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生得奇特,头颅是一颗硕大的马头,两只眼睛几乎伸到了脸的侧面,从正面看去,只能看见半只眼睛,此刻那半只眼睛正半眯着,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马头鬼差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首那道静坐的身影,又连忙垂下眼帘。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魏判……他要证得的可是青阳。”
他的声音极低,在这空旷的殿堂中几乎细不可闻:
“对您而言……为何不……”
话音未落,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极轻极淡,却让马头鬼差瞬间如坠冰窖。
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上首之人端坐于琴案之后,那双幽青的眼眸淡淡地望着下方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
“青阳若能证位,我亦会恢复三分威势。”
他语气淡然:
“有青阳在,天庭亦能多两分重建之机,我又何故相阻?”
马头鬼差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上首之人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身前那具古琴,声音愈发平淡:
“何况……”
他伸出手,轻轻拨动一根琴弦。
泠泠之音在殿堂中回荡。
“我既为器,便必然为人觊觎,在谁手里,又有何区别?”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漠然:
“他若能从大人手中将我夺去,便是他的本事。”
此言一出,马头鬼差只觉得一股凉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话太过僭越,他根本不敢听,更不敢应。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汗流浃背,心中后悔,为何因这位判官表现素来与其余尊者不同,便真敢出言相谏,如今只盼着上首之人赶紧让他滚蛋。
良久……
“退下吧。”
那声音淡淡传来。
马头鬼差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连声道:
“是!属下告退!”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敢回,一溜烟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318章 东沧龙君
无尽太虚之中,林清昼眉头微皱。
“法宝……”
他低声自语,那双青瞳之中莲影微漾,映照着周遭翻涌的巽风与点点星辰。
那魏判官的姿态,实在太过寻常,寻常到不像一位拥有金丹位格的存在。
林清昼负手立于太虚,任由遁光自行向前,思绪却如流水般蔓延开来。
幽冥隐世,鬼神不显,至今已有三千年。
自天倾之劫后,地府遭受重创已是公开的秘密——六道崩坏,轮回失序,十殿阎君或陨或走,判官无常十不存一。
若非传闻那位司掌『浊气』的天晦上仙回归,地府只怕还要继续沉寂下去,更遑论如今这般频频动作,分离后土,重建天庭。
因而外界早有定论,如今的地府,不可能有真正的果位真君坐镇,便是余闰,也未必能有一位。
撑死了不过一二神丹修士,加上几件传承久远的法宝性灵,勉强维持着幽冥的体面。
那魏判官是法宝之身,合乎猜想。
可他身上竟没有半分金丹位格该有的矜持,没有半点超脱凡俗的疏离。
对修士而言,一及神通,便已去了人身。
从踏入紫府的那一刻起,修士的法躯便由神通显化,血肉之躯被神通取代,所谓人妖之分,再无界限。
许多修士从那时起便淡了情感,他们开始认为不该委身红尘,不该被七情六欲牵绊,要寻得神通超脱自在,方是正道。
紫府尚且如此,何况金丹?
到了金丹之境,修士已然委身合道。
一言一行,皆与道途相连,与果位相系,与天下修行此道的修士息息相关。
便如广寒宫那位真君。
那位真君被冰封于仙器之下,万年不化,可祂一念之间,便可观遍天下冰川。
极北之地的亿万年冰层,于祂而言,不过身上的一点甲胄。
那等存在,人性早已淡薄得几近于无。
即便还有情绪,也必然是宏大而悠远的,如冰川般沉凝,如月华般清冷,绝不会如凡人那般轻易流露。
可魏判官不同,纵然是法宝之灵,纵然是神丹之位,本质上也拥有了金丹位格。
这等存在,便是在仙君道统之中,亦会万世留名。
他们不至于自降姿态,更不至于通过伪装情绪来迷惑一个紫府修士,毫无意义。
林清昼摇了摇头,暂且压下心中疑惑。
无论那魏判官有何隐秘,至少此刻看来,对方对青阳证道并无敌意,更像是静观其变,而非从中作梗,这就够了。
林清昼收回思绪,垂眸望向下方。
东海已在脚下。
太虚之中,常有巽风弥漫。
那些风自西海而来,带着青丘白媪陨落后的余韵,在虚无中呼啸肆虐,将沿途的灵气搅得一片混乱。
林清昼看着那些巽风,心中思虑。
如今不比古时,天地小了不知多少。
南海倾覆,大地沉入无底深渊,至今仍是一片死域。
青帝净世之后,又有一位弱水一道的偃渊真君,为求功绩,将整整十一州沉入西海。
如今的所谓中原、江南、江北,三地加在一起,也未必有曾经的中原一隅大。
灵气消散,福地萎缩。
真君们也为求道,大多远遁天外,天外或有更大的机缘,或有更广阔的天地,又或只是单纯的避世。
总之,天内便这般一日日沉寂下去,死气沉沉。
可如今……
林清昼抬眸,望向太虚深处。
南明真君即将归来,天晦上仙也已在地府复苏。
便是天禋真君,似也有归复之象,沉寂了数千年的天内,几位真君先后归来,似有浮现之象。
林清昼如今考虑的,早已不止是求金,真君之后的路,对他而言同样重要。
自古至今,殒落于求金功成之后的真君,不在少数,【执位之劫】同样凶险万分,他自然要提前思虑。
更何况,便是顺利渡过执位之劫,金丹之上,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服气养性道在金丹之后,仍有功法可以参习。
可紫府金丹道不同,这条道途,从未有人证得道胎。
故而到了金丹,便是止境。
林清昼曾在赤寰宗的藏经阁中翻阅过服气养性道的功法,虽不能修行,却可参详其中道理。
修士到了金丹之后,所谓的“修行”,与其说是修行,不如说是“参习”。
到了金丹之境,修士一言一行皆为合道,一举一动皆与果位相系,又哪里有具体的功法可供学习?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金丹之上,想要更进一步,便必然要获得足以让天地认可的功绩。
便如瀚海龙君。
那位龙君以管控四海、侵吞渌水之功,而得证道胎之位,从此凌驾于众真君之上,成为龙属万古以来的第一人。
而后来的重殃龙君,仿照先贤事迹,试图以癸水整合弱水,最终导致南海覆灭。
功成与不成,天壤之别。
每个道统所求的功绩,亦尽皆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但总而言之,对他而言,明晃晃的两道功绩就摆在眼前。
林清昼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之上,青辉流转。
那道从释土中截取的明阳命数,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青辉之中。
无论如何,如今能够对他造成影响的势力,无非那么几家。
南明真君归返之前,他只需做好最后的确认。
林清昼收回思绪,身影渐渐下沉,穿透层层云雾,向着东海深处落去。
下方,海水碧蓝如洗,浪涛翻涌不息。
林清昼沉入东海之中。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之意自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仿佛他本该属于此处,这无垠碧波本就是为他而存在的道场。
林清昼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法躯正在不由自主地发生变化。
血肉在震颤,经脉在舒张,骨骼在轻响,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冲动,一种想要挣脱人形束缚、化为另一种形态的渴望。
龙躯。
那位龙君的金性,此刻正在他洞天深处微微发光。
【东华青仪洞玄性】。
林清昼止住了身体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