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通修行与旁人有所不同。
旁人修行，是在升阳府中凝练神通、积累法力；他修行，却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瑞气祥云中构建自己的道场。
那些瑞气色呈紫金，质地轻薄如烟，在他周身缭绕盘旋，时而凝成华盖，时而散作流苏，时而化作种种祥瑞之象。
有麒麟衔书，有凤凰献瑞，有灵芝丛生，有甘露自降。
这便是瑞炁。
瑞炁者，天地之休征，万灵之嘉应。
其色紫金，其质清轻，其性祥和，其德感应。
上感天心，则景星庆云；下应人事，则福禄寿喜。
王者有德，则瑞炁至；圣人出世，则瑞炁显。
故曰：瑞炁所至，吉庆骈臻，诸厄不侵，万邪避易。
又有《洞玄灵宝自然九天生神章经》言：瑞炁者，道之华也，德之辉也。其来无方，其去无迹。圣人得之，可以感天地、动鬼神、和阴阳；凡人得之，可以消灾厄、增福寿、旺子孙、兴家业。故太上以瑞炁为祥。
林修容修行瑞炁多年，对这道统的理解早已超越了“好运”二字。
瑞炁的本质，是天道对“德”的回应。
人有德，天降祥；人失德，天降殃。
瑞炁修士所修的，便是如何积德、如何感天、如何让天道对自己青眼有加。
而积德之道，不在苦修，而在济世。
他从前对此体会不深，直到林清昼证道，他奉真君法旨筹建青玄道、在北海广纳贤才、为天下木德修士开辟一方修行净土，才真正明白“济世”二字的含义。
那些来投奔青玄道的散修，他们的命运因他而改变，他们的福缘因他而增长。
这便是“济世”与“积德”。
林修容睁开眼，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满室的紫金祥云。
他抬起手，一缕瑞炁自他掌心浮起，色呈紫金，凝而不散，在他指尖缓缓盘旋。
瑞炁之道，虽重功德，却也不废术法。
他修行至今，极少与人动手。
不是不能，而是瑞炁术法的杀伤力远不如五行神通来得直接。
它更像是一种“借势”——借天道之势，借气运之势，借因果之势。
他如今便在修行一道术法，名唤【承天应元法】。
此法不以自身法力攻敌，而是以瑞炁沟通天地，引动冥冥之中的气运之数。
施术之时，天地之间会有无形的力量涌来，或助己，或阻敌，或改变战局的走向。
承天应元法的修行，需在云端进行，越高越好，越接近天穹，感应便越清晰。
林修容的修行之所，便设在一座悬于建木顶端的云台之上。
这里离地三千丈，云海在脚下翻涌，罡风在身周呼啸，抬头便是无垠的太虚，低头便是苍茫的人间。
每日清晨，他会登临云台，面朝东方，沐浴在晨曦之中，以瑞炁感应天心。
那时天地之间的气运最为活跃，昼夜交替的刹那，阴阳交割的间隙，是瑞炁与天道交感的最佳时机。
林修容凝神运气，双手在身前缓缓结印。
那印法不似寻常道诀那般复杂，反而极为简洁。
双手虚抱，掌心相对，如捧一物。
这是“承天”之印，寓意以己身为器，承接天道之眷顾。
印成的刹那，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天穹垂落，直直落入他的升阳府中。
种种异象在他识海中浮现。
景曜之光落下的刹那，他只觉得周身一轻，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被解开了。
这是【承天应元法】的第一重效用——承天。
承天者，以瑞炁感应天心，引天道之力加诸己身。
施术之时，天地之间的气运会向施术者倾斜，使其在短时间内获得远超常态的福缘加持，有【时来天地皆同力】之感。
林修容细细体味着这股力量在体内流转的感觉，而后缓缓收了印法，那股从天穹垂落的力量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睁开眼，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心中一片澄明。
【承天应元法】的真正效用，只适合用来拼命，却不适合用来积累。
林修容站起身来，立于云台边缘，俯瞰着脚下那片白茫茫的云海。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的玉简，那玉简不过半尺来长，通体呈浅浅的牙黄色，边缘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玉简正面以古篆刻着六个字——《洞真太上太霄琅书》。
此卷乃是他昔年在东海某处古迹中偶然觅得。
说是古迹，其实不过是一处被海水侵蚀了大半的礁洞，藏在某座无名小岛的海岸线之下，涨潮时便被海水淹没，退潮时才露出入口。
他当时正值筑基中期，奉款冬真人之命赶赴东海，路过那座小岛时，忽然心血来潮，便落下来查看。
那礁洞不大，不过丈许见方，洞壁上的海藻层层叠叠，脚下的礁石湿滑难行。
玉简便嵌在洞壁的缝隙中，被一层厚厚的盐壳封住，若非他修行瑞炁、对瑞炁灵物有天然感应，恐怕便会错过。
他将玉简带回绛霜岛，花了数日功夫才将那层禁制化开，露出内里的真容。
辨其字迹，观其文法，知是瑞炁古修所遗，虽不知其名，却知其道行精深、见识广博，远非寻常紫府可比。
《洞真太上太霄琅书》有云：
“紫气者，太霄之精华，瑞炁之祖源。混沌未分之时，先有阴阳，阴阳相荡，乃生清炁。清炁上浮，轻清者为天，重浊者为地。清炁之中，又分九炁。
九炁之中，紫炁为尊，瑞炁为贵。紫气东来，则圣人出；紫气西沉，则劫数至。故修瑞炁者，当以紫气为根，返璞归真，方得大道。”
此为古瑞炁之法，与今世瑞炁截然不同，那时紫炁瑞炁时常相伴，并不分家。
可福德仙君赋予了瑞炁太多意义，再也离不开道德。
今世瑞炁，重在感应天心、积功累德，以“德”为基，以“福”为用。
古瑞炁修士认为，瑞炁的本质不是天道对“德”的回应，而是天地本源之气的一种体现，乃是自然而然的先天之气，与其余八炁并无不同。
修行此篇功法，便是要炼化这太霄紫气。
据玉简所载，那位古修曾在太虚深处修行数百年，足迹遍布九霄，采集过九种不同品阶的紫气，最终以九气合一之法，凝成了一枚前无古人的太霄紫丹。
丹成之日，天地震动，太霄紫气自太虚垂落，那位古修便在那道紫气中登临紫府。
林修容昔年在东海觅得此卷时，曾将其中内容抄录一份，呈与林清昼。
真君沉吟良久，只说了六个字。
“可参，不可修。”
林修容对此深以为然。
古瑞炁之法，精妙绝伦，其中蕴含的道理足以让任何瑞炁修士受益终生。
可若真要照着那法子去修，以他如今的修为和底蕴，恐怕难以做到，何况如今无论是紫炁还是瑞炁的性质都与古时截然不同，那时的功法未必能适用。
那位古修在玉简中写道：
“采紫气之法，当以神识为触，以瑞炁为引，于太虚深处静候。紫气至，则神识微颤，瑞炁自动，如磁引针，如水归壑。此时不可妄动，不可强取，当顺其自然，以神御之，以炁引之，缓缓纳入升阳府中。紫气入府，当以瑞炁温养，不可急于炼化。养之既久，紫气自化，与瑞炁相融，化为紫金之色。此为瑞炁之精华，福缘之根本。”
林修容如今也是这般做的。
这两道功法修行起来并不冲突，他只需在修行【承天应元法】之余，于少阳初升之刻感应东方紫炁，那抹紫意便会化作一缕极细极淡的紫色烟缕，从天穹垂落，落入他的升阳府中。
第381章 天空城
桐仪林的上空，有一座城。
说“城”并不准确，它没有城墙，没有门楼，没有寻常城池该有的任何规制。
风从极远处吹来，带着桐花的清甜，拂过她的面颊。
这里是羽族的圣地。
凤仪宫的道场，巽木一脉的根基。
林云殊站在城外的云台上，仰头望去。
巽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猛烈却不狂暴，仿佛有什么力量将这些风驯化了。
风穿过城中的每一座殿宇、每一根立柱、每一道回廊，被那些精妙的建筑结构梳理、分流、加速、减速，最终汇聚成一股浩浩荡荡的青色气流，向着桐仪林的方向奔涌而去。
城中的建筑多以青石为基、以桐木为梁。
云海翻涌，群山如黛，桐仪林无边无际的树冠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在脚下铺展至天际。
栈道则更为险峻，悬在半空之中，仅以数根桐木支撑，下方是万丈深渊。
栈道上没有护栏，只有每隔数步便有一盏铜灯，灯中燃着真火，焰色赤金，在风中纹丝不动。
这些真火自凤仪宫立道之日起便未熄灭过，数千年的光阴在它们的火焰中流过，而它们只是静静地燃烧，为每一位行经此处的修士照亮前路。
城中最为巨大的建筑，是那座悬浮在正中央的巨大宫阙。
它不似城中其他建筑那般依凭云台或栈道，而是完全悬空，被无所不在的巽风托举着，如同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岛屿。
这便是凤仪宫的正殿——凤仪殿。
殿前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沙砾。
沙砾不知从何处而来，质地极轻，踩上去不留脚印。
风过时，沙砾便随风而起，在空中盘旋片刻，又落回原处。
有人曾说，这是凤仪宫立道之初，第一代宫主从南海之滨带回的银沙。
广场四周立着十二根铜柱，柱身刻着十二种羽族的图腾。
凤、凰、鸾、鹤、鹰、隼、雁、鸥、鹳、鹭、鹮、鹈——每一种都有其对应的方位与时节。
春分时凤柱生辉，夏至时鸾柱吐焰，秋分时鹤柱凝霜，冬至时鹰柱衔冰。
此刻正值初秋，鹤柱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真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银光。
林云殊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铜柱，颇感兴趣。
羽族的底蕴，远非紫府金丹道修士所能想象，它们与这片天地共存的时间太久。
她所见的这一切，不过是凤仪宫的外围。
真正的核心——那位巽岚真君的道场，隐藏在更深处的虚空之中，非请不得入内。
林云殊此来，一是为了求学，二是为青玄道与凤仪宫结盟之事，族中遣她代为拜谒。
殿门内，一道灵光倏然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