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他如今五法大全,紫府之巅,面对这等位格的存在,依旧需慎之又慎。
阴影翻涌间,六道身影自其中缓缓升起。
当先一人,周身阴风阵阵,身形佝偻,面容被一层朦胧的灰雾笼罩,看不清面目。
他的气息在这几人之中最弱,不过紫府中期,可他在阴影中现身的那一刻,却明显有几分心虚,身形微微一顿,却又毫无退路,只能停住身形,立于海面之上。
紧随其后的,是两道气息浩瀚的身影。
一人周身明阳金光流转,身披赤金麒麟铠甲,甲胄之上,天光与金光交织,将整片海域照得一片通明。
另一人则气息幽深,周身乙木晦光流转,宛如山间古木,静静立于阴影边缘,不言不语。
二人身后,一道金色的身影立于莲台之上,双手合十,周身梵文流转。
那是一位七世摩诃,气息之强横,与那两位大真人相比亦不遑多让。
裴隐玉立于这六人之间,面色苍白如纸,断臂处的血肉仍在缓慢重生,却已不再流血。
她那双幽深的眼眸望向林清昼,目光中满是怨毒与忌惮。
至此,围杀林清昼的阵容已然齐备——三位大真人,一位七世摩诃,三位紫府中期。
裴隐玉自不必说,乃是金丹嫡系,厥阴一道当之无愧的紫府第一人,身旁那身披麒麟铠甲、修行明阳的,必然是逸阳宗的高修。
那立于阴影边缘、修行乙木的不知来自何处,但也是真实不虚的紫府后期。
至于七世摩诃,位同紫府大真人,虽不知出自哪座寺院,但那周身释法与天觉摩诃颇为相似,多半来自净业寺。
剩余两位紫府中期,亦是气息不弱,各自立于阴影之中,虎视眈眈。
林清昼立于海面之上,青袍在渌雨中轻轻飘动,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他的目光从那两位新出现的大真人身上扫过,却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
他的视线落在七人中气息最弱的那道身影之上。
那人周身阴风阵阵,面容被灰雾笼罩,身形佝偻,此刻正立于阴影边缘。
察觉到林清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人的身形明显一僵,虽看不清面目,却能看出几分心虚。
林清昼看着那道身影,面上不见情绪,只淡淡道:
“久仰大名,鸿砚前辈。”
鸿砚真人。这个名字,林清昼记了数十年。
少年时,他便从吴婆婆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后来又从正阳族长口中得知,那位素未谋面的叔公曾在赤寰求学,于丹道之上颇有建树,可惜陨于一位炎州真人手中。
后来他修行渐深,对当年之事了解得愈发清楚。
那时无论林氏还是赤寰宗皆正值多事之秋,致使鸿砚真人便逃遁北海,从此销声匿迹。
林清昼最初研习丹道,承袭的便是林承岳留下的手札与笔记。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丹方与心得。
于公,鸿砚真人是林氏的仇敌;于私,他承袭林承岳的丹道,便欠了那位叔公一份因果,故而林清昼早就有为其报仇之心。
此刻这人送上门来,林清昼自然不会放过。
鸿砚真人立在阴影之中,周身灰雾翻涌。
他修行上巫一道,神通『勿查我』笼罩身形,言语亦被敛去了情绪,只道:
“大真人名震天下,贫道如雷贯耳,未曾想,大真人竟记得贫道这一介北海散修。”
鸿砚真人心中虽惧,却更明白,一旦林清昼求金成功,林氏晋升金丹世家,他便如俎上之肉,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蚀月宗这等庞然大物既已出手,他为求日后道途能有一线喘息,也必然要铤而走险,附其骥尾。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林清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鸿砚真人身上移开,落向另外两道身影。
那身披麒麟铠甲的青年立于海面之上,明阳金光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尊金甲神将。
他长相英武,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头黑发束在脑后,铠甲之上,麒麟纹路栩栩如生。
他察觉到林清昼的目光,笑意从容,极为倨傲。
另一位大真人则立于阴影边缘,周身乙木青光流转。
他生得极为俊朗,面容俊秀,眉如远山,目若朗星,看不出具体年岁,只觉风华内敛,如古木含春。
他穿着一袭青灰色的道袍,道袍上以银丝绣着几枝翠竹,竹叶疏疏,意态萧散。
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碧玉葫芦,葫芦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润。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棵生长了千年的古松,沉静,从容,不染尘埃。
林清昼看着那人,颇有些意外:
“枋寥前辈身居江北,一向在蘼芜崖清修,未曾想也会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枋寥真人——乙木一道的大真人,江北蘼芜崖的主人。
林清昼虽未曾见过此人,却早闻其名,世上大真人本就那么几位,修行特定道途的便更少。
乙木一道,当世成就大真人之位者,便是算是隐居洞天的高修,亦不过二三人,枋寥真人便是其中修为最深、名声最显的一位。
此前林修容在霁羽秘境中取得不少乙木灵物,林曦和曾亲赴江北蘼芜崖,与这位枋寥真人交易。
归来之后,林曦和对这位大真人的评价颇高——清修之士,与世无争,道行精深,为人方正。
枋寥真人闻言,并未多话。
他只是淡淡垂下眼帘,那张清秀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轻轻道了一声:
“得罪。”
林清昼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目光继续向后移去。
那位七世摩诃立于莲台之上,双手合十,周身梵文流转。
他生得宝相庄严,眉目慈悲,身披金线袈裟,颈挂七宝璎珞,耳垂硕大低垂至肩,双颊饱满如满月,额间一点朱红,周身环绕佛光,温暖祥和,普照四方,让人望之便心生亲近。
此人虽为七世摩诃,位同大真人,可在他眼中,威胁反而不如剩余两位紫府中期的修士来得大。
最后两位紫府中期,分立两侧。
其中一人,林清昼见过数面——听旦真人。
此人修行厥阴,乃是蚀月宗的嫡系弟子,女生男相,身材中等,却穿着一身宽大的蟒袍,混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如同两汪深潭,幽不见底。
此刻她立于阴影之中,周身厥阴之光流转,面无表情,只冷冷地望着林清昼。
另一人,则让林清昼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身量修长,穿着一身道袍,飘飘欲仙。
他手中执着一柄拂尘,拂尘以白玉为柄,以千年灵蚕丝为尘,此刻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他立于海面之上,脚下竟没有半分神通波动。
服气养性道的古修士。
林清昼看着那人,眼中浮现出一丝兴味。
他修行至今,见过的修士无数,可能以服气养性道修至紫府的,却见的不多。
服气养性道,不修神通,只服气养性,以求长生。
这条路极为艰难,进境缓慢,对天赋与心性的要求极高,远非紫府金丹道可比。
可一旦有成,其道行之深厚,往往远超同阶。
此人虽不过紫府中期,可他既然能以服气养性道走到这一步,其天赋秉性与道行,无一不是上佳之选。
若是修行紫府金丹道,恐怕早已能够求金问道。
林清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老者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立于海面之上,手中拂尘纹丝不动,面上不见半分表情。
七道身影,七道气息,将这一方天地封得密不透风。
渌雨滂沱,朱砂蔽日。
林清昼立于海面之上,青袍在暴雨中轻轻飘动,他的目光从这六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道横亘于天穹之上的阴影之上。
三位大真人,一位七世摩诃,一位古仙修。
这等阵容,足以让任何紫府修士肝胆俱裂。
林清昼立于海面之上,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来齐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
青光骤起。
第348章 乙木全
以一敌多最重要的是什么?无疑是让对方减员。
林清昼的目光在那七道身影上一一扫过,光芒自他周身升腾而起,却不是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是凝成一线,如同青色的雷霆,直直向着鸿砚真人轰去!
这一击太快,裴隐玉尚且来不及反应。
她只看到那道青光在林清昼身上亮起的刹那,便已轰至鸿砚真人面前。
鸿砚真人面色骤白。
惟有直面林清昼,才知道那威压有多可怖。
他修的是巫箓之道,司鬼神之事,常与幽冥打交道,自问心性之坚韧不逊于任何人。
可此刻,当那道青光扑面而来,当那股浩瀚无垠的威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只觉得心神震颤,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知为何,自来到此处,对上林清昼,心中便一直觉得紧张。
那紧张来得毫无缘由,却又挥之不去,如同有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此刻已经顾不上其他,为了护持住自己,神通亮起。
『勿查我』。
上巫一道的核心隐匿神通,以巫箓之力遮蔽天机,混淆感知。
神通运转的刹那,他的身形骤然模糊,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雾之中,气息变得飘忽不定,仿佛随时要从这片天地间消失。
可那道青光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直锁定着他,丝毫不受『勿查我』的影响。
鸿砚真人面色再变,第二道神通随之亮起。
『地巫祝』。
这是上巫一道的护身大术,以巫祝之力沟通地祇,借大地之厚重护持己身。
神通运转的刹那,他脚下的海面骤然凝固,无数泥沙从海底涌起,在他身周凝聚成一层又一层的土黄色光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