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他穿着一件华贵的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脚下踏着一朵七品莲台,周身金光流转,倒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他手中一枚金环轻轻浮动,那金环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淡淡的佛光,内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梵文闪烁不定。
“昭桦前辈何必如此动怒。”
他笑呵呵地开口,声音尖细,却偏偏带着几分慈悲的韵味,说不出的诡异:
“您也是在昭元殿拜过的人物,便是在逸阳宗中亦有记名,我等自然不敢伤了前辈,只是还请前辈休息片刻,与我等闲聊一二,待事毕之后,自当退去。”
他顿了顿,那双绿豆小眼微微眯起,笑意更深:
“至于这朱霞门……不过是借贵宝地一用,待金地现世之后,自当归还。”
昭桦真人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他依旧没有开口,目光却越过那尖嘴猴腮的摩诃,再次落在那座莲台之上。
那道端坐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金色的光晕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慈悲,庄严,仿佛一尊真正的佛。
可那双半阖的眼眸之中,昭桦真人隐约看见了一丝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不似慈悲,不似欢喜,更像是……
等待。
仿佛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人来?
昭桦真人心中一凛,正要细看,忽然之间,天边传来一声轻笑。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负手立于幽暗之中,不知何时而来,周身黑水流转如墨,将这一方太虚染得昏沉了几分。
他抬眸望向那座高高在上的莲台,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
下一刻,层层水波自他身周骤然扩散!
那水波色泽深黑,如墨汁落入清水,瞬息间便席卷四方。
水波所过之处,太虚震荡,无数法风被打乱,那些原本端坐莲台、口诵真言的法师们猝不及防,被那黑水轻轻一蹭,便如遭重击,惨叫着从高处跌落。
有的跌落地面,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横飞,有的则直接被黑水裹挟,卷入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昭桦真人心中一惊。
他方才虽在与人斗法,却一直分神留意着这位突然到来的不速之客。
白衣黑水,弱水之征。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沂州林氏的合黎真人——那位赫赫有名的太清真人的长辈。
可他不曾想到,这位合黎真人刚到,便敢对那高居莲台之上的八世摩诃出手。
那水波席卷,如潮水般涌向莲台,要将那端坐的身影吞没。
慈悔真人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眼帘微垂,双手依旧结着说法印,那漫天席卷的黑水涌至他身前三尺之处,便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无声无息地溃散开来,化作点点幽光,消散在太虚之中。
林曦和面色不变,他收回目光,似乎早已知晓会是这般结果。
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向那尖嘴猴腮的摩诃——弘惠。
神通运转。
『忘川引』!
刹那间,太虚深处骤然洞开!
一道幽暗的门户自虚无中浮现,门户之后,无穷无尽的黄泉之水倾泻而出。
那水色昏黄,浑浊不堪,带着万古不化的阴寒,带着无数魂灵的哀嚎,带着轮回的沉重与幽冥的威严,自那门户中奔涌而出,如天河倒悬,席卷而下!
黄泉之水所过之处,太虚震颤,法风溃散,连那漫天的明阳金光都被染上一层昏黄的阴翳,现世的一切天光此刻皆暗淡了下来。
随着地府如今复立,林曦和又将其修至圆满,这神通的威力也与日俱增。
如今一朝催动,如天上冥河翻涌,无论是朱霞门的修士,还是释修的法师金刚,皆面色大变!
那些和尚之所以全不畏死,敢前赴后继地扑向大阵,便是因为此处与释土相接。
死了又如何?不过真灵回归释土,待摩诃慈悲,再塑身形便是。
若是死得英勇,被摩诃看重,说不得还能拼得一怜愍之位,从此位列诸座,福报无尽。
可这黄泉之水不同,这是引魂溺魄的幽冥之水,是地府轮回的根本所在。
一旦被这黄泉之水席卷而去,真灵便会被卷入幽冥,落入地府之中,再难回归释土。
轮回一去,万劫不复!
那些方才还悍不畏死的法师金刚们,此刻面上终于浮现出恐惧之色。
他们纷纷后退,试图避开那漫天倾泻的黄泉。
可那黄泉之水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弘惠摩诃见状,冷笑一声。
他虽生得尖嘴猴腮,面皮蜡黄,但此刻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周身金光大盛,竟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庄严气象。
“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他周身金光骤然扩散!
那金光慈悲广大,普度众生,所过之处,与那漫天倾泻的黄泉之水正面相撞!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伟力在太虚中炸开,一时间,金光与黄泉交织,金光化作无边释土,将那些涌来的黄泉之水尽数接引。
黄泉之水涌入释土之中,便如泥牛入海,渐渐消散。
可那释土也在黄泉之水的冲击下微微震颤,边缘处隐隐现出崩解的痕迹。
弘惠面色微变。
他虽是五世摩诃,【大普度寺】的住持。
可这林曦和不知道用了何等方法,借来的黄泉之水竟是幽冥正统,地府根基,岂是他一人之力便能轻易化解。
他咬牙支撑,周身金光愈发炽盛,将那释土稳固下来。
可那黄泉之水却仿佛无穷无尽,依旧从那幽暗的门户中倾泻而下,一刻不停。
第326章 天门
林曦和作为支援之人,已然动手,昭桦真人纵然忌惮那位量力,但自然也不可能全无表示。
他上前一步,周身六合之光大盛!
那光芒璀璨如朝阳,照耀四方,将这一方太虚映得一片通明。
六合之光所过之处,那些被黄泉之水吓得仓惶后退的法师金刚们,齐齐僵在原地。
他们的面上浮现出茫然之色,仿佛忘却了一切恐惧,忘却了一切执念,只是呆呆地立于原地,任由那光芒照耀。
光芒之中,一座巍峨的天门自昭桦真人身后的虚无中缓缓升起。
那明关白砖堆砌,高不知几许,大不知几许,层层叠叠,直入太虚深处。
每一块白砖都流转着淡淡的明阳光辉,天门之上,角楼巍峨,七十二条脊皆明亮如昼,脊兽如麟兽盘踞,吞吐着明阳天光,白砖之下,无数繁复的纹路交错纵横,勾勒出帝王巡天、群臣朝拜的宏大景象。
『谒天门』!
天门轰然落下,向着弘惠镇压而去!
弘惠面色骤变。
他双手合十,口诵真言,周身金光炽盛如烈日,试图将那落下的天门撑住。
天门落下,压在他的双手之上。
灼热的明阳白砖烧得他的佛手通红发亮,滋滋作响,一缕缕金色的烟气自他掌心升起,那是法身被灼烧的痕迹。
弘惠面色涨红,咬牙硬撑,额上青筋暴起,那双绿豆小眼中满是惊怒之色。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昭桦真人,那双小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光,冷声道:
“果然是明阳尊卑,礼别纲常之道!”
他的声音尖细刺耳,字字如锥:
“亏你也是在昭元殿拜过的,看着也像个仙修,怎得不修明阳本相,修那伪帝立下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压迫之道!
我释修眼中,众生平等,无尊无卑,无贵无贱!你这明阳天光,不过是帝王用以压迫万民的枷锁,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昭桦真人闻言,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看着弘惠,那双淡金色的瞳孔之中,无波无澜。
那落下的天门,依旧稳稳地镇压而下。
弘惠面色愈发难看。
他虽是五世摩诃,可此刻面对两位紫府中期的联手,尤其是那不知从何借来的黄泉之水不断冲刷,早已支撑得极为艰难。
如今又被这天门镇压,他只觉得双掌都要被烧穿,那灼热的痛楚直入神魂,让他几欲崩溃。
可他毕竟久为【大普度寺】的主持,身上好东西还是有不少。
一道亮金色的流光从半空之中遁出,伴随着四下飘散的花瓣与金沙,花纹密布的释器将这明阳天光打散。
那是一朵莲花状的宝器,通体以某种金色矿铁雕琢而成,瓣瓣舒展,边缘流转着淡淡的七宝光晕,莲心处端坐着一尊拇指大小的金佛,双手合十,面目慈悲。
莲花旋转间,洒落无数金色光点,将那天门的镇压之力层层化解。
昭桦真人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这形状特异的释器。
释修不精丹器,故而释修宝器少之又少,但这莲花威能倒是不小,与上品灵器相仿,颇为难得。
弘惠摩诃手持宝器,忌惮地看着这两位紫府修士。
昭桦真人毕竟背景不俗,又是紫府中期,【大普度寺】本就打算从丹曦门入手——那紫郁真人初成不久,澄阑真人又为丹师,不擅斗法。
故而其余几位摩诃乃至怜愍皆在南侧丹曦门境内,这里只余下他和量力盯梢。
只是量力所思所行,非是他一介住持所能干涉,故而虽然慈悔全无表示,他也不敢催促,只能自己抵抗,只是已暗中召回自己手下的两位怜愍。
林曦和淡然一笑,一步踏出,弱水随着神通相伴,弥漫而来。
他周身黑水流转,在黄泉之水的映衬下愈发幽深莫测,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朵朵黑莲绽放,那是弱水凝至极处显化之象。
黄泉之水引魂溺魄,弘惠却全然不惧,只冷哼一声,身上金光大盛,金身放大至百丈有余,六臂各执法器,在黄泉之水中岿然不动。
但林曦和有异宝【洞幽珠】在身,对方的一举一动本就在他眼中如透明无异。
那珠子此刻正悬于他眉心之前,幽光流转,映出弘惠金身上每一道细微的裂纹,每一处法力的流转,甚至那金身深处真灵的每一次跳动。
终于,他捕捉到了那一丝破绽。
下一刻,他已从冥河中浮现,手持第二道异宝【溯脉冥莲】,正是借来这黄泉之水的源头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