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454节

  他抬眸看向馀蟾真君。

  “那晦鸢真君……究竟是何来头?”

  冰川摩擦之声再度响起。

  “晦鸢……本是牝水在阴影之中诞下的子嗣。”

  “世界阴影深处,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那是世间一切污秽、一切杀戮、一切怨毒的归流之处。牝水之血海,孕万物而不育,藏万恶而不化。晦鸢便生于那片血海之中,自阴影中凝形,自污秽中孕灵。”

  “后被天禋真君自小抚养。血炁之祖,以无边血海为道场,以亿万生灵为资粮。祂见晦鸢生于血海、禀赋奇异,便将其收归座下,悉心教导。晦鸢能有今日,天禋真君居功至伟。”

  林清昼眸光微凝。

  这消息若传出去,足以让天下震动。

  馀蟾真君侧过头,看向林清昼。

  “祂对天禋真君有情,故而这些年,一直未曾真的对你出手。”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可自馀蟾真君口中说出,却依旧平淡。

  林清昼闻言,轻轻一笑。

  “真君由权柄凝聚而成,早已失了人身。所谓情感,更多是成道前所经历的七情六欲。如今遇到新的事物,便下意识地去对应以前经历过的感情,实则内心早已无波无澜。”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我如今便是如此,心中难起波澜,只能回忆从前某种感情被触动时的状态,去模拟、应对。”

  他收回目光,笑意不变。

  “我成道不过数月,尚且如此,何况晦鸢真君?祂成道数千年,便是当年对天禋真君有情,在漫长的岁月中也该淡去了。”

  馀蟾真君略摇了摇头:

  “晦鸢有些特殊,祂生于血海,秉无边风月而生,是世间一切有情之物七情六欲的归流之处。那些情欲沉入世界阴影,便成为祂的养分,滋养祂的权柄,壮大祂的道行。”

  “故而祂的情感格外充沛,在真君之中,祂亦是最容易被情感驱动的存在。祂的权柄本身便是由七情六欲织成,情感于祂而言,不是负担,而是根本。

  祂与血炁的这段情谊位格极高,无论祂心中真正如何去想,也只会使得这段情感愈发澎湃,自然不会遗忘。”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清昼。

  “以祂的资质,若愿意研究释法,比起血炁……祂无疑更易成为世尊。”

  以晦鸢的道行,遍观世人七情六欲,体悟众生之苦、众生之执、众生之妄。

  祂若真入释门,以其权柄之特殊,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能证就世尊之位。

  林清昼轻轻一笑。

  “纵然如此,我依然答应过贵宗,自然不会食言。”

  馀蟾真君明白他的承诺——净化厥阴,还天下清明。

  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法宝难寻,位别更是世间少有。”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寒炁一道,从古至今多年,至今也未有大神通者得以质出位别。天道有周,得以质押、能够质出的至宝也是有限度的,随着世事推移,越往后,便越难以质出位别。”

  他看向林清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位别在青帝手中,不逊于仙器,你如今虽已多依仗位别,却仍旧没有发挥出它两成的效用,还需你自己多去参悟。”

  林清昼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拱手道:

  “多谢前辈指点。”

  他直起身来,又随口问道。

  “关乎瑞炁,前辈怎么看?”

  馀蟾真君闻言,淡淡地望着他。

  “你觉得,地府的目的是什么?”

  林清昼未做犹豫,直接了当,没有半分迟疑:

  “杀。”

  以林清昼如今的金丹眼界,已然能看透许多从前看不透的事。

  地府的目的,自然是要瑞炁命数子证道成真。

  但更为重要的……要让其成道之后,由己土之主将其斩杀,以使得己土与瑞炁彻底分割。

  瑞炁本是后土之升华,二者纠缠了不知多少万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若不借一场【仪轨】来斩断这层联系,己土便永远无法复归轮回本身。

  以地府的底蕴与手段,必然是做得出这样的事的。

  故而这么大的诱惑,天底下却只有几家紫府势力参与,金丹势力全部不闻不问。

  唯一称得上金丹势力的净业道,法相也早已隐世不出。

  何况对释修而言,只要证得一次,便能将瑞炁与释土产生无限联系。

  至于瑞炁之法相陨落……或许对他们而言反而是好事。

  金地不灭,瑞炁法相死后,还能多留一座金地在释土,供后世释修参拜、借取、增广法界。

  馀蟾真君轻声道:

  “轮回对地府太过重要,没有放弃的可能,不若早早备好金性,让你那位晚辈在五法之时转世轮回。”

  林清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这话现在说来还为时尚早,林修容不过紫府初期,在此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试探。

  既然此事对地府而言如此重要……那所谓五位瑞炁子,也必然是随手布局,算不得重要。

  对这类势力而言,没有将布局的关键之处落子在下修身上的道理。

  馀蟾真君看了他一眼,便已然知他所想,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感慨。

  “我还是低估你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认真。

  “你的人性,比我想的更加充足,我已经许久没见过像你这般的尊者。你如今刚刚证道,或许不知有多难得,要珍惜这种状态。”

  他目光落向天边那轮银月。

  “真君道果不灭,寿与天齐,但为何从古至今,还是少了如此之多的金丹修士?除了去往天外,亦有人性完全泯灭,沦为天道傀儡。”

  “当年青帝所受兑金之劫……那位兑金真君便是如此,早早化为天道手中的刀,只用来降下劫数,再无半分自我可言。”

  林清昼静静听着,面色平静。

  他如今刚刚证道,对此感触不深。

  人性淡漠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可以观察、可以描述、可以应对的状态,而非一种需要警惕、抗争的危机。

  可馀蟾真君今日连着提了好几次,以这位真君清冷淡漠的性情,能让他反复提及的事,必然是真正的要事。

  可见这种状态,是当真难得。

  林清昼自然知道,自己能保持如今的人性,除了【诏青元仪】的辅佐之外,亦有自己身为域外之魂的缘故。

  天道对他的束缚,远不如对本界生灵那般严密。

  可这种事,不足为外人道。

  他只将一切推托到青木位别之上,郑重道: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馀蟾真君看了他一眼,那丝极淡的感慨渐渐敛去,复归于清冷。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下一刻,那道雪白的身影在月华中渐渐淡去,化作漫天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洒落在林清昼身侧。

  林清昼同样闭目,再睁开眼时,入目已是长生殿中那片永恒的青色穹顶。

  他倚在帝座之上,青辉自穹顶垂落,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碧色之中。

  他方才与馀蟾真君在玄月天中漫步,看似本体亲至,实则不过是一缕神念化形。

  他的本体自证道以来,便从未离开过这方洞天。

  兑金之劫仍在法身之内蔓延,若非【诏青元仪】以青木权柄死死压制,又有这方与他神魂紧密相连的洞天作为屏障,恐怕他刚一踏出,便会引来更猛烈的劫数。

  若非如此,他也想去天外看一眼。

  听闻天外也有洞天,甚至有仙君立下的道统。

  大名鼎鼎的【九韶天】便在天外,故而此前才有南明真君外出访友之说。

  他如今出去会暴露状态,许多事,还需要林氏代为进行。

  林清昼垂下眼帘,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一颗微缩的孛星正在缓缓旋转,悖乱的流光在星体表面流转不息,时聚时散,时明时暗。

  【悖衍天库】。

  这件执悖法宝自被他纳入洞天之后,便一直悬于洞天穹顶,与【诏青元仪】遥遥相对。

  林清昼将心神探入法宝深处,顺着那道自练气之时便已存在的印记,向四面八方延伸。

  下一刻,无数画面在他识海中同时浮现。

  那些与【悖衍天库】立下过印记的族人,此刻皆在他的感知之中。

  林清昼收回心神,浮现出思索之色。

  【悖衍天库】以“库”为名,其中自然藏着诸多宝物,林氏每代皆有子弟从中带出。

  林清昼将心神探入法宝深处,向着那最幽深、最不可测的区域探去。

  越往深处,悖乱之感便越强烈。

  悖乱之光在他身周盘旋,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混乱之中。

  可青阳权柄加身,又有【诏青元仪】在侧,那些悖乱之感根本无法近身。

  他的神识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封印,越过一道又一道的禁制,终于抵达了法宝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片虚无。

  不是空无一物的虚无,而是一种“本不应存在”的虚无。

  如同天地未开时的混沌,如同万物未生时的寂然,如同一切可能尚未分化时的原点。

  林清昼立于这片虚无之中,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前方。

  他看到了。

  在那片虚无的最深处,有一点封印,于混沌之中格外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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