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紫府大阵我请紫苓前辈看过,真人说要想拆解要花的功夫不少,但是将来若是想转移的话就方便一些,故而我就先留下了。”
他看向林曦和:
“太叔公若是想去闭关修行,那里再好不过。”
林曦和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不错,还有这等好地方。”
林清鹤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双手呈上:
“这是紫府大阵的阵符,也是托紫苓真人制的。太叔公到了地方,以此符开启大阵便是,祝太叔公参紫早渡。”
林曦和接过玉符,笑着摇了摇头:
“左不过尝试一次,见识见识参紫是个什么滋味罢了。我自知希望不大,不必——”
“太叔公。”
林清鹤打断了他,神色认真,语气郑重:
“修士贵在自持。道途之远,先有自信,方能行远。倘若太叔公自己尚且不信自己能成,又有何可能破境?”
林曦和知道这位晚辈性格与他兄长林清昼不同,一向性子更为严谨些。
他也不争辩,只笑着点头:
“知晓了知晓了,下次一定注意。”
说罢,他摆了摆手,周身黑水流转,话音未落,那道黑光已然冲天而起,向着远方疾遁而去。
一路所至,灵力沉降,法风溃散,又有几只倒霉的海鸟扑腾着栽进海里。
林清鹤立于绛霜岛上空,望着那道黑光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而后他周身遁光亮起,向着绛霜岛深处落去。
………………
双栖屿。
林曦和立于岛外,垂眸俯瞰。
此岛形如两片舒展的贝叶,相依相偎,环抱着一湾浅碧如翡的内海。
岛屿千万年来海潮推沙、渐积渐涨,终成一片平坦的洲陆。
随处可见的并蒂莲或生于清池,或开于浅沼,一茎双花,红白相间,瓣如软玉,蕊含清露,更有无数连理枝缠缠绵绵,不同树种竟能枝干交结,共生共荣。
林曦和越看越是满意。
因双栖屿原先的两位真人不在此处陨落,故而这岛上的环境不似梦鹿岛那般破坏严重,几乎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兼之那两位真人原本皆修水德,又深处东海,水汽充沛得近乎满溢,对林曦和这等弱水修士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道场。
他目光扫过岛上各处,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此岛毕竟是海潮推沙、渐积渐涨而成,土质虽软,却种不出田地,不适合凡人居住。
否则,就是将东海的族人从绛霜岛搬到双栖屿来,也没什么不可。
难怪林清鹤不舍得拆掉大阵破坏这里,这座岛能存在,很大程度就是依托在那紫府大阵上。
他没细看那大阵,但感应其气息,显然是以水德与土德灵物为基铸成。
林曦和不再耽搁,取出玉符,轻轻一晃。
符中射出一道清光,落入岛上。
下一刻,那笼罩整座岛屿的大阵微微一颤,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岛内的通路。
林曦和收起玉符,化为黑光,顺着那条通路落入岛中。
不多时,便来到了林清鹤提到过的咸湖。
林曦和立于湖畔,静静打量着眼前这片水域。
湖面极阔,约莫数十里方圆,水色呈深沉的青黑。
湖心处,隐约可见几道暗流在缓缓回旋,那些暗流不疾不徐,却仿佛能将一切卷入其中,永不浮起。
偶有比翼鸟掠过湖面,到了湖心上空便骤然失了平衡,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最终一头栽进湖中,连一朵水花都溅不起,便被那幽暗的水色吞没。
鹅毛不浮,弱水之征。
林曦和望着这片咸湖,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他缓步走到湖边,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盘膝坐下。
取出那枚银黑色的丹药,托在掌心,垂眸端详。
丹药色泽幽深,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银白纹路,那些纹路如水波荡漾,又似月华凝霜,正是少阴与弱水交融的显化。
他将丹药放入口中。
丹丸入喉即化,化作一股凉意,顺着经脉散入四肢百骸。
林曦和缓缓闭上双眼,周身黑水流转,与这整座岛屿的灵气交融在一起,渐渐不分彼此。
………………
漱玉郡,承道殿。
殿外天色已晚,内里烛火幽幽,映照着满壁列祖画像。
林清昼端坐于紫檀长案之后,身前那盏清茶已凉透,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林修容静立一旁,周身紫金之气流转,祥云缭绕,却未出声打扰。
良久,林清昼收回目光,看向他,温声道:
“你先回福地修行罢。过段时日,我代你往地府走一趟。”
林修容微微一怔。
他知道叔父此言意味着什么。
老大人虽在地府为官,但以林清昼如今的身份亲自前往……分量自然不同。
他垂眸,郑重拱手:
“是,叔父。”
林清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林修容也不再多留,周身霞光流转,那道尊贵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道瑞光,穿出殿门,向着漱玉福地深处遁去。
殿内复归寂静。
林清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发现茶已凉透。
他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那摇曳的烛火之上,陷入沉思。
昨日方才与林绵晋的一面,虽短暂,却让他心中许多散乱的线索隐隐有了串联之象。
他抬眸望向窗外,天边那颗景曜星已然暗下,隐于月后。
依照天素子记忆中那些片段……接下来这段时日,应当还算平静。
释土东归,至少要在三十年后。
而那时,在他所见的“未来”之中,自己已然陨落北海。
他收回目光,心神沉入体内。
升阳府中,青阳永昼。
那轮煌煌大日悬于府天正中,洒落无尽青辉,照耀得整座升阳府通透如琉璃。
大日之下,四道神通静静悬浮,各居其位。
『青帝诏』居于正中,帝冕垂旒,威严浩瀚。
『净世莲』绽放于左,莲瓣舒展,涤尽尘埃。
『催青律』流转于右,律令自鸣,箫乐和春。
『抱节枝』悬于其后,节节盘错,万木逢春。
自他勘破参紫、踏入紫府后期以来,便几乎未曾主动修行过。
但随着他修为境界,神通早就一刻不停的在自行精进。
他垂眸内视,只见那四道神通此刻正缓缓运转,每一次吞吐之间,便有丝丝缕缕的青辉自大日中垂落,融入神通之中,使其愈发凝实、愈发圆满。
照此下去,若是闭关修行,五年之内,他便可令四道神通尽数圆满。
纵然不再刻意修行,十年之内,它们也自会臻至巅峰。
林清昼收回心神,眸光微沉。
四道神通圆满之后,便是第五道,也是最后一道——
『祈青阳』。
别无他选。
但他心中清楚,『祈青阳』与『祈青阳』之间,亦有分别。
这道神通,在古时唤作『沐阳晖』。
其意在于“沐”——承沐阳光,受其滋养,借其辉光,成其生发。
那是青帝时代的古法,温和醇厚,与世无争。
而如今,这道神通被唤作『祈青阳』,但他从释土中截取那缕明阳命数之后,心中却隐隐知晓——
或许,唤作『噬阳晖』,才更合如今之意。
噬者,吞也,食也,夺也。
以青木之身,噬明阳之光。
这两者之间,差别不可谓不大。
林清昼垂眸沉思。
若修行古时的『沐阳晖』,便是走那一条温厚醇和、与世无争的道途。
而若修行如今的『噬阳晖』……
林清昼眸光微动。
这条路凶险,却也更合青阳果位如今的性情。
他已有多次示好,明阳真君至今未有任何表示。
林清昼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知真君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吊死在一根绳上。
明阳不表态,那便不表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