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477节

  “姑母,我是不是……不太适合修行?”

  林修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在她背上轻轻一拍,轻声道:

  “胡说,你根骨上佳,灵窍通透,怎么会不适合修行?服气养性道本就难,慢些是正常的,你莫要胡思乱想。

  修行之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人走得快些,有人走得慢些,不到最后,谁知道结果如何?晋衡真人便是如此。

  你莫要与旁人比,只与自己的从前比便好。”

  她顿了顿,那双温婉的眼眸中多了几分郑重:

  “更何况,家中为了让你修行玉真,花费了多少心血?你若先自暴自弃,岂不是辜负了那些长辈的期望?”

  林云珏闻言,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姑母说得是,是我太急躁了。”

  林修婉看着她,微微一笑,收回手,将那只瓷瓶重新推到林云珏面前。

  林云珏应了一声,双手捧起瓷瓶,闭上眼,再次将心神沉入其中。

  这一次,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按照《上琅养气法》所载,将那缕琅华之气在体内缓缓引导,顺着经脉一点一点地流转,不急不躁。

  那缕气息在她体内流转了数圈,虽依旧消散无踪,可她心中却不再有方才那般焦躁。

  林修婉坐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过了许久,瓶中的琅华之气终于被吸纳殆尽。

  林云珏睁开眼,将瓷瓶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侧过头,看向林修婉,问道:

  “姑母,殊儿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林修婉闻言,轻声道:

  “你殊妹妹在练剑,最近家中来了一位紫府剑仙,亲自在教导她,她和你一样忙。”

  林云珏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剑仙呐……”

  她与林云殊自小便住在一处,林云殊爱剑,她自然也深受影响,平日对剑道颇有研究,知晓如今世上身负剑意之人比紫府真人还要稀少,何况还是紫府剑仙,故而连连追问道:

  “那位剑仙是什么来头?”

  林修婉有心与林云珏闲谈,为她散心,轻声道:

  “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大人亲自安排的,修行兑金之道,在江北一带颇有名望。”

  林云珏点了点头,心中为林云殊欣喜。

  她站起身,正要说什么,忽然之间,窗外有风拂过。

  那风轻盈如羽,穿过窗棂,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一股说不出的清冽之意。

  巽风。

  林云珏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正轻轻摇曳,串串白花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雪白。

  可那风并未停歇,而是绕过老槐树,直直拂入屋中,在她身侧盘旋了一圈,而后轻轻散去。

  林云珏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到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迈过门槛,缓步走入。

  少女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之意,一双眸子清亮如秋水,此刻正直直地望着林云珏。

  林修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以神识扫过门外。

  她看向女儿,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殊儿,你怎么……”

  林云殊向母亲微微颔首,而后重新看向林云珏,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目光灼灼。

  “云珏,有位自称是真君座下仙官、名为玉郜的大人,指名想要见你。”

第375章 道合真

  沂州,青木郡。

  镇西的竹林深处,藏着一处少有人至的院落。

  院墙以未经斫削的毛竹为篱,高不过肩,疏疏朗朗地围出一方天地。

  篱上攀着几株忍冬,藤蔓交错,细小的白花在叶间若隐若现,香气清远却不袭人。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竹扉,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葳蕤轩。

  三字以青漆写就,笔意疏淡。

  入门便是一条碎石铺就的甬道,石子皆是从碧波湖底捞起的青灰色卵石,经年累月被水浸润,表面光滑如玉,雨水落在上面便汇成细流,顺着石缝渗入地下。

  甬道两侧植着成片的紫竹,竹梢交错,遮天蔽日,将这座小院拢在一片幽邃的碧影之中。

  光线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青蒙蒙的,落在地上便成了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风穿过竹林时,竹节相叩,发出梆梆的声响,不似寻常竹林的沙沙声,反倒有些类似木鱼的空洞回音。

  光斑在风声里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青碧色的幽暗中缓缓游动。

  林云珏抖了抖袖子,将一只不知何时爬上袖口的虫豸轻轻拂落,动作娴熟,却仍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她自小就怕虫,见了便觉混身不自在,连带着对那些以虫为伴的人也敬而远之。

  偏偏族中那位修韫姑姑,便是天下少有的蛊道宗师。

  说来也怪,她怕虫,却不怕修韫姑姑,姑姑身上虽有蛊虫的气息,却干净利落,不似旁人养蛊那般阴湿黏腻。

  她养的蛊虫也大多品相端正,甲虫鞘翅流光溢彩,蝶蛾翅翼如烟似雾,连那些软体的蛊虫都通体莹润如玉,反而不那么让人生厌。

  但这片竹林不同。

  此地原是林修韫在青木郡的一处修行之所,后来她常年在外,便渐渐闲置。

  院子虽空着,那些为紫竹而养的蛊虫却仍在,一代一代繁衍不息。

  竹林深处偶尔传来极轻的振翅声,或是竹节上有什么东西快速爬过的窸窣动静,都让她下意识地绷紧脊背。

  林云殊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素色长衫在竹影中忽明忽暗。

  她搬进葳蕤轩已有数年,对这里的一切早已熟悉。

  紫竹的习性、光线的变化、风穿过竹林的声响,乃至那些蛊虫的活动规律,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她修的是巽木,本身便与木德亲近,对那些以紫竹为生的虫豸并无恶感,它们不扰人,人不去招惹它们,便相安无事。

  穿过甬道,眼前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正中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搁着几只陶罐,罐口封着透气的纱网。

  那是林修韫留下的蛊罐,久无人用,罐中的蛊虫早已自行繁衍了不知多少代,却仍守着这方寸之地,不曾离去。

  石台旁是一方小小的药池,池水呈深褐色,水面浮着几片紫竹落叶。

  池底的泥中埋着陈年的药渣,那是从前林修韫用以调制药液、喂养蛊虫的残料。

  偶尔有小虫从池边的泥土中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又慢吞吞地爬回洞中。

  林云珏的目光越过石台和药池,落在那片紫竹林的深处。

  那里,一株紫竹远比其他同类高大粗壮。

  竹身紫黑如墨,隐隐有玉质光泽,竹节处生着细密的金色纹路,一圈一圈,如同被什么东西箍住,竹梢高耸入云,竹叶宽大如掌,叶脉间有紫炁流转。

  这便是【潇湘紫竹】。

  从前合黎真人自一处洞天中带出时,它空有紫府灵根的名号,却不过是一株观赏之物,灵性平平,除了紫得纯粹之外并无特异之处。

  林氏养了它数十年,又蒙林清昼成道时木德灵机浇灌,此竹的品阶便一升再升,如今已是实实在在的紫府灵根。

  定地脉,养灵机,与青梧相伴,正是它被栽种于此的用意。

  紫竹扎根之处,地下的灵脉会被其根系牵引、梳理、凝聚,如同农夫在田间理墒,让散逸的灵气归于一处。

  时日久了,此地的灵气只会越来越浓,灵脉只会越来越厚,终有一日会成为青木郡灵机最盛之地。

  这株高大紫竹的竹节上,密密麻麻趴着数十只墨绿色的虫豸。

  它们六足紧扣竹身,翅翼平展,一动不动,如同竹节上天然生出的瘤节。

  此虫名为潇螽,乃是林修韫专门为供养紫竹而培育的蛊虫。

  它们以紫竹叶片为食,消化后排出的蜜露却能反哺竹根,竹根吸收了蜜露中的灵机,长势便愈发旺盛,竹叶愈加繁茂,便能繁衍更多的潇螽,形成一种微妙的共生。

  林云珏远远看着那些趴在竹节上的墨绿身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往林云殊身后缩了缩,才继续往前走。

  葳蕤轩的后院没有围墙,竹林在此处自然收束,围出一片半圆形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间敞轩,三面通透,只以竹帘半卷。

  轩中此刻已站了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白色的身影,那人负手立于轩中,一袭白袍如雪,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丝绦上悬着一枚白玉佩。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便让周围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紫竹的幽碧、石台的灰褐,一切景致在他面前都沦为陪衬。

  他的面容极为俊美,五官轮廓深邃却不显凌厉,眉梢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从容的闲雅。

  肤色白皙如玉,却不是那种失血般没有着落的苍白,而是透着温和光泽的暖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被日光映照时微微透出的那层莹润。

  他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侧过头来。

  那双眼睛呈极浅的琥珀色,清澈得近乎透明,他目光落在林云珏身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让林云珏莫名有些紧张。

  在他身后半步,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袭羽衣,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周身剑意收敛得极淡。

  这位紫府剑仙平日独来独往,便是见了他人都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此刻却姿态恭谨,双手垂在身侧,目不斜视,如同一个称职的侍从,将那白衣男子的气度衬得愈发超然。

  林云珏看清那白衣男子的面容时,不由怔了一瞬,脚步微顿,竟忘了继续往前。

  玉真之道,慕强而好贵。

  修行此道者天生便会对那些强大而卓越的存在心生仰慕,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而是道统使然,如同草木向阳、流水润下,是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此刻骤然见到一道如此纯粹、如此璀璨的玉真之光,她一时竟移不开眼。

  林云殊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林云珏回过神来,耳根微微发热,连忙垂下眼帘,随着林云殊走到轩前,规规矩矩地站定。

  林云殊松开她的袖子,微微躬身。

  “晚辈林云殊,见过玉郜大人。”

  林云珏忙跟着躬身,声音比林云殊低了几分:

  “晚辈林云珏,见过玉郜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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