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是仙鹤残魂转世,颇合佛道理念,如今又有血炁传承加身,与冰凤的牵连更是让他的命数愈发复杂。
这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缘。
无论那位血炁真君算计着什么,林清昼都不可能让他如愿。
但如今……
林清鹤在其中接受传承,以金性护持己身,纵然有风险,也是收益更大。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法身破碎,再修一世。
故而他不急。
甚至,他亦可以通过血炁图谋释土。
将来林氏若有子弟有佛缘,未必不能借此登临法相。
只是此事较为随缘,且因血脉之故,非林氏子弟不可。
但林清昼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哪怕等个两三千年,亦不是什么难事。
林清昼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金丹修士在刚刚成道之时,人性往往不会太弱。
熟悉的亲人、友人都在,为他们的道途、为家族的存续而打算,这些牵挂本身就是人性的一部分。
可随着时间流逝,一代又一代的族人老去、死去,那些新入门的弟子、新出世的子孙,自己完全不认识,感情自然就会慢慢变淡。
直至完全消散,甚至变得厌烦。
毕竟,真君闭关修行一次,可能就是百年。
百年时光,凡人已是几代人,修士也足以让一个筑基修士从壮年步入暮年。
沧海桑田之下,人性淡薄,再正常不过。
林清昼完全能理解。
故而,他虽然为域外之魂,亦心中警惕。
他本就是顺其自然之人,便如那位吴婆婆,曾对他有恩,如今已然寿终正寝。
他对此不会有太多情感波动,只会在记在心中。
林承昀、林承萱……那些为族中奋斗一生的长辈,证道失败而陨落。
林清昼固然叹息,但也不会悲痛。
求道之路,本就是九死一生。
他们选择了这条路,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陨落了,是为道殉身;成功了,是得偿所愿。
将来林清鹤、林清玄这些人也同样如此。
他会学着习惯。
他只需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好。
因而,他虽随时可以解决林氏传宗接代较慢的情况,但他觉得保持现状也不错。
有更多时间让他熟悉新的子弟,传承太快对他保持人性而言,未必是好事。
………………
林清昼倚在帝座之上,目光穿透洞天,望向天外。
随着他的权柄运用愈发契合,也越来越感觉到天内狭小。
这片天地,对紫府修士而言尚且广阔,对金丹真君而言却如同囚笼。
一举手一投足,都可能引动天地之变;一念之差,便可能造成生灵涂炭。
他时刻需要收敛气息,以防一个不慎便引得天地倾覆。
身为果位真君,他能感知到天地在一段时间内的变化。
纪元新启,许多事态都会加快,以对应第三纪元的箴言。
随着天庭再立,这方天地的许多秩序都会复归。
后土分割,回归己土,世间土地也会扩大——那些曾经沉入海底的大陆,那些失落于太虚的秘境,都会重新浮现。
天地胎膜的裂痕会被修补,灵气浓度会回升。
纪元之初,许多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尊者都被扰醒。
那些古老的意念从洞天深处、从太虚边缘、从天外归来,将目光投向这片正在复苏的天地。
这件事,还需要尽快。
林清昼收回思绪,心神沉入青阳果位深处。
青木余位。
他控摄果位,身为道主,自然能感知到青木余位的状况。
青木余位的位置,只有两道。
比他原先预想的要少,但也并不算意外。
毕竟,青木是后天空证之道,不似先天五木那般有天然的分支。
而两道余位之中,其中之一,便是此前提到过的东方青龙之位。
此位乃是青木为四时之首、之始的象征。
证法极为特殊,需证道者寿元悠长,博闻强识,见证诸多世事变迁,方能在漫长岁月中逐渐与余位交感,最终在寿尽之时证得。
故而妖属在此道上远胜人族。
那位东华青仪洞玄龙君,便是以此法证道。
而他与东沧龙君的交易之一,便是给东方未央一个将来证此余位的机会。
那条小小的银青色幼龙,如今在天青谷中由林音照看,懵懵懂懂,灵智未开。
但它的血脉不俗,寿元之中已经积淀了数千年的岁月。
待它长大,若有林清昼相助,证此余位的机会不小。
第二道余位,则是音律之位。
亦或是说……音律、法律,乐修之位。
天下乐修能以乐器成道,乃至天下乐法的源头,以及一部分的人间律法。
律法与律令有所不同。
律令是融入果位之中的权柄,由帝王颁发。
天子一纸诏书,便可号令天下,违者便是不服王命。
其权柄来自于帝王的威严,来自于朝廷的武力,来自于明阳上下尊卑的秩序。
而律法,则有几分天道之感。
天行有常,天道之下,万物平等,皆受其制。
律法的权柄来自于天地本身的秩序,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违背律法,便如同违背天道,必有灾劫加身。
这便是二者的区别。
太簇真君以青木果位为根基,以音律为媒,试图将律法的权柄纳入青木之中。
祂费了无数心血,打造了那道法宝,最终却功败垂成。
但这道余位的框架,却是实实在在地立了起来。
林清昼能看出,这道余位模拟了几分天道的影子。
也能看出,这道余位必然付出了太簇真君许多心血,是祂想将乐修独立空证而出的关节所在。
对此,林清昼没什么意见。
太簇真君失败了,不代表这条路走不通。
将来倘若当真有乐圣临凡,对此道登峰造极,有登临余位之机,只要不和他的目的冲突,他也不会阻拦,甚至可能主动接引。
一来,青木有余位坐镇,对他这个青木之主而言,只有好处。
二来,路总是要有人走的。
太簇真君把路铺到了这里,若是无人能走上去,未免可惜。
林清昼收回思绪,倚在帝座之上,轻轻闭上了眼。
他的目的,绝不限于一宗一族,乃至整个天地之间。
这个修仙界,对金丹修士而言还是太小。
待他将自己能在此界提升的修为达到极限,并培养出能定鼎林氏的下一位尊者,他将会离开此界,前去天外求道。
这是必然之事,故而他不会有太多算计。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只需对林氏做到问心无愧便是。
………………
北海之中,建木之上,殿宇成群。
三个月前还只是图纸上的线条,如今已化作实实在在的楼阁宫观。
青瓦飞檐,朱柱雕梁,在碧色的树冠间错落有致,宛如一座悬于天际的仙城。
南面的枝干上,一座三层楼阁刚刚封顶,那是青玄道的十二丹房之一,以建木枝干为梁,以深海寒铁为瓦,内设三十六座丹炉,皆是林氏从中原运来的上品。
丹房四周,灵田已经开凿完毕,黑色的灵壤铺了厚厚一层,只待灵种播下。
北面的枝干上,一座巨大的演武场正在铺设阵基,场心以青金石铺就,镌刻着繁复的阵纹。
场边立着几排木架,架上挂着刀剑戟斧,皆是法器。
东面的枝干上,一排排静室依树而建,那些静室不大,仅容一人盘坐,却胜在清幽。
建木的枝叶将这些静室遮掩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小径通向外界。
这是为外门弟子们修行准备,虽简陋,却有建木灵气滋养,效果不逊于上等洞府。
西面的枝干上,一座高台正在搭建,高台以白玉砌成,层层叠叠,直入云霄。
台顶立着一根铜柱,柱上镌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此为“祭天台”,每逢重大节日,青玄道便在此处祭祀天地,告慰真君。
建木主干之上,一座巍峨的宫殿正在收尾。
殿以青木为梁,以碧瓦为顶,檐角高挑,雕琢着青龙、青鸾、白狐等灵兽浮雕。
殿门之上,一方巨大的匾额高悬——“青玄殿”,正是林修容亲笔所题。
此为正殿,亦是青玄道的核心所在,日后开坛讲道、收徒传法,皆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