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绝崖孤峰矗立于火海正中。
峰顶之上,立着一截枯木,在火海中纹丝不动。
火焰之中,有种种天衰寿尽之象在翻涌。
枯木朽株,落叶归根,生命的终结与衰败在那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刻都有无数的意象在生成与消亡。
『爻木』。
自他证道以来,许多从前困惑不解的问题,便都有了答案。
爻木为何难证,为何这道五德之中第一个被空证出的道统,如今几乎绝迹于世,便是其中原因之一。
它被流放到了南海深渊的最深处,那方被天地遗忘的角落,后人称之为“弃渊”。
弃渊。
天地不载,轮回不渡,因果不加。
在这里,爻木被丙火无边燃烧,焚尽了生机,焚尽了荣枯,焚尽了一切与“生”有关的意象。
丙火,阳火之精,天日之象。
其性猛烈,其光赫赫,能焚万物,能照九幽。
此刻在弃渊之中,丙火以爻木为薪,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
天穹之上,荧煌如昼。
如同日出东方的朝霞,夕阳西下的余晖,是一种无始无终、亘古不灭的炽白。
林清昼看着那片火海,面色平静。
他若想完全执掌青木,便绕不开爻木。
可如今还不是时候。
他收回目光,轻轻闭上眼。
识海之中,【诏青元仪】依旧在缓缓旋转,青金色的辉光将那些正在蔓延的兑金劫数牢牢封锁在果位深处。
林清昼心神沉入符箓之中,默默推演。
青玄道这次选拔,他让管忘忧在秘境中布下了那套神道符箓的雏形。
凡人踏入秘境,便被赐予一道九品下阶神官符箓,本质上是一次试验。
而试验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那些凡人在神道的加持下,确实拥有了在秘境中自保的能力,至少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林清昼收回思绪,轻轻睁开眼,目光穿过殿门,落向了万壑妖域。
如若算得不错,【大衍天素书】必然会有动作,十年之内,天庭便将重建。
纪元新启,天道伪复。
天庭将立,六道重开。
他,亦将作为这一切的推动者。
第379章 天青谷
青木郡,天青谷。
林云逻跟在林正阳身后,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径向北行去。
他原以为太叔公是要带他去祠堂,或是族学,那些平日里熟悉的地方。
可出了青木镇,太叔公的脚步并未向西,而是折向了东北方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幽谷。
幽谷的入口极不起眼,不过是两株老榕树交错生长的根系间一道狭窄的裂隙。
若非太叔公径直走了进去,林云逻绝不会想到那里竟藏着一条路。
穿过裂隙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那些在外面看起来密不透风的杂木林,此刻如同被神力从两侧拨开,露出一条宽敞得足以容纳三人并肩的小径。
小径两侧,桑木参天,枝干交错,将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青蒙蒙的,将整片密林笼罩在一片幽邃的碧色之中。
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林云逻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股清气顺着鼻腔涌入肺腑,在体内流转了一圈,最后沉入丹田之中,灵窍微微震颤,竟比平日吸纳灵气时活跃了数倍不止。
“太叔公,这里……”
他忍不住开口,林正阳走在前头,脚步停,苍老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林云逻耳中。
“此地原是真君证道神通之所,那时真君尚在筑基,便在此处闭关修行,后来真君修为日深,此地便渐渐成了一处道场。”
他顿了顿,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林云逻一眼。
“再后来,真君证得果位,天下青木为之震动。这处幽谷——如今族中唤作‘天青谷’,也得了天大的造化。那些经年累月沉在地下的灵脉被一朝唤醒,灵机从地底涌出,比从前浓郁了何止十倍。”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如今这里已是天下除洞天之外,青木灵机最盛之处。”
林云逻听得入神,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紧紧跟在太叔公身后。
他虽不过练气修为,对“灵机浓郁”这四个字的理解尚停留在“修行快些”“灵气多些”的浅薄层面,可此刻行走在这片密林之中,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生机。
他能感知到脚下的土地在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有温热的暖意从地底涌上,渗入他的足三里,顺着经脉向上蔓延。
那些他平日里需要刻意引导才能在体内流转的灵力,此刻竟自行循着经脉缓缓游走,温养着他的骨骼、经络、五脏六腑。
连他那些尚未打通的窍穴,都在灵力浸润下微微松动。
小径在密林中蜿蜒向前,不知行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密林在此处骤然收束,露出一片方圆数十丈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方小小的湖泊镶嵌在翠绿的草地之中,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片青蒙蒙的天光。
湖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湖底的卵石和游鱼,那些游鱼不过指许来长,通体呈浅浅的碧色,在水草间穿梭来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湖岸四周,生着成片的菖蒲与芦草。
菖蒲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芦草丛中,有白鹭单腿而立,长喙插在翅下,正在打盹。
湖的对岸,是一片更加开阔的草地。
草地上,则有诸多狐狸。
林云逻的脚步顿住了。
白的、赤的、灰的、黑的、花的,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只,散落在草地上,或卧或立,或追逐嬉戏,或蜷缩成一团晒太阳。
几只毛色火红的小狐狸正在湖边追逐一只浅黄色的蝴蝶,蝴蝶忽高忽低地在花丛间穿梭,小狐狸们便跟着忽高忽低地扑腾,时不时撞在一起,滚作一团,发出细细的啾鸣。
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蹲在湖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前肢并拢,姿态端庄得如同一位正在沉思的仕女。
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湖面,不知在看什么,身后那条蓬松的长尾垂落石沿,尾尖轻轻点着水面。
林云逻的目光在那些狐狸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草丛深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之上。
那是一个女子。
她正坐在草丛中,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一头长发如墨瀑般垂落,发梢几乎触到地面,她穿着一袭净白的长裙,裙摆在草地上铺开,如同一朵盛放的白莲。
她的身侧,几只毛色各异的小狐狸正围着她打转。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女子抬起头来。
林云逻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极美的面庞。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色浅樱,肤白如雪。
可真正让他心折的,不是那五官的精巧,而是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自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
柔情与妩媚,在她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如同月光洒在湖面上,清冷,却又温柔。
林云逻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那女子站起身,裙摆在草地上轻轻拂过,不沾染半点露水泥尘。
她向着林云逻的方向走了几步,那些围在她身侧的小狐狸便跟着她移动,如同一团流动的彩色云朵。
林正阳负手立于林云逻身侧,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笑意。
“慕乔,这是我林氏九代子弟,林云逻。真君曾让仙官嘱咐过,这孩子将来要送到此处修行一段时间。”
他侧过头,看了林云逻一眼。
“云逻,这位是慕乔真人,青丘涂山氏嫡脉,如今受真君庇护,在天青谷中修行。”
林云逻闻言,心中一凛。
他连忙上前半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林云逻,见过真人。”
涂山慕乔微微颔首,清彻的眼眸在林云逻身上停留了片刻,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知晓了,款冬真人数年前也曾有言,说是族中会有一位精于术算的晚辈送来此处,让我代为照看。”
她的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水面。
“不必拘礼,随我来。”
她说着,上前两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云逻的手腕。
那动作来得太突然,林云逻完全没有准备,他只觉得一只温凉的手掌搭上了自己的腕间,力道极轻,却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林云逻侧过头,看了林正阳一眼。
太叔公正含笑望着他,眼中满是促狭之意,却完全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林云逻心中无奈,只得任由涂山慕乔牵着他的手腕,向密林更深处行去。
涂山慕乔走得极慢,脚步轻盈如云,裙摆在草地上轻轻拂过,不发出半点声响。
那些小狐狸跟在二人身后,叽叽喳喳地叫着,时不时有胆大的跑上前来,绕着林云逻的脚边打转,嗅了嗅他的衣袍,又飞快地跑开。
林云逻被牵着走了一段,心中那股紧张渐渐平复了几分。
他会紧张,自然不是因为心中龌龊,而是身旁跟着的那位可是紫府真人,修为高高在上,神通广大无边,而自己不过是个练气小修。
神通与练气的天壤之别,身为修士,他天然就会有所敬畏。
涂山慕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腕。
林云逻心中一松。
二人穿过草地,绕过那片碧色的小湖,沿着一条更加幽深的小径向桑林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