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轻轻一叹,不再多提此事。
他收回目光,转而问道:
“家中这两代中,可有佛缘出众、命数不凡的子弟?最好与我的血脉亲缘近一些。”
林清崖闻言,微微一怔。
他显然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此刻听林清昼提起,不由陷入沉思。
“佛缘……”
他喃喃重复,眉头微微皱起:
“佛缘出慧,我还真不知晓,中原久不现释修,家中又无佛学经典,如何看得出佛缘?”
他思虑片刻,又道:
“不过修韫与修澈二人,似乎与和尚有几分渊源,听闻那和尚还曾招揽过修韫,想来应当是有缘的。”
他看向林清昼,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至于血脉……”
他斟酌着道:
“真人可是想着过继?这可是大事,我一时也难以决断,待我对照族谱,按照血脉亲疏远近列个名单出来,真人再一一择优选之便是。”
这事显然在林清崖心中比释修东下还要更让他看重,听闻释土要打来时他只是略有焦虑,虽面上显露愁容,但心底还在盘算着物资涨价之事。
可一听闻林清昼似是准备要过继,已然正襟危坐了起来,当即就要传人开始对照族谱修订。
林清昼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失笑。
“兄长过虑了,我并无此念,但若当真有佛缘出众的,我过继也无妨。此事不急,乃是我今后布局,随手一子罢了,兄长想个法子便是。”
他这话并非扯谎,此事只是他方才思及,便随手布下的一枚闲子。
待他将来成就金丹之后,未必不能设法一探佛土。
纵然如今今释一脉让人厌弃,但释修一道依然有诸多可取之处,古释之风蔚然,今释也并非全无得道大士。
释修既重因果,待他成就金位,他的族人自然因果随之水涨船高,尤其是与他亲缘在三代之内、五服之中的族人。
若是能加重其命数,当真过继也无妨,他不在乎这些。
金丹真君若想培养一个金丹,自然难之又难,尤其还要限定在自己的亲缘血脉之中,金丹种子……可不是资粮能堆出来的。
但换种思维,倘若借着自己的位格与因果,培养出一个法相……似乎要来的轻易一些,不是全然不可能。
随着林清昼如今离金位越来越近,道慧与眼界亦随之水涨船高。
如今说这些似乎还为时尚早,但所谓天道无常,唯人补之。
天庭新建,六道重现,乃大势所趋,其中牵连的种种功绩,极为诱人。
林清昼同样不会阻碍,甚至可能会为此添砖加瓦。
青帝当年为何要助力天庭建立?必然是其中有种种功绩可以图谋。
随着天庭建立,天道也必然渐渐复苏。
而天道有周,不许恒长。
修士束于道统、果位,哪怕无敌于天下,也终究是要走的。
何况……
那么多真君与仙人远赴天外,必然有其法理在。
天内对金丹级数而言,终究太小。
而林清昼又是一心求道之人,若当真有一天发觉在天内将无处可修,他十成十会选择去往天外。
因此,如何保存林氏,便是他未来所图之一。
虽说或许有些好高骛远,但他翻遍史书,见惯了因真君离去而骤然族灭宗毁的贵裔。
他自然要以史为鉴。
林清昼向来是走一步看十步之人,但也绝不会因此而自傲。
他眼下最重要的仍是求金,其余的,不过是随手一子,为未来做些谋算。
林清崖听他这般说,有些遗憾道:
“既如此,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释修东下之事……真人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几分锐利的光芒:
“我这就去召集各房,商议抵御释修之事,顺便将族谱翻出来,列个名单……”
林清昼见他这副迫不及待要召开族会的模样,不由一笑,也不愿坏了林清崖的兴致,只起身,向着林清崖微微拱手:
“那便有劳兄长了。”
林清崖自然不敢受礼,只侧身道:
“真人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
林清昼不再多言,化作青光,穿出殿门,消散在太虚深处。
林清崖望着那道青光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来人,召集各房主事,即刻来承道殿议事!”
第323章 行衍
林清昼立于无边星海之中。
周身青光流转,掌心之上,【东华青仪洞玄性】沉浮,流转间自有秩序。
在他身后,一道庞大的青色龙影若隐若现。
那龙影虚幻不定,时凝时散,却自有一股撑天拄地、覆压星海的浩瀚之意,龙眸半阖,俯瞰着这片无垠的虚空。
前方,则是一颗巨大的孛星。
那星硕大无朋,占据了视野的大半,通体流转着幽暗的灰黑色光泽,星体表面无数裂隙纵横交错,裂隙之中,悖乱的流光在彼此吞噬又重生。
每一次吞噬,周遭的空间便随之扭曲,无数悖乱的气息自其中逸散而出,在这片星海间回荡,林清昼任由那悖乱之感撕扯着自己。
释修东下,金地现世,这些足以让天下震动的大事,在他眼中却算不得什么。
如今的一切谋算……都要为他三年后的证道让路。
但将水搅浑,也未必是坏事。
极乐天既然愿意亲自下场,他自然乐见其成。
水越浑,那些潜藏于深处的布置便越容易浮出水面,那些隐匿于幕后的存在也越容易露出痕迹。
他之所以会起培养法相之念,便是因为金地出世。
如今世上能称道主之人,除却浑沌未分之时的三道之主,便也只有后世曾为大觉金仙、后来的释道之祖,开创释修一派的【释迦文德】,与开辟梦界,独创五幻的那位仙君二人而已。
便是诸如福德仙君、乃至空证『青木』果位的青帝等尊者,亦难当得道主之称。
而他如今神识所在的位置……便是那祖器法宝本体所在之处。
此前只在筑基时依靠着金性交感,通过法宝在神识留下的印记来过一次此处,如今第二遭来此,自己已然是紫府后期的大真人,视角便截然不同。
他眼中映着那颗巨大的孛星。
在古时,尊位称谓严谨——神君、玄君、真君、仙君、乃至魔君,各有其位,各司其职。
他在【玲琅天】中,曾亲眼见到那位出手夺取紫炁金性的执悖真君。
对方的气息……不似仙道。
那位真君虽顺应着【大衍天素书】的布局现身,夺摄紫炁金性,但祂的气息深处,却有某种迥异于仙道、也不同于释修的意味。
但对方既然顺着【大衍天素书】的意思隐于万壑妖域之中,夺摄紫炁金性,林清昼便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但随着他离金位越来越近,许多疑惑便逐渐有了眉目。
那位执悖真君……多半是受赦封的神君之位,亦或通过神道之法,拥有了金丹级数的存在。
以林清昼如今的眼界,还暂且难以分清金丹之上存在的具体实力。
可无论如何,既是『执悖』一道的金丹级数,自然不可能对存于现世、与己身同源的法宝毫无感应。
他今日来此,便是为了见祂一面。
亦或是说……见祂身后的【大衍天素书】一面。
林清昼立于无边星海之中,静默以待。
无穷无尽的黑暗逐渐将他包裹,再睁眼时,他已经脱离了无边悖乱,回到了现世之中。
漱玉福地的天光自窗外洒落,晋衡殿内瑞气升腾。
林清昼端坐于殿中蒲团之上,周身青辉流转如初。
但在他识海深处,一段记忆不知何时已然存在。
那段记忆毫无违和之感,仿佛本就该在那里,只是他此前未曾想起。
无穷的银光自识海深处弥漫开来,照亮了那段被封存的过往。
十三年前。
东海,绛霜岛。
天地覆雪,海内一色。
林清昼刚刚读取完澹台彻羽的记忆,正欲收回神通。
忽然之间,眼前那道身影的双眼,骤然被无尽的银光占据。
澹台彻羽立于原地,双目无神,周身气息大变,立在他面前,如同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林清昼看着那道被银光完全掌控的身影,缓缓开口:
“不知该如何称呼尊下。”
无数银色的光点自澹台彻羽七窍中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片朦胧的光幕。
光幕之中,无数繁复的道纹流转不息,每一次变化都对应着亿万的推演与计算。
澹台彻羽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周身银光流转,并未答复,只淡淡道:
“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林清昼眸光微凝。
记忆中的自己没有犹豫,第一个问题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