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491节

  从前他还能以晚辈的身份赔笑几句,将那些冷淡敷衍过去,可今日不同往日,他等不起了。

  王晚秋是他王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身负瑞炁命数,自小便被族中寄予厚望。

  原本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晚秋天资聪颖,修行进境极快,不满百岁便已筑基巅峰,瑞炁一道的功法也与她极为契合。

  林清昼证道时他正在闭关,等出关时消息已经传遍了江南。

  以林氏如今的地位和手段,想对王晚秋做什么,王氏根本无力阻止。

  唯一的希望,便在西偃山。

  王仲济咬了咬牙,抬起头,低声道:

  “是晚辈失言了。”

  他的声音沙哑。

  “只是,我家图谋瑞炁,本是受了大人的旨意。中间得罪林氏的地方不少,那位太清真君虽未计较,可林氏族人未必……”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晚秋她自幼便供奉少阳,数十年不曾间断,她的虔诚晚辈看在眼中,绝非作假。真人看在这份供奉的份上,还望给晚辈指条明路。”

  话音落下,山间复归寂静,松针在风中簌簌作响,雾气在暮光中缓缓流淌。

  那真人立于石阶上,琥珀色的眼眸淡淡地望着他。

  王仲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他不知对方在看什么,只觉那股无形的威压正慢慢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玩味。

  “木无光不长,你家既世修三阳,怎会不知。”

  王仲济抬起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那位大人……一向对明阳关注得很。”

  明阳。

  王仲济愣住了。

  这与他预想中完全不同,他本以为会听到一句“去找林氏赔礼”或是“静观其变”之类的答复,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从未往明阳的方向想过。

  王氏世修三阳,可更偏向少阳,除此之外,族中在太阳一道倒是颇有声望。

  那位闭关多年的太阳剑仙王烈,便是江南有数的筑基剑修,虽迟迟未能破入紫府,却在太阳一脉留下了响当当的名号,连仙宗的紫府真人也很看重。

  可明阳一道……王氏只有一位老真人玚烊真人,不过紫府初期的修为,寿元已将尽,撑不了几年了,也早已放弃了求金的念头,只盼着能在坐化前为族中多留几件灵器。

  他迟疑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明阳?可……晚辈家中在明阳一道实在单薄,八百年了,只出过一位玚烊真人,且已是暮年之人,怕是担不起这等重任。至于太阳一脉……”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那道浅金色背影。

  “家中倒有一位太阳剑仙,大人也是知晓的,但也只是筑基……未必能在仙宗面前有所脸面。”

  西偃山那位真人闻言,并未回头,仍望着远处渐逝的暮光,声音平淡:

  “太阳也好,明阳也罢,终究是三阳同根。你家既世修三阳,又怎会不知,那位太清真君与明阳的纠葛远比其他两道更深。你们在明阳一脉虽无厚底,可只要拿出诚意,那位大人自会看在眼里。”

  王仲济眼神闪动,心中依旧有些不明。

  虽说如此,可西偃山已经指出了明路。

  他若再犹豫,便是对这位大人的不敬,也是白白浪费了这唯一的机会。

  王仲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叩首。

  “是,多谢真人指点。”

  直起身时,那道浅金色的身影已转过身去。

  山雾重新合拢,将那道身影吞没,雾气在暮光中翻涌,一点金色的光晕在雾中越来越淡。

  王仲济跪在石阶上,目送那点金光消失在山巅。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天地之间那道横亘的金色光带正从西方向东方缓缓退去。

  王仲济跪在原地,目送那道夕阳消失在天际。

  ………………

  漱玉福地,晋衡山。

  林曦和立在观星台上,夜风从山巅掠过,吹动他月白色的道袍。

  他在这里站了许久。

  观星台是晋衡真人在时修建的,那时林氏刚站稳脚跟,有了第二位真人,晋衡真人便让人在山巅凿出这片星台,说是要“上观天象,下察地脉”,为族中子弟寻一条长久的出路。

  林曦和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然想到了林绵晋,那位老大人在地府已逾四十年,音讯极少。

  清昼证道时,他本以为地府会借此机会送还老大人,与林氏结个善缘,可等来等去,只等来地府遣使送了一份贺礼。

  礼单不长,却极重——幽冥铁精三斤,黄泉石一方,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定魂珠。

  桩桩件件,都是地府独有的物什,放在外面有价无市。

  可人却没回来,林曦和倒不甚担心老大人的安危,林氏如今已是金丹仙族,纵然地府势大,也断不会对林绵晋做什么不利之事,平白得罪一位果位真君。

  “也罢……”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晋衡山的石阶修得极宽,两侧植着桂树,正值花期,香气清远。

  如今他最惦记的,自然是云缕金睛獬。

  林修容闭关突破紫府时,獬兽便进了福地深处沉睡,至今已有数十年。

  族中上下都以为是瑞炁证道时出了差池,导致獬兽灵性受损,需要更长的时间蕴养,林曦和却不这么看。

  他在福地中住了这些时日,日日去察看重楼灵池,感应獬兽的气息,那气息一日比一日浓烈。

  他能断定,獬兽绝不是因为灵性受损才迟迟不醒。

  相反,正是因为灵性太过充沛,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消化那份从天而降的造化。

  清昼证道那日,天下木德大盛,林氏血脉随之擢升,獬兽与林氏气运相连,自然也分润了这份造化。

  一只筑基级的瑞兽,骤然承受如此庞大的灵机灌注,如同一个饿久了的人被强行塞进满汉全席,吃不下,也吐不出,只能慢慢消化。

  快了。

  林曦和默默算着时日,七日之内,云缕金睛獬必出关。

  林曦和回到山下偏殿时,案上的符纸已经晾干了。

  他出门前刚画了三张符,朱砂未干便去了观星台,如今回来,符纸上的纹路已凝实了几分,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林曦和走到案前,垂眸看着那三张符。

  第一张是【黄泉引渡符】,在古时很重要,如今却很鸡肋。

  以弱水为引,沟通幽冥,能开一道短暂的阴路,让生者与亡魂短暂相见,此符品阶不低,他画了这么多年,成功率也不过三成。

  第二张是【溯脉冥符】,以【溯脉冥莲】为基,追踪血脉源头。此符他画得最熟,十张能成七八张。

  第三张是【水官解厄符】,以弱水涤荡灾厄,化解诅咒。此符最难,他至今摸不透其中的关窍,十张能成一两张已是侥幸。

  林曦和在案前坐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了朱砂,铺开一张新的符纸。

  符箓之道,贵在“应”字。

  符者,天地之信也。以朱砂为媒,将天地间的某种力量“封存”于符纸之上,待用时以灵力激发,便如钥匙开锁,将那封存的力量释放出来。

  故而符箓的品阶高低,不完全取决于符纸的材质和朱砂的纯度,而取决于画符者对神通的“理解”有多深。

  理解越深,封存的力量便越纯粹,符箓的威能便越强。

  这便是符道与丹道、器道的不同之处。

  炼丹炼器,灵物品阶是根本,凡铁炼不出神兵,杂草炼不出仙丹。

  而画符不同,一张凡纸,一砚朱砂,只要画符者对天地的理解足够深刻,便能画出毁天灭地的符箓。

  可符箓的威能再强,也不过是神通的延伸,有那时间研究符箓,不如多花心思参悟神通。

  林曦和却不这么看。

  他在符道上浸淫了两百年,深知符道的妙处不在威能,而在“借”。

  神通是修士自身的力量,消耗的是自己的法力。

  符箓借的是天地之力,消耗的是符纸中封存的灵机。

  与人斗法时,一张符箓甩出去,不耗自身半分法力,便是一道神通级的威能,这便是符道最大的价值。

  可惜符道没落太久,能画出紫府级符箓的修士屈指可数,那些古老的符箓传承大多散佚。

  林曦和手中这支狼毫,是以涂山慕乔的尾毫制成,笔杆是千年紫竹,笔锋柔韧,蓄墨饱满,一笔落下,朱砂顺着笔锋流淌,在符纸上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的纹路。

  他画符的手感,一向极好。

  两百年的浸淫,让他对符箓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落笔的轻重、转折的快慢、朱砂的浓淡,一切都在他心中。

  可今日画符,手感却比往日更好了一些。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

  落笔依旧是从前的落笔,转折依旧是往日的转折,可符纸上的纹路却比从前更加流畅。

  林曦和放下笔,将那张【水官解厄符】托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四百年坐下来的功夫,让他在符道上有了常人难及的功底。

  若非符道没落太久,紫府级的符师屈指可数,他这名头放在天下紫府中也算响当当的,未必逊色于当年林清昼在丹道上的声名。

  可即便如此,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斤两。

  方才那两张符,【黄泉引渡符】与【水官解厄符】一笔画成。

  从前画这道符,总有几个转角处笔锋凝滞,朱砂淤积,纹路不畅。

  像一条河道中有几块巨石挡着,水流到此便打旋,怎么都冲不过去。

  他试过千百种办法,调整笔锋的轻重,改变转折的角度,甚至换过不同材质的符纸、不同产地的朱砂,可那几个转角始终不顺。

  今日却不同,笔锋行到那些位置,朱砂自行流淌,纹路自行延伸,如同河道中的巨石被人搬走了,水流一泻而下,畅快得让他几乎忘了收笔。

  这不是他进步了。

  他在符道上卡在瓶颈多年,符道不比丹道,丹道有灵物品阶可依,符道全凭对天地的理解,理解不至,便是画一万张也还是在原地打转。

  是否会是……

  渌水。

  符箓与渌水的关系,天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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