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巫者,事鬼神也。
祷祠以求福,卜筮以决疑,斋戒以通幽冥。
此道与神道、释道皆有交集,却又自成一体,以祝、咒、符、箓四术为根基,司掌人间禳灾祈福之事。
荀采眉头微皱,她的修为被压制得比旁人更狠。
上巫之道,一身本事大半系于符箓与咒术,灵力被压制九成,许多术法便施展不出,故而她从一开始便选择躲藏而非正面冲突。
密林里一片死寂。
扇翅的声音从头顶掠过,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如同千百片枯叶在风中翻卷,又如同无数细小的骨节在同时叩击。
荀采蹲在那片巨石投下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她的手按在身侧两个小女孩的肩上,指尖微微用力,示意她们噤声。
那麻色大鸟贴着树梢飞过,翅翼展开足有丈许,每一次扇动便卷起一阵腥风。
它的羽毛粗糙,边缘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绒羽,鸟喙短而钝,不似猛禽那般锋利,却在那钝喙的两侧各生着一道细长的裂隙,裂隙中时有暗红色的细舌探出,舔舐着空气,将风中每一丝气味都纳入感知。
荀采认得这怪鸟。
鬼面鸮。
不是妖兽,更近于鬼物。
此物不入五行,不归阴阳,乃郁怨之气所钟。
但凡战乱频仍、疫病横行之地,死者不得安葬,生者不得安宁,郁结于心、怨怼于气,积年累月,便会生成这等丑物。
鬼面鸮性怯,极少主动攻击生人。可一旦被它盯上,便是不死不休。
它的爪喙皆不带毒,攻势也算不上凌厉,难缠的是它那双翅膀。
扇动时散落的细羽会随风飘散,沾上肌肤便如附骨之疽,越抓越痒,越痒越抓,直至将那片皮肉抓烂仍不止歇。
若不慎吸入肺腑,更是麻烦,轻则咳血三日,重则肺腑溃烂,便是修士也难逃一劫。
荀采咬了咬牙。
自从进入第二轮考核开始,这里的气息她就觉得格外熟悉,与自己世代修行的『并鸺』出自同源,此刻见到了这怪鸟后更加确信。
她知道为何会被盯上,上巫修士常年与幽冥打交道,身上难免沾染几分阴晦之气,旁人闻不到,鬼面鸮这类以郁怨为食的鬼物却能嗅得清清楚楚。
方圆百里之内,恐怕再没有比她更招这东西惦记的活物了。
那麻色大鸟在林子上空盘旋了三圈,终于在一根斜伸出来的枯枝上落定。
爪尖扣入树皮,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灰黄色眼珠死死盯着巨石阴影中的三道身影。
它在等。
荀采深吸一口气。
被压制了九成修为,上巫的术法大多施展不开,可若再不反击,等这鬼面鸮唤来同伴,便真的走不了了。
她低下头,在两个小女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两个孩子同时抬头,浮现出同样凝重的神色。
她们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松开彼此的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贴着石壁缓缓挪动,消失在两侧的乱石缝隙中。
荀采直起身来。
上巫的规矩,遇鬼不退,退则气馁,气馁则鬼愈炽。
她咬破右手食指,殷红的血珠从指尖渗出,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符。
那符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的涂鸦,却在她收笔的刹那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从掌心蔓延至整条左臂,将她的血肉与骨骼层层裹住。
血纹咒。
荀采抬起左臂,对准枯枝上那只麻色大鸟。
“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详,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
每一个名字落下,她左臂上的血痕便亮一分。
起初只是淡淡的红光,渐渐地越来越亮,如同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
光芒从血痕中溢出,在她身周凝成一缕缕细如发丝的赤褐色烟气,烟气缭绕盘旋。
“方相氏——”
她睁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已被赤褐色的光芒充斥。
“烦请借力!”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左臂上的血痕骤然炸开。
血雾喷涌而出,在她身前凝成一道丈许高的虚影。
那虚影头戴四目面具,面具上镶着熊皮,身穿玄衣朱裳,一手执戈,一手持盾。
虚影方一成形,便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向着那头俯冲而下的鬼面鸮猛扑过去。
方相氏,驱疫之神,傩祭之主。
荀采修的是上巫,自幼耳濡目染,对巫傩之术的熟悉程度远胜同侪。
此刻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巫咒为媒,请下方相氏的一缕神力,虽不及家中长辈那般挥洒自如,却已是她如今能拿出的最强手段。
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她体内涌出,铺天盖地,将方圆数十丈的密林尽数笼罩。
枯枝上的鬼面鸮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双翅狂扇,试图逃离。
可那股威压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它牢牢钉在原地,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分毫。
荀采的左臂抬起,食指指向那只挣扎的鬼面鸮。
“东门之坛,犀角为樽。酒醴既设,笙磬既陈。巫阳击筑,巫咸拊琴。灵巫起舞,神妪行吟。”
“方相氏在此,魑魅魍魉,安敢妄动!”
话音落下,她指尖迸发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快如雷霆,瞬息间贯穿了那只麻色大鸟的胸膛。
鬼面鸮的哀鸣戛然而止。
它的身躯在枯枝上僵了一瞬,随即如同一团被揉皱的旧纸,风化成灰。
只有几片灰白色的飞絮还在空中飘荡,缓缓落地,化作脓水。
荀采放下左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借法方相氏,不是没有代价的。
巫者,以心为媒,以意为引,以血为契,沟通鬼神,役使精怪。
请神、降神、驭神,将自身化为神明降临人间的容器,以神之力行人之事。
方相氏乃古之司傩之神,掌逐疫、驱鬼、除不祥,其位格之高,远非寻常鬼神可比。
借得多了,气运衰微,命数凋零,便是紫府真人也要倒大霉。
可荀采此刻顾不得这些。
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侧过头,看向两侧的乱石缝隙。
两道纤细的身影从石缝中钻出来,一左一右,手牵着手,小跑到她身侧。
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上,此刻满是担忧。
“荀采姐姐,你没事吧?”
左边那个仰着头问她,右边那个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踮起脚尖,替她擦拭额上的汗珠。
荀采摇了摇头,接过那块手帕,自己擦了擦,声音有些沙哑:
“无事,歇一歇便好。”
她撑着膝盖站直,抬眼看了看天。
低矮的天穹依旧是那副灰蒙蒙的模样,辨不出时辰,分不清东西。
距离秘境中央的光柱,以她如今的状态,带着两个孩子,恐怕要走两日。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小女孩。
两个孩子正仰着脸望着她,眼中满是信赖。
荀采轻轻叹了口气。
她自幼便被族中寄予厚望,天赋出众,修行进境极快,二十二岁筑基,在江南素有神童之名。
族中长辈对她百般呵护,同辈子弟对她又敬又畏,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孤高冷傲的性子。
那时她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她,然后她在筑基初期卡了将近十年,修为不得寸进。
十年。
不算长,却足以将一个人从云端拽回地面。
那些曾经奉承她的人渐渐疏远,那些曾经嫉妒她的人开始幸灾乐祸,族中长辈虽未明说,眼中的失望却一日重过一日。
她从一个被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女,变成一个避之不及的话题。
那段日子不好过,可十年下来,她的性子被磨平了许多。
她护下这对双胞胎,自然不是因为心软。
她本性算不上善良,在外界也便罢了,如今在这种自己都未必能通过的考核中,她绝不可能带上两个累赘。
可她看得出这对双胞胎的价值。
双生牝水,血脉共鸣,心神相通。
这般资质,便是在仙门中也极为罕见。
世间第一位牝水果位的证得者,便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那是一桩极为古老的旧事了——牝水之道初立时,并无余闰之分,只有一道果位。
那对姐妹以双生之身、一体同心证道,二人共居一果位,权柄共享,意向共分,是古往今来唯一的例外。
后来牝水果位几经变迁,那道“双生”之意虽已不复当初那般浓烈,却仍在冥冥之中影响着这条道统。
双胞胎修行牝水,本就比旁人多了许多优势,她们的灵窍相通,天资相近,连修行的进境都几乎同步,如同镜中倒影,水中并蒂。
这样一对双胞胎,青玄道几乎不可能不收。
她提前与她们结下善缘,将来在青玄道中便多两个同盟。
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这对双胞胎虽然只是凡人,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青玄道给予了凡人自保的手段。
荀采低头看着那两个孩子。
她们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浮现出相同的困惑表情,歪了歪脑袋。
青玄道不会让凡人进来送死,这一点她从考核一开始便猜到了。
凡人没有修为,没有灵力,在这秘境中连自保都做不到,若不给些手段,这第二轮便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