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向前,一步踏出,整个人却骤然僵住。
在他迈出那一步的刹那,他感知到了,只要再往前一步——哪怕只是一步,他必然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或是绊了一跤,便已粉身碎骨,或是不知哪里来的天外陨石,将他砸得支离破碎。
过程可以荒诞,可以滑稽,可以莫名其妙,但结果已经注定。
但也正因感知到了瑞炁的可怖,他心中才更为贪图。
这等力量……
他咬了咬牙,拼着上前!
下一刻,东方天际,一道神通骤然席卷而来!
那神通色泽幽深,裹挟着层层金片与莲叶,如同天河倒悬,向着他的方位轰然砸落!
那是朱霞门中,弘惠与林曦和打斗的余波,不知为何,竟波及了这里。
那余波原本不过是一道神通逸散的余劲,以他四世摩诃的金身,本可轻松接下。
可偏偏那余波落下之处,正是他金身最薄弱的一点。
那一点,恰好是他方才被反噬时经脉紊乱的位置,亦恰好是他此刻立足不稳的刹那。
“轰!!!”
他原本坚固的金身,竟被这小小的余波砸得粉碎,无数金灿灿的碎片四散飞溅,尚未落地,便被那弱水裹挟,陷入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可他的双目,却亮得惊人,没有去看那些四散的碎片,没有去管那正在溃散的金身,只是死死盯着林修容,口中一直喃喃念着佛法。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林修容却似早有所料,手中【衡运仪】那代表“己运”的淡金色内环,此刻光芒大涨!
【衡运仪】有观摩、调控气运之功。
在初到此地之时,他便已然察觉,在此刻会有气运剧烈波动的一遭,故而早有准备。
【万福樽】中,仙酿汩汩流出!
那仙酿色呈淡金,璀璨如星河,自樽口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的运势在这一瞬间被拔高了不止一截,那些提前分配而来的运势,也在此刻尽数爆发!
弘?那积蓄了五十年的底牌,因这瞬间暴涨而失衡的运势,瞬间告败。
他脸色憋得涨红,猛地咳出一口逆血。
那血液落在地上,化作朵朵金莲,金光璀璨,却透着一股衰败的意味。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本是【戒律道】的僧众,后因犯了“食欲”之戒——胡吃海喝,贪恋口腹之欲,被逐出寺门,后被【大普度寺】度化。
故而他对【止语】修行之法,颇为了解。
此乃【戒律道】的基础修行之法——止言慎行,减少口业,避免妄语、恶口、两舌、绮语等言语过失,坏了业障,能收摄心念,培养内观,积累功德。
同时,此法的精要在于积累之下,一朝破戒,其言语威能便胜过全力一击不知多少倍。
这便如“闭口禅”,又如某些道统中的“蓄势之法”。
那位戒律法相,同样深谙此道,在诸位法相之中战力也为前列。
他虽放纵,却也是实打实的摩诃,佛慧极深。
故而他深研【普度】与【戒律】两道,早已将其结合,研究出了一道术法。
日日向法相参拜,每日得一道积累,将之蓄于体内,待时机成熟,一朝将其打出。
这积蓄之法,便如【止语】的进阶。
此刻,他体内那积蓄了五十年的力量,已然转为了度化之效!
若能成功度化林修容,其因果堪称无上功德!
但他有自知之明,以他四世摩诃的修为,想要度化一位命数加身、又有两道瑞炁灵宝护体的紫府修士,无异于痴人说梦。
五十年的积蓄,看似时间长,但不过每日随手为之,几十年下来,亦不过相当于七世摩诃的全力一击。
故而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林修容身侧环绕的那些金蝠。
那些瑞炁所化的灵兽,那些【玄匮金翅蝠】的血裔。
只要度化其中一只,那瑞炁与释土便有了因果联系。
那一道因果,便足以让量力大人在冥冥之中有所感应,足以让他在法相面前立下大功。
可谁曾想,层层瑞炁加持之下,竟让此法举步维艰!
那金蝠虽然弱小,虽不过是一缕瑞炁所化的灵兽,可它们身上缠绕的瑞光,却将他的度化之力尽数隔绝在外。
他的面色变了又变,那度化之光,正在那漫天的霞光之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当机立断!
周身金光一闪,那道庞大的金身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太虚深处疾遁而去!
第329章 南明真君
炎州,离焰天。
林清昼负手立于离焰峰顶,一袭青衫在漫天火光中极为显眼。
此处乃是赤寰宗最高处,天穹之上,离火如海,翻涌不息。
那火焰色呈杏红,自虚无中凭空而生,层层叠叠,将整座离焰天笼罩在一片赤霞之中。
时有火星自穹顶坠落,拖着长长的光尾,落入下方无边无际的火焰山峦之中,激起漫天流火。
他抬眸望向西方。
汀州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层太虚,却依旧能隐约感知到那边翻涌的气息。
瑞炁的祥光,弱水的幽深,明阳的炽盛,还有那铺天盖地的金色佛土。
释修东下,金地现世。
那位【大普度道】的量力亲自出手,八世摩诃坐镇朱霞门外,数位摩诃围攻丹曦阁,更有无数法师、金刚、僧兵如潮水般涌来。
林修容、林曦和、林修韫,此刻皆在那片战场之上。
身侧,火光一闪。
凌枫真人自离火中踏出,周身赤金锦袍流转着灼灼光华,沉默地立于林清昼身侧,同样望向西方天际。
他性子夙来内敛,沉默寡言,此刻更是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斟酌:
“你那几位晚辈……尤其是那位天禄真人,如今已被释修盯上。那位量力亲临,数位摩诃环伺,你便不担心么?”
林清昼头也不回,目光依旧落向远方那片隐隐约约的金色光晕,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师叔放心,我自有安排。”
凌枫真人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眉宇间不见半分忧色,便也不再多问。
他向来知晓这位师侄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既然他说有安排,那便定然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复又沉默下去。
离火在天穹翻涌,赤霞映得二人身影如镀金边。
林清昼侧目看了凌枫真人一眼,见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远处那金色佛土之上,神色间隐有几分罕见的沉凝。
他微微一笑,温声道:
“师叔一向是心态平和之人,素来万事不萦于怀,如今怎得这般心事重重?”
凌枫真人闻言,沉默片刻,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向上指了指。
林清昼眸光微动,旋即收回目光,轻轻一笑,亦不再多言。
三月之期将至,南明祖师即将归来。对赤寰宗而言,这是千年未有之盛事。
但对天下而言,对赤寰宗如今的修士而言,这意味着什么,无人能够预料。
南明真君回归,纵然给了赤寰修士极其强大的靠山,但也丧失了此前近乎完全自主的自由。
那位祖师归返之后,会做些什么,会对如今的天内局势有何影响,便是凌枫真人也无法回答。
凌枫真人又站了片刻,终于收回目光,向着林清昼微微颔首。
火光一闪,那道赤金色的身影已消失在漫天离火之中。
离焰峰顶,只剩下林清昼一人。
他依旧负手而立,在火光中纹丝不动。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孤身一人身处赤寰宗的洞天之中。
名义上,他是赤寰嫡系,道号“太清”承袭自宗内所传,乃十三代内门弟子,亦是此代第一位紫府真人。
可实际上,他与宗内的关系,甚至称得上有些微妙。
有林氏仙族血脉在外,又常年在外行走,与那些自幼在宗内修行的同门终究不同。
此刻独身立于这离焰峰顶,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意趣。
林清昼缓缓闭上眼。
漫天离火在他周身翻涌,那杏红色的光芒炽烈灼热,寻常筑基修士身处其中,只怕瞬息间便要被烤成焦炭。
可他立于火海之中,却只觉如沐暖阳,周身青阳辉光自行流转,将那灼热尽数化去,反哺出一缕缕温煦的生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任由那离火将自己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那漫天的杏黄色的离火,竟已然褪去了颜色。
已然由漫天杏黄与赤红转为了一种极致、纯粹、几乎要灼伤神魂的炽白。
那白色非雪非霜,而是火焰焚烧到极致之后的无色之焰——南明离火。
眼前已不再是离焰峰的景象。
他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之中。
那白色浩瀚无垠,不见边际,不见上下,不见四方。
无需多言,林清昼已经垂眸拜了下去。
“赤寰十三代内门弟子太清,俗名林清昼,参拜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