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律令自他唇齿间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如珠落玉盘,清越入耳。
可那清越之中,却蕴含着足以令天地变色的伟力。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律令所至,莫敢不从——”
话音未落,那道匕光已至身前。
【浊琅戮仙】的刃锋切开虚空,切开那漫天翻涌的朱砂与汞光,切开林清昼周身那层浩瀚的青阳辉光,直直刺入他胸口。
没有异样的光彩,没有浩瀚的声势。
在两道惊惶失措的目光之中,林清昼的身形向后倾倒。
他如同被伐倒的巨木,如同坠落的星辰,直直向后仰去。
【茁殇】不知何时已经穿在身上,身旁菩提叶将其护持,长发散落如墨,那双青瞳依旧睁着。
“轰——”
他坠入水中。
海水轰然炸开,激起千丈巨浪!
那巨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漫天的朱砂粉末与银白汞珠尽数吞没。
赤红与银白在浪涛中翻滚交织,将整片北海之极染成一片混沌的暗色。
裴隐玉立于朱砂深处,那道被阴影笼罩的身影纹丝不动。
可下一刻,她面上的阴影骤然碎裂。
那碎裂来得毫无征兆,自眉心开始,向着四面八方向外蔓延。
无数细密的裂痕爬满了那张被阴影遮蔽的面容,裂痕边缘处有青碧色的光芒在流转,她的左臂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血肉与骨骼四散飞溅,化作漫天血雾。
那血雾之中有厥阴的阴影在翻涌,试图将那炸开的断臂重新凝聚,可那青碧色的光芒却如同附骨之疽,在断口处盘旋不去,阻止着血肉的再生。
裴隐玉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催青律』的律令之音在她体内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在震碎她的经脉、她的骨骼、她的神魂。
那声音如万钟齐鸣,如雷霆震怒,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撕碎。
她咬着牙,运转厥阴神通,试图将那些侵入体内的律令之音驱散。
下一刻,一张符箓浮现,青碧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下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风中。
符箓在练气之时,足以佐定一场对决的胜负,更是战场上最重要的物资。
但到了筑基之时,符箓一道便已经开始显露疲态。
待得到了紫府,更是艰难。能够承载神通的材料每道都极为昂贵,自渌水真君故去后,又威能大减,难以佐定胜负,故而极不值当。
可一旦将材料退而求其次……符箓威能更是不见得有神通本身来的好用,因而除了在此道极有天赋或身负特殊传承之人,少有紫府如林曦和那般愿意将心思放在符箓上。
可若是不求威力,转而深研功能性,符箓一道便称得上好用。
她的面上,那层破碎的阴影重新凝聚,将那张面容遮掩得更加朦胧。
她抬起头,望向林清昼坠落的方向,那双幽深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波澜,只是冷冷地看着那片翻涌的海面。
下一刻,她迈出一步。
那一步踏在虚空之中,脚下有厥阴的阴影铺展开来,托着她缓缓下降。
她的身形在下降过程中开始变化,那道被阴影笼罩的轮廓渐渐凝实,断臂处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重生。
不过数息之间,那条炸碎的左臂便已完好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未曾留下。
她落在海面之上,脚下踩着那片翻涌的赤红海水,一步一步,向着林清昼坠落的方向遁去。
行遁之间,厥阴的阴影在她身周盘旋飞舞,将那些涌来的朱砂与汞光尽数排开。
数息之间,她便横跨数百里海面,来到那片被林清昼坠落激起的水域。
她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水中。
海水在她身周向两侧排开,露出一条通往深海的水路。
她顺着那条水路向下沉去,穿过层层幽暗,穿过翻涌的朱砂与汞光,终于见到了那道人影。
林清昼静静地悬浮在深海之中。
他一身【茁殇】灵甲已黯淡无光,化为一件寻常的青袍,却呈现出支离破碎的姿态。
一缕缕青袍碎片在海水中飘扬,如同残破的旌旗。
这位大真人整个上半身裸露而出,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瓷器碎裂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自胸口那处匕伤向四周蔓延,裂痕深处,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转,正在一刻不停地侵蚀着他的血肉、他的经脉、他的升阳府。
三两处伤口还在向外渗着血。
那血色呈浅浅的青翠,在幽暗的海水中格外醒目。
海水中的汞液被那青翠的血色吸引,如同嗅到了花蜜的蜂群,纷纷向他涌来,顺着那些细密的裂痕渗入他体内。
汞液入体之处,裂痕边缘的肌肤开始泛起银白的霜色,那是汞毒在蔓延,要将他的血肉化为水银。
裴隐玉立在他身前数丈之处,居高临下,俯视着这道悬浮在深海中的残破身影。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在那满身的裂痕上扫过,在那青翠的血色上扫过,在那正在蔓延的银白霜色上扫过。
而后,她抬起手,那柄金色刀刃自她掌心浮现,悬于她指尖之上。
刀刃上那层暗白色的光晕此刻愈发浓郁,几乎要将那纯金的刃身完全吞没。
裴隐玉抬起手,正要弹出那柄刀刃,却骤然愣在原地。
眼前那道悬浮在深海中的残破身影,那双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了。
那双一向呈青碧色的眼眸,此刻充斥着浓厚的金光。
金光自他眼中涌出,将这片幽暗的深海照得一片通明。
第346章 阴天广阙
裴隐玉修行六百余年,历经两世轮回,见过无数凶险,经历过数次生死一线的绝境,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神动摇。
她面色苍白,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她修行厥阴数百年,自问对青木之道的了解不逊于任何修士。
可此刻面对林清昼之时,她竟连心神都无法稳住,几次动摇。
裴隐玉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剧痛让她浑沌的识海骤然清明了几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已不见方才的惊惶。
以她两世修行的道行,纵然不敌,也不该被震慑到心神失守的地步。
她抬起手,指尖在眉心轻轻一点。
一道幽暗的光芒自她眉心涌出,那光芒色呈深黑,边缘处隐隐泛着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
光芒所至,那些侵入她识海的帝诏意蕴被一寸寸逼出,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海中。
裴隐玉抬起头,望向那道悬浮在深海中的青色身影,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已恢复了清明。
“哪怕不用兑金……”
她在心中默念,将那道杂念掐灭。
【浊琅戮仙】自然不凡,其位格之高,仅在法宝之下。
可正因为位格太高,催动它所需的代价也极为惊人,便是她这样的紫府巅峰大真人,全力催动一次,也要耗尽三成法力,且事后必有反噬。
她本以为那一击足以奠定胜局,如今看来,是她低估了林清昼。
既然效果不显,她也不愿再在这柄匕首上浪费法力。
裴隐玉抬手一招,那柄金色刀刃自虚空中浮现,在她指尖盘旋一圈,化作一道金光没入袖中。
她立身于深海之中,周身厥阴之光翻涌如墨,将方圆百丈的海水染成一片幽暗。
衣袍在神通中激荡,隐约间,可见那衣袍之下的身躯时而洁白如玉、美如天女,时而白骨嶙峋、形如枯骸。
她一只手护在身前,掌心之中,一枚圆滚滚的珠子缓缓浮现。
那珠子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深沉的玄黑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暗红光晕。
【晦溟玄珠】。
厥阴一道的灵宝,以九幽深渊的玄阴之精为胎,以万载寒泉之髓为液,历经三百六十年方得凝成。
此珠有收束光影、颠倒阴阳之效,是裴隐玉手中仅次于【浊琅戮仙】的至宝。
林清昼立于她身前数丈之处,青瞳之中倒映着那枚玄珠,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对方身为蚀月宗嫡系,晦鸢真君座下紫府第一人,身家丰厚乃是理所当然,他早有所料,自然不会为此动容。
他今日之所以硬抗那一记【浊琅戮仙】,并非托大,一为消弭劫数,二来也为试探。
广寒宫已然发话,仙器在手,便是晦鸢真君亲自出手,也要掂量三分。
可若是小辈相争,广寒宫便没有插手的理由。
今日裴隐玉现身北海,便是厥阴一脉的态度——至少明面上,晦鸢真君还不想与广寒撕破脸。
既然如此,他便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林清昼抬起手,轻轻一点。
这一指落下,整片北海之极的海水轰然炸开!
无数道水柱自海面升腾而起,直冲天际,将漫天的朱砂粉末与银白汞珠一并卷入高空。
不过数息之间,方圆千里的海水便被蒸腾的下降数层。
二人自深海之中浮出,立于海床之上,头顶是漫天的水汽与朱砂。
那些被蒸腾而起的海水到了高空,化为渌水,遇冷凝结,化作铺天盖地的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中混合着凉娥真人陨落时散逸的朱砂粉末,色呈暗红,如血如霞,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猩红的雨幕之中。
渌雨滂沱。
林清昼立于雨幕之中,周身青光流转,将那漫天的朱砂雨水尽数排开。
他抬起头,望向天穹之上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那双青瞳之中一片澄明。
下一刻,金光骤现!
那光芒自他眉心涌出,初时不过一线,转瞬便如旭日东升,将整片天地照得一片通明。
金光照耀之下,那漫天的渌雨竟齐齐凝滞,无数雨滴悬在半空之中,如同一颗颗猩红的琥珀,折射出万千细碎的光彩。
裴隐玉立于金光之中,那张被阴影笼罩的面容上,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邪异,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那双幽深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之中,有暗色的光芒在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