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钺的目光越过林清崖,落在他身后那个少女身上。
他看了一瞬,眼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讶异。
剑元。
一个尚未筑基的少女,竟已修出了剑元。
林云殊同样在看他,剑元在身,她对剑意的感知便格外敏锐。
她能感觉到,这位剑仙身上的剑意,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锋锐。
比起寻常兑金修士那种凌厉、肃杀、斩断一切的锋芒,这位剑仙的剑意反而更加内敛,甚至称得上……保守。
林清崖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微微一笑。
他侧过身,向萧钺微微拱手,声音温和:
“辛苦真人了。”
萧钺连忙还礼,声音清朗:
“家主客气了,能教导这样的剑道种子,同样是在下的荣幸。”
林清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看了林云殊一眼,温声道:
“去吧。”
林云殊微微颔首,向林清崖福了一礼,又向萧钺福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迈步向那片紫竹林深处行去。
萧钺亦向林清崖拱手一礼,转身跟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没入竹林深处。
林清崖目送他们离去,在竹林边站了片刻,方才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行不多远,便见前方翠竹掩映间,两道身影正立于一座凉亭之中。
林正阳一袭玄色深衣,负手立于亭中,苍老的面容上带着笑意。
他身旁,林云逻正捧着一只玉盘,垂眸看着盘中那些流转的星点,眼中满是惊叹之色。
林清崖走上前,先向林正阳拱手一礼,恭声道:
“叔公。”
林正阳微微颔首,笑道:
“人送过去了?”
林清崖点了点头:
“送过去了,萧真人正在指点她。”
林正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那片竹林深处,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林清崖看在眼中,却没有多问。
他转过头,看向林云逻,微微一笑,温声道:
“云逻,今日祭祖,可曾收获什么?”
林云逻闻言,从玉盘上收回目光,抬起头来。
他看向林清崖,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满是惊叹之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回族长,合黎真人托人将天素的记忆打造而成的法器给了我,我通过这法器……看到了云殊妹妹的未来。”
他眼神惊叹,正在平复心中那翻涌的情绪。
“司天之道……当真神奇,从前我只在典籍中读过,说司天修士修至高深之时,能窥见天机、推演未来,我还以为是夸大之词,未曾想……竟是真的。”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只玉盘,眼中满是敬畏:
“不知那大衍天素书,又有何等伟力……”
林清崖闻言,轻轻一笑。
他负手立于亭中,目光落在那只流转着星光的玉盘之上,声音温和:
“哦?你看到了什么?”
林云逻犹豫了一瞬,垂眸看向手中的玉盘,沉默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林清崖与林正阳面上扫过,最终落在林清崖身上,声音低了几分:
“族长,太叔公,晚辈看到的东西……最好不要让本人知晓。我说与两位长辈听无妨,只是……不要告诉她。”
林清崖与林正阳对视一眼,而后微微颔首。
林云逻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看到了将来……在剑书之上,会刻下【扶巽玄殊一气阆风剑意】。”
林清崖闻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剑书……可曾看清?”
林云逻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剑书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这几个字,其他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林清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司天之道,本就玄之又玄。
林云逻能窥见这几个字,显然已是天资不俗。
林正阳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清崖,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斟酌:
“清崖,那位剑仙……如何?”
林清崖闻言,负手立于亭中,目光落向那片竹林深处,声音平静:
“身为剑仙,自然心性纯善,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何况真君既然选择让他来教导云殊,便必然有真君的考量,我等下修,顺其自然便是。”
林正阳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那双苍老的眼眸,看向林清崖,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他毕竟修的是兑金,真君既然选择让他教导云殊,是否……还有其他之意?”
林清崖眸光微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叔公的意思是……真君有意更改青兑受克之态?”
林正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望向天边那片澄澈的青光,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感慨。
“真君的意图,往往难测,我等过多揣测,顺其自然便是。”
林清崖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
京州。
林清昼的神识早已从沂州收回,落向那片中原腹地的帝王旧都。
真君秉持金位,对世间的一切都有冥冥中的感应。
尤其是关乎自身道途的一切,皆在他权柄所及之处。
他自成道那日起,便隐约察觉到了京州别有他物。
原先以为赵氏毕竟本是金丹帝裔,许是那位真火帝君留下了什么遗泽,或是牡火余位在此地有未散的痕迹。
毕竟赵氏曾以真火立国,执掌中原气运数百年,其龙脉所在,自有火德之精凝聚不散。
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林清昼的视线穿透千山万水,落向京州城下的地脉深处。
那里,有一点极淡极微的火光正在明灭不定,那火光不炽烈,不张扬,甚至称得上幽微——如同深秋旷野中最后一盏未灭的烛火,如同寒夜孤室内一豆将尽的灯焰。
可就是这一点幽微的火光,却让他的青木权柄微微颤动。
“丁火……”
林清昼轻声念出这两个字,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兴味。
关乎丁火,他接触的不多,与皇族相关的更少。
唯一称得上关联的,便是他那位在赤寰宗内的师弟,赵元曜。
曾经他在紫府之时,对火德涉猎不深,也无暇他顾。
那时他正一心扑在青木之道上,每一步都走得极快,却也极专。
他无暇分心去探究火德的奥秘,可他不解的是,为何晦朔真人会在族史内留下“丁火有主”的言论,且以此为论据,改了林曦和的道途。
晦朔真人身为林氏的开基之祖,南明真君的亲传弟子,那位真人当年写下这四个字时,必然是有所依据的。
如今看来……丁火一道,确实玄妙。
林清昼将心神沉入青阳果位深处,以木德之君的权柄,去触碰那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火德长河。
世间道统,大多经历真君变迁。
便是后天而证的青木之道,如今尚有三位道主——青帝创道于前,太簇继位于中,林清昼承统于后。
可丁火一途,身为先天五火之一,却自【烛龙】与【蛾】两位尊者之后再无人登位,连闰余也未曾听闻。
烛龙,那是何等古老的存在?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其道与时间纠缠,与阴阳共生。
蛾更是一片朦胧,只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载,便消散于岁月长河之中。
自那两位之后,丁火果位便再无主人,数千年乃至上万年,一直空悬。
可关乎丁火一道的灵物和灵地却不少产生。
丁火灵物、丁火矿石、丁火灵脉,从未断绝。
曾经林清昼确实有过疑惑,身为丹师,他对灵物的品阶、产地、效用格外敏感。
若丁火果位当真空悬,这些灵物又是从何而来,以他的理解,果位若无人执掌,该道统的灵物产出便会日渐稀少,可丁火灵物偏偏源源不绝,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暗中维持着这条道统的生机。
那时他只当是火德其他果位的辐射所致——离火身为火德正位,如此兴盛,或许足以维持丁火的存续。
而在他真君之后,许多秘密只需要去“看”,便能得到结果。
他如今便是这样做的。
至于看的结果——
丁火果位,如今竟是有主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