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496节

  眉梢细长如柳叶,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却不轻浮,反倒如同深潭之水,看似清澈见底,实则幽深难测。

  皮肤隐隐透着碧色,乃是鳞片,如同上好的青玉在日光下映出的光泽。

  一头青丝垂落腰际,发梢微卷,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

  她名唤臧芜,北海水族,蛟蛇之属,渌水一脉的紫府大妖。

  虽同为紫府,她在敖琰面前却毕恭毕敬。

  妖属之中,血脉便是天堑,纯血龙裔与杂血蛟蛇之间的差距,比之紫府与筑基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她能将渌水修至紫府,已是天大的造化,可这份造化在敖琰面前,却不值一提。

  此刻臧芜微微垂首,眼角余光偷偷看了一眼身前的敖琰,声音轻柔,问道:

  “大人……青玄道立宗,我等来贺,这般在太虚中等候,会不会显得……不够郑重?”

  敖琰没有回头,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望着远处建木的方向,声音平淡如常。

  “紫府修士的神识感知极广,建木又是那位大人的根基所在,我们从踏入北海的那一刻起,青玄道便已知晓。在此处等着便是,贸然上前,反倒显得急切。”

  臧芜闻言,便不敢再多言。

  太虚之中,忽然安静了。

  敖琰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甚至来不及运转神通,便已感知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前数尺之处。

  那人一身灰黑色的长袍,衣料极薄,却不透,如同一层凝固的暮色,面容俊美到近乎邪异,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之人。

  敖琰看见那双眼睛的刹那,心念微微一荡。

  那荡意来得毫无缘由,如同春风吹皱一池静水,她的眼前仿佛有万千花瓣飘落,粉白的、浅绯的、淡紫的,纷纷扬扬,将那片幽暗的太虚装点得如同仙境。

  花瓣之中,有琴声在回响,那琴声如泣如诉,幽幽咽咽,一下一下拨动着她的心弦。

  她竟生出了几分想要靠近的念头与情愫。

  那念头刚浮现的刹那,她腰间一枚玉牌骤然亮起。

  清冷的光辉从玉牌中涌出,顺着她的腰际向上蔓延,瞬息间便覆盖了全身。

  光辉所至,花瓣消散,琴声戛然而止,心头的荡意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片清明。

  敖琰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若非灵器有护持心神、抵御外魔之效,她方才恐怕便要在这妖异男子面前失态。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念急转。

  以她的身份和地位,方才那一瞬间的意乱情迷,绝非她心性不坚,而是对方的神通所致。

  她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愈发凝重。

  这人身上没有任何神通波动的痕迹,仿佛与这片虚空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竟感知不到对方的修为。

  以对方的气息表现来看……应当是执悖一道,绝非紫府能及。

  敖琰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垂下眼帘,姿态恭谨。

  “下修敖琰,见过大人。”

  她身侧的臧芜同样早已跪伏在太虚之中。

  悖衍负手立于太虚之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眼前这两道恭顺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敖琰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臧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有意思。”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二人耳中,“一条寒蛟,一条碧蛇,倒是齐全。你家龙王派你们来,是来送贺礼的,还是来探虚实的?”

  敖琰垂着眼帘,声音恭敬。

  “下修奉敖毓龙王之命,前来青玄道恭贺真君,献上薄礼,以表北海龙宫之意。”

  悖衍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敖琰直起身来,目光在悖衍面上停留了一瞬。

  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无论眼前这人是何来历,至少也是位神丹修士,位同金丹。

  她虽贵为纯血龙裔,紫府中期的修为在寻常修士眼中已是高不可攀,可在这等人面前,她与身侧那条卑躬屈膝的蛟蛇并无区别,她能做的,唯有恭顺。

  “大人此来,可是天素有何旨意?”

  她试探着开口,据她所知,世间的确还有一位执悖真君,与天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悖衍歪了歪头,只笑道:

  “算是。”

  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解释,敖琰心中不禁微微发苦。

  她虽未与执悖一道的紫府修士打过交道,却从族中典籍中读过不少关于此道的记载。

  执悖者,逆常理而动,违天命而行,心思最难揣测,喜怒无常。

  她将心中的无奈压下去,面上依旧保持恭谨。

  “下修明白,大人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悖衍看着她这副恭顺的模样,眼中的兴味渐渐淡了几分。

  “无趣,带我去见敖毓。”

  敖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

  修行执悖之人……大多性格恶劣,越是恭顺,他们反倒越觉得无趣。

  可她不恭顺又能如何,难道要在这等大能面前摆龙属的架子。

  她能在北海龙宫立足,被敖毓龙王委以重任,靠的不仅是血脉,更是审时度势的清醒头脑。

  若换了那些被龙属血脉养得骄纵跋扈的同族前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身侧的臧芜身上。

  “你在此处等候,不得擅离。”

  臧芜柔声应下,敖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悖衍,微微欠身。

  “大人请。”

第390章 填海平

  敖琰遁行在前,银白色的霜华自她周身弥漫,将方圆百丈的太虚染成一片清冷的霜色。

  她的遁速不快,刻意压着三分,好让身后那道灰黑色的身影能从容跟上。

  尽管她心中清楚,以对方的神通,便是她全力施为,也不过是对方一念之间的事。

  北海龙宫在瀚明海域的最深处,以紫府修士的遁速,不过半个时辰功夫便能抵达,可此刻这段路程却显得格外漫长。

  敖琰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背上,不带恶意,却让她脊背发凉。

  “听闻北海龙族世代修习三阴与寒炁之道。”悖衍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可是与广寒有旧?”

  敖琰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大人明鉴。”她斟酌着言辞,“昔年常羲大人曾亲临北海,赐下《太阴奔月章》与《少阴凝霜诀》,自此龙族便与广寒结了善缘。宫中子弟若有资质出众者,亦有机会送往广寒修行。故而北海龙族大多修行三阴,寒炁次之,与东海、西海、南海的龙属颇有不同。”

  她顿了顿,又道:

  “敖毓龙王便是修行少阴之道,已臻紫府后期,距离五法俱全不过一步之遥。”

  悖衍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霜华真君当年也曾是北海幕僚,既有此渊源在,当年广寒大义灭亲之时,怎得也未曾劝阻一二?”

  敖琰的瞳孔微微收缩。

  霜华真君。

  这四个字,在北海龙宫自然是绝对的禁忌,莫说提起,便是私下议论都不被允许。

  她也是因为修行寒炁,又被敖毓当做继承人培养,才得以窥见一二内情,否则未必知晓此事。

  霜华真君本是广寒宫嫡传,惊才绝艳,以寒炁果位证道,曾与北海龙宫交好,被奉为座上之宾。

  后来那位真君不知因何缘故叛出广寒,自立门户,后来倾向少阳,最终被广寒宫以仙器镇杀,形神俱灭,并隐去了曾为广寒子弟的历史。

  传闻那场大战便发生在北海之极,冰川崩裂,海水倒卷,方圆万里的海域被冻成一片死域,数百年后才渐渐恢复。

  敖琰沉默了片刻,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垂下眼帘,轻声答道:

  “关乎古时之事,我等后辈自然不明内情……”

  她说了这几个字,便不知该如何接话。

  旁日身为纯血龙裔,她从未学过如何应和、乃至奉承。

  悖衍只笑了笑,也没有追问。

  敖琰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抬眼望向前方,幽暗的太虚深处,隐约有一点银白色的光芒在闪烁,穿透了层层黑暗,如同一颗沉在深海底的明珠。

  她的心稍稍放下几分,遁速也快了些。

  再行片刻,那点银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真容。

  那是一座巨大的海底山脉,山势自深海底部拔地而起,峰峦叠嶂,绵延数百里,珊瑚礁同样成群。

  这便是北海龙宫。

  与东海龙宫的金碧辉煌、珠光宝气截然不同,此地更像一座沉于深海的月宫。

  太阴与少阴之气在此处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在海水中流淌如河。

  月光从不知何处渗入深海,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之中,殿顶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华银沙。

  敖琰正要加速遁入宫门,忽然眉头一皱,身形骤然一顿。

  龙宫侧门,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缓游出。

  那是一条龙——通体呈极淡的粉红色,鳞片细密如花瓣,每一片都流转着柔和的珠光,在幽暗的海水中格外醒目。

  它的龙躯修长优雅,约莫百丈,在水中蜿蜒游动,姿态从容,如同一位盛装出行的贵妇。

  粉色纯血龙属极为罕见,比纯血青龙还要稀少。

  龙属血脉以金、银、青、赤、黑五色为贵,粉色是杂血中的杂血,多因蚌妖之属与龙族混血而生,血脉不纯,在龙宫中地位低下。

  可这条粉龙的周身气息却极为强横,分明是紫府修为,且它周身的灵机波动与寻常龙属截然不同。

  华炁。

  万物光华之炁,珠玉之辉,宝器之芒。

  敖琰不禁有些头疼,她自然认得这条粉龙。

  敖琋,北海中最令人头疼的存在。

  那粉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水中盘旋一圈,龙首转向敖琰的方向,浅粉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龙躯骤然收缩,粉色的鳞片如花瓣般层层收拢,光华流转间,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光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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