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脚下,人潮如海。
他的目光穿透人潮,落向更远处。
海面上,仍有无数船只向着建木的方向驶来,天边,亦有无数遁光划过。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潮,落向太虚深处。
几道气息正在太虚边缘徘徊。
穆逵真人。
这位穆氏的老真人,他并不陌生。
常州穆氏,土德世家,在中原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
穆逵真人修行艮土之道,已有七百余年,是中原成名已久的紫府修士。
这些年穆逵真人一直在寻求突破参紫的机缘,却屡屡受挫,寿元将尽之下,愈发急切。
他此番来青玄道,倒不算意外。
毕竟穆氏与林氏虽无深交,却也从未交恶。
当年秘境开启,两家子弟还有过几分合作,穆逵真人也曾让林清昼代为炼丹,勉强算得上点头之交。
更让林修容在意的,是穆逵真人带来的那位少年。
他凝神望去。
穆氏族人的方列中,一个少年正安静地站着。
那少年外表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几分英挺之姿。
他一头黑发束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合体的浅黄长袍,面容清秀,眉眼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
林修容看着那少年,眼中有紫气浮动。
他自小跟林绵晋修行,老大人教他的不仅是道法,更是识人与望气之术。
瑞炁虽非司天,却与气运息息相关,他对命数的感知,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那少年身上,有命数。
那命数不浓郁,甚至称得上淡薄,覆在他周身。
可就是这一缕淡薄命数,却让林修容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那命数的气息……
林修容沉吟片刻,忽然心中一动。
霍司空。
那位令仪真人的族人,他在其身上见过类似的气息。
那时霁羽秘境开启,霍司空便是那批修士之中最为沉默的一个,入秘境后便与旁人分道扬镳,独自一人深入秘境深处。
后来他从林清玄口中得知,霍司空身负填海之命。
南海倾覆之后,那片被海水失落的地界,至今仍是一片死域。
沧月秘境,便是为此而生。
此等命数加身之人,若是无人惊扰,顺其自然,紫府几乎是必然之事。
天道垂青,命数加持,修行之路远比旁人顺畅,瓶颈亦比旁人容易突破。
可天道酬勤,亦有所取。
此等命数之人,虽易得紫府,却极难求金。
冥冥之中,天道早已为他标好了价码。
穆氏这位少年,显然也是如此。
林修容看着那少年,心中思忖。
难怪穆逵真人这些年不像从前那般急切,那位老真人寿元将近,本该愈发焦躁,四处奔走,可这些年却安安静静地待在常州,极少外出。
原来不是不急,而是找到了更好的路。
穆氏出了这样一位天生身负命数的天才,穆逵真人自然要将他当作族中未来的根基来培养。
这样的子弟,等闲不轻易示人,更不会轻易让其涉险。
藏在家里,悉心教导,待其长成,便是穆氏未来的紫府真人。
可这一次,穆逵真人竟将这位从不离常州的少年亲自送来了青玄道。
这份诚意,确实不小。
林修容收回目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穆逵真人的心思,他大致能猜到。
这位老真人寿元将尽,纵然族中出了天才,可他未必能等到那孩子长成紫府。
此番将少年送来青玄道,除了给这少年一个前程,更是在赌——赌青玄道会善待这个孩子,会念及这份香火情,将来穆氏若有变故,林氏看在他的面子上,能伸把手。
至于那少年本身……
林修容目光落在那张清秀的面容上。
以他观之,那少年心术纯正,不似奸猾之辈。
凭借从前旧时,林氏与穆氏虽称不上世交,却也谈不上交恶。
这样的子弟,收入青玄道门墙,绰绰有余了。
何况……
林修容眸光微动。
南海之事,虽已过去多年,可那片沉入深渊的海域,终究是悬在天下修士心头的一根刺。
将来真君若有相关布局,有了此人在,或许能方便一些。
林修容收回目光,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过。
除了穆氏,中原各家几乎都派了人来。
常州穆氏,汀州朱霞、丹曦二门,名州魏氏也遣了几位修士,江北的几家仙族,江南甚至连皇室都派了人来。
中原的几家中,唯独中原李氏,不见踪影。
林修容倒不意外。
李氏本就传承悠久,与林氏更无深交,反倒是与赤寰关系匪浅。
真正让他意外的,反倒是青州袁氏。
袁氏家主袁伯渊,筑基巅峰,亲自带着几位族中子弟赶来,此刻正站人群中,与身旁几位修士低声交谈。
青州袁氏虽是紫府仙族,可族中的紫府真人——那位景华真人,本就是江南大宗万象宗的嫡传弟子。
万象宗不比青玄道差些什么,甚至论及底蕴,比青玄道这初立的宗门还要深厚得多。
景华真人在万象宗修行多年,根基深厚,门路广泛。
若袁氏当真有心投靠金丹势力,万象宗显而易见比青玄道方便得多,何必舍近求远?
林修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无论这些紫府势力抱着何种心思派人前来,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金丹与紫府之间,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紫府修士虽能改一地之气象,却终究受限于天地,受限于道统,受限于资粮。
可金丹真君不同。
金丹几乎与天地等同,一举一动,都能引发不可知的震动。
承袭果位,掌控权柄,已然不在一个层级。
那些紫府势力的盘算、试探、讨好、畏惧,在真君眼中,不过是为了看蝼蚁争食。
林修容收回目光,将案上那卷玉简合上,站起身来。
忽然之间,青光自虚无中涌出,初时不过一线,转瞬便铺天盖地,将青玄殿内那层尊贵的霞光尽数淹没。
林修容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那光芒煌煌赫赫,却不刺目,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煦,如春日初升的朝阳洒落在肩头。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下手,挺直了腰背。
青光如水,从他周身流淌而过,沉入他的升阳府中。
那股温煦之意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所过之处,法力竟比平日活跃了几分,连那道尚未圆满的神通都微微震颤。
林修容怔了一瞬,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惊喜,随后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激动压下去,向前迈出一步。
他触及青光的刹那,脚下骤然一轻。
那感觉不似腾云驾雾时的飘然,也不似遁光破空时的疾速,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失重之感,仿佛整个人被那股青光托举着,正缓缓上升。
青玄殿的轮廓在他脚下渐渐缩小,建木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也渐渐远去,化为一片青碧色的云海。
云海之上,是无垠的太虚,幽暗亘古,星辰点点。
青光却并未将他引入太虚,而是托着他穿过那片幽暗,向着一处他从未见过的所在飘去。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太虚的幽暗褪去,星辰的微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澄澈明亮的天地。
林修容脚踏实地,只觉得脚下的土地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低头看去,只见脚下是一片深褐色的沃土,土质细软如粉,踩上去微微下陷,却又不粘鞋底。
土壤之中,有细密的银色光点在缓缓流转,如同被封印的萤火,随他脚步的起落而明灭不定。
他抬起头,极目远眺。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向日葵。
漫山遍野的向日葵,铺展至天地的尽头,与天际相接。
每一株向日葵都有丈许来高,茎秆粗壮如孩童的手臂,叶片宽大如蒲扇,花盘硕大如车轮,金黄色的花瓣层层舒展。
万千花盘齐齐朝向天边,朝向同一个方向。
林修容顺着那些向日葵的朝向望去。
天边,悬着一轮青日。
那日轮浑圆如镜,色如春水,它悬于天际,洒落无尽青辉,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碧色。
林修容就那样怔怔地望着那轮青日,一时间竟忘了移开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目光从那轮青日上移开,落向天边另一侧。
那里,悬着一颗灰色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