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立湖上,目光望向远处那片不断扩散的昏黄之色,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
林清晓落至她身侧,水波不兴。
她顺着林修韫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昏黄之色已然蔓延至湖畔,所过之处,草木凋零,生机断绝,便如天地间骤然撕开一道伤口,正在不断向外渗着死意。
她眉头紧蹙,忧心道:
“韫儿,这是……”
林修韫微微一叹,那声叹息极轻,却在寂静的湖面上格外清晰。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姑母,轻声道:
“如此规模的枯荣之相,又是自东海方向而来……恐怕是太叔公他老人家——”
话音未落,林清晓便觉心中一颤,她自然明白林修韫未尽之言。
林承昀闭关冲击紫府,此事族中皆知。
那位叔公修行多年,爻木根基深厚,本就有几分希望,又有太清真人炼制的丹药相助,族中上下无不期盼着他能踏出那一步。
可如今……
她望着天边那片不断扩散的昏黄,眼眶微微泛红,悲声道:
“叔公他一心求道,毕生都在为族中操劳,年轻时便曾孤身深入险地,自晦朔真人陨落,又连年征战前线。
后来年岁渐长,本可颐养天年,却仍不肯懈怠,常年闭关苦修,只为能更进一步,好为族中多添几分底蕴……”
她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可惜……可惜天道无常,叔公他终究未能越过那道门槛。”
林修韫默然,她自幼在林氏长大,自然最知晓林承昀是何等人物。
那位太叔公性情沉稳,寡言少语,却将一身心血都倾注在族中。
族中晚辈修行,但凡有求于他,他从不推辞,便是那些天赋平平、无望筑基的子弟,他也耐心指点,从不轻慢。
她幼时修行雷法,也曾得过林承昀指点,那时她根基未稳,屡屡受挫,心中苦闷,太叔公便将她唤至身前,亲手为她演示爻木生发之理,教她如何以木气引动雷霆。
那些话,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
林修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已恢复了几分平静。
她看向林清晓,轻声道:
“姑姑心中应当早有准备,修行之道,本就难之又难,筑基尚且九死一生,何况紫府?太叔公既选择闭关,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虽是陨落,却也求仁得仁,无憾于道。”
她顿了顿,又温声道:
“姑姑还是先上山罢,族长既召集我等,必然是有大事相商,莫要让他久等。”
林清晓闻言,纵然眉宇间仍有悲色,却也知晓轻重。
她轻轻点了点头,拭了拭眼角,周身黑水流转,与林修韫一同化作两道流光,向着漱玉山上飞去。
………………
承道殿内,烛火幽幽。
殿中此刻已聚了二十余人,皆是沂州如今权势最重的筑基修士。
林清玄负手立于殿侧,眉头微皱,目光不时望向殿门的方向。
他身侧,自己的妻子林秦氏正低声与几位妯娌说着什么,面色凝重。
林承皓坐在客座之上,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昏黄的天色,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情绪莫名。
他与林承昀自幼一同长大,一同修行,一同为族中奔波,二百年兄弟情分,如今一朝永诀,他心中之痛,又岂是言语能够道尽?
林正阳端坐于主位之侧,面容沉凝如水,周身气息平和,看不出悲喜。
殿中众人低声议论,那声音嗡嗡的,压得极低,却仍透着几分不安与惶然。
天边的枯荣之象已蔓延至湖畔,那昏黄的光芒透过天光映进来,将整座大殿染得一片黯淡。
脚步声响起。
众人齐齐回头,便见林清晓与林修韫姑侄一前一后踏入殿中,殿内那低低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
林清崖自后殿缓步走出,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衣袍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面容,此刻却沉凝如水,不见半分波澜,他走到主位之前站定,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望着他。
林清崖环顾一周,而后缓缓开口。
“承昀公,殁矣。”
五字落下,殿内更添几分寂静。
林清崖顿了顿,继续道:
“公讳承昀,乃我林氏第四代二房嫡脉。幼而岐嶷,长而敦敏,弱冠之年便已筑基,为族中栋梁。其后数十载,公殚精竭虑,夙夜匪懈,凡族中之事,莫不亲力亲为。昔年北疆寇乱,公率众御敌,身被数创,犹不肯退,卒保一方平安。后值族中多故,公奔走四方,调和诸房,使上下无间,内外咸服。”
他声音渐渐低沉:
“及至暮年,公犹不忘进取,闭关苦修,以求紫府。其志之坚,其心之诚,可谓至矣。然天道幽远,非人力可测。公虽殒身,然其志可昭日月,其行可表乾坤。凡我林氏子孙,当铭记公之功绩,传承公之遗志,以慰公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然。
林清崖默然片刻,而后抬起眼眸,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然今日召诸位于此,非止为承昀公送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释修东下,已在旦夕之间。”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方才还为林承昀陨落而悲戚的众人,此刻面上纷纷浮现出惊骇之色。
林清崖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
“释修东下,意在中土。中原之大,我林氏虽不敢称巨擘,却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释修若来,必有一战。此战关乎我族存亡,关乎沂州安危,关乎中原气运。”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
“承昀公已去,我辈岂可沉溺悲戚,坐以待毙?当奋起余烈,共御外侮,以全先人之志,以保宗庙之祀。诸君其勉之!”
话音方落——
忽然之间,天边有异象骤现!
众人齐齐回头,望向窗外。
西方天际,汀州的地界,一道金光骤然亮起!
那光芒璀璨夺目,自太虚中喷涌而出,将半边天幕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金光之中,无数琉璃宝幢凭空浮现。
那些宝幢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每一座都以七宝镶嵌,琉璃为干,砗磲为台,赤珠为饰,在金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
宝幢之下,无数彩色的光带如瀑布般垂落,那些光带质地轻薄如烟霞,色呈七彩,在风中轻轻飘荡,将整片天空装点得如梦似幻。
彩光之中,一道道身影若隐若现,天穹极高极远处,一朵巨大的莲华正在缓缓绽放。
那莲华之大,几乎占据了半边天幕,通体以琉璃铸成,瓣瓣舒展,每一瓣都有山岳大小,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莲华正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端坐。
那身影模糊不清,看不真切,可仅仅只是那道轮廓,便让殿中众筑基修士心神震颤,几乎要跪伏下去。
莲华周围,无数天女、护法、金刚环绕盘旋,各执法器,梵音阵阵,自天穹深处传来。
那声音古老沧桑,重重叠叠,如万钟齐鸣,如雷霆震怒,在天地间回荡不息。
梵音所至,那弥漫湖畔的昏黄之色,竟如冰雪遇阳般纷纷消融。
林清崖立于殿中,望着天边那片浩瀚的佛土异象,面色沉凝如水。
天边那片浩瀚的佛土异象仍在扩张,金光越来越盛。
林清玄转过身,看向林清崖,沉声道:
“在汀州……是朱霞门与丹曦阁的地界,我等可要去支援?”
林清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自然,释土沉寂近千年,一朝出手,虽二门皆不弱,但未必能敌。合黎真人必然会前去支援,至于筑基修士……”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过,所过之处,众人皆心中一凛,却无一人退缩。
林修韫心领神会,她自人群中缓步上前,一袭灰裙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向林清崖微微一礼,轻声道:
“让晚辈前去吧,只是需澹台氏与蒋氏相随。”
如今林氏筑基之中,林修韫虽修为不是最高,但战力之强,已然不逊色于李景朝、袁辉等中原成名已久的筑基巅峰修士。
那些人如今多半已经闭关突破紫府,她在筑基中的战力,更是中原少有人能及。
林清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点了点头:
“此事需你与澹台族长商议,至少要前去两位筑基。”
澹台砚闻言,微微颔首,沉声道:
“属下明白。”
林清崖又看向林修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语气愈发郑重:
“此次主要是为了试探与支援,一切以自保为主,万不可冒进。”
林修韫轻轻点了点头:
“族长放心。”
林修韫、澹台砚二人不再耽搁,向林清崖拱手一礼,转身向殿外行去。
林清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剩下的人。
那些筑基修士或坐或立,此刻皆望着他,等待着接下来的安排。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接下来,我等需商议……”
………………
太虚之中,无垠幽暗。
林曦和一袭白色道袍,负手立于虚空之中,衣袍在虚无中轻轻浮动。
他垂眸望向远方那片金光弥漫的天幕,眼眸中浮现出几分感慨之色。
“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