈不上出奇,却也稳妥。
她捻起一张符箓,灌注灵力,符身顿时燃起淡金色的火焰,化为一道道细密如丝的金线,附着在长架前的无形屏障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响,缓慢却稳定地侵蚀着阵法灵光。
时间点滴流逝。
殿中陆续传来轻微的破裂声与欣喜的低呼。
魏文举率先破开一处禁制,挥手收走架上一排青玉简,面露满意之色,旋即毫不留恋,转身便退出玉寰宫。
紧接着是那穆氏阵师,他身前阵法如水波般漾开,露出三枚并列的墨玉简,他仔细查看后,谨慎收起,亦迅速离去。
流锬门的西门殃亦低喝一声,双掌泛起金色光泽,硬生生将最后一处阵法节点震散,取走几枚赤玉简,朝袁辉与林修韫的方向略一拱手,也化光遁走。
林修韫略一点头回礼,她原先还以为会在这里遇到那位流锬门的沈青禾,如今看来,对方和她兄长林修容一样,多半已经闭关……
她心中较为放松,这玉寰宫虽是重地,但更深处,那牵引整个玲琅天的核心殿宇,绝非筑基修士可以涉足。
那里的空间性质已与太虚相似,混沌未明,压力奇大,非紫府修为难以立足,此处,便已是他们此番洞天之行的终点。
她手中符箓接连燃尽,身前阵法的光芒已黯淡到极致。
“咔。”
一声轻响,最后一道防护灵光破碎消散。
她不敢怠慢,立刻探手,将架上数枚通体莹白的玉简摄入掌中,看也不看,直接收入储物袋内。
环顾四周,仅剩的几处未破禁制的长架前,已有后来赶到的修士为争夺归属隐隐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她不再停留,身化淡绿遁光,瞬息间掠出玉寰宫,在宫外一处清静的玉台旁落下。
直到此时,她才稍稍放松,取出那枚莹白玉简,神识探入。
《上琅养气法》、《叩庭宿卫诀》、《青崖白烟诀》、《玉道合真功》、《长锦问心诀》、《合虚问玄法》……
一连串功法名目映入心神,足足有六部之多!
其中《合虚问玄法》品阶最高,赫然是可达六阶古仙功法!其余五部,亦多是四阶、五阶的紫府级传承,且功法路数一脉相承,自成体系。
但林修韫清丽的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反而轻轻蹙眉,叹了口气。
无他,这些皆是古时服气养性道的功法。
其中采气法门固然精妙绝伦,但要求同样苛刻,许多关键步骤,甚至需要玲琅天内特定的建筑、阵法乃至洞天环境配合,方能修行。
时至今日,世间灵气与玉真之道皆已大变,玲琅天本身也残缺不全,这些古法十成十是无法直接修炼了。
“只能带回去,供真人参考揣摩……好歹也是数部紫府以上的古仙传承,价值终究是有的。”
她摇了摇头,将玉简仔细收好,静立玉台之上,等待自家真人的接引。
但下一刻——
“轰——!”
剧烈的灵机震荡,毫无征兆地从玲琅天上首爆发!
数道颜色各异、却皆恢弘煊赫的神通光华,从外界撕裂玉质天穹,携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向着内围席卷而来!
林修韫面色微变,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青光已自冥冥中落下,将她周身牢牢护住。
那几道神通光华虽气势汹汹,但似乎彼此间亦有顾忌,并未完全放开,只是急切地掠过天空,冲向洞天深处。
即便如此,神通余波扫过,仍让她周身护体灵光剧烈荡漾,气血翻腾,一阵头晕目眩。
好在有那青光护持,终究未曾受伤。
她勉强稳住心神,抬眸望去,只见各色神通拖拽着长长的光尾,如同流星赶月,齐齐奔向远处一座最为恢弘壮阔、却被浓郁紫气笼罩的巍峨主殿!
“那是……”
林修韫心中惊疑不定。
“究竟发生了什么,竟引得诸位真人如此急切,甚至不顾规矩,在洞天之内便悍然出手……”
………………
紫气萦绕的巍峨主殿深处。
澹台彻羽双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身躯因极致的震撼与威压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大殿中央,一方紫玉祭坛之上,一点深紫色的光华静静悬浮。
那光华不过豆粒大小,却仿佛蕴藏着天地间至尊至贵之意。
晶莹剔透,紫意流转。
仅仅是望着它,澹台彻羽眼前便如同看到高居九天、统御周天的紫微星垣。
“金性……”
他嘴唇翕动,干涩地吐出这两个字。
原来如此……原来前世,曜安真人便是陨落于此!
面对这一点无主的金性,莫说紫府中期,便是大真人亲至,又岂能不动心?又岂能不生死相搏?
前世的他,不过一介浑噩释修,位卑识浅,只知曜安真人入玲琅天后神秘陨落,致使魏氏衰颓。
如今亲眼得见,方才明白其中关窍。
自他发现今世事态发展与前世记忆偏差越来越大,心中那点依仗先知的心思便日渐消磨。
在偏殿侥幸寻得指向此地的阵图与钥匙后,他便孤注一掷,径直来到了这主殿之内。
哪怕明知前世曜安真人便是在此陨落,他依然来了。
感受着殿外那数道迅速逼近、毫不掩饰的神通气息,澹台彻羽心中一片冰寒,却又隐隐泛起一丝快意。
‘来吧……都来吧……’
他前世见过太多紫府修士突破失败,金性失控,勾连太虚,化为妖邪,反噬其主,甚至祸及一方。
这一点无主金性暴露在此,却已勾连上了太虚,引来诸位紫府争夺,下场可想而知。
若能拖着几位高高在上的真人一同下水,他这条本就是捡来的性命,也算值了。
但就在殿外神通光华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整座玲琅天,骤然一暗!
无尽的黑暗自虚无中弥漫而出,如同最浓稠的墨汁,瞬间吞没了玉质的天光,浸染了每一寸空间。
伸手不见五指,万物失声。
澹台彻羽只觉得五感尽失,仿佛被抛入了绝对寂静与黑暗的深渊。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向上望去。
在那吞噬一切的漆黑天幕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