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济同样沉声道:
“在下此来,是为瑞炁之事。”
林云歆面色不变,只静静看着他。
王仲济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那玉简不过三寸来长,他双手捧着,躬身递上。
“此乃下修族中一位晚辈的命盘,还请小姐过目。”
林云歆接过玉简,以神识扫过。
玉简中的内容与寻常命盘所录并无不同,生辰、命格、根骨、灵窍,洋洋洒洒数百字,将一位修士的根基资质剖析得纤毫毕现。
她缓缓抬眼,声音平淡:
“前辈这是何意?”
王仲济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林云歆面上,声音沉稳,一字一句。
“此乃族中晚辈……王晚秋的命盘。她生于壬午年,上巳月,渌癸日,辰时三刻。”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缓。
“壬午者,天河水也,其性奔涌,其象浩荡。上巳者,临水祓禊之日,暮春之初,群贤毕至,曲水流觞,浴乎沂而风乎舞雩。此日本有涤荡尘秽、迎纳祥瑞之机,故其生生而灵窍通达,血脉清透,便如深潭映月,一尘不染。”
“渌癸日,渌为雨露之水,癸为湿土藏水。双水相生,润泽万物。雨水之精凝于地脉,化而为泉,泉涌而成溪,溪流归海,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此日生者,得天一生水之机,故其体魄如玉,性情柔中带刚。”
“辰时三刻,旭日东升,露水未晞。辰为水库,亦是龙隐之渊。此时天地之气由阴转阳,万物苏醒,生机勃发。其生于此刻,便如初阳照霜,既得晨曦之温煦,又承朝露之清冷,阴阳交泰,水火既济。”
他抬眸看向林云歆。
“晚秋诞辰那日,恰逢上巳。族中长辈临水祓禊,曲水流觞,忽见碧波湖中三尾锦鲤跃出水面——一尾赤红,一尾赤金,一尾浅金。三鲤绕其周身三匝,乃去。长辈以为异象,遂推演其命盘,得三阳同根之象。”
“三阳者,太阳、明阳、少阳。太阳如君,其光赫赫,照临四方;明阳如臣,其光昭昭,承命而行;少阳如佐,其光温温,辅弼左右。三阳并行,共承天光,古来少有。”
“晚秋体内有三道命痕,各应一阳。太阳之痕在其眉心,明阳之痕在其膻中,少阳之痕在其丹田。三道命痕本为同源,因上巳临水而得涣散,又因渌癸双水而得以滋养。水者,灵也,活也,流通也。三阳因水而活,因水而通,因而其命数虽显,瑞炁却迟迟未能激发——非是不显,而是水过清灵,尚无载体。”
王仲济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道论,林云歆虽听得懂,却不知对方说这些有何意。
瑞炁子秉承命数而生,自然生于良辰吉日,每位都不例外,因而她不解道:
“前辈此言,是……”
王仲济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在下此来,是求娶的。王氏愿将晚秋许配给天禄真人,以结秦晋之好。”
话音落下,亭中一片寂静。
林云歆怔了一瞬,面色变了又变。
家中长辈的亲事,何况还是真人,自然不是她能做主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清晓,却见姑奶手中的竹简不知何时已放了下来,那双沉静的眼眸正望着王仲济,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林修容虽是晚辈,却是实打实的紫府真人,便是合黎真人在此,也不好替他应下这门亲事,何况是她。
只是王晚秋身份与众不同些——三阳同根之命,承瑞炁而生,未来必成紫府,甚至有求金之机。
这等天赋的修士,放在任何宗门都是倾力培养的核心种子,王氏倒也能狠下心,舍得将人送出来。
她抬眸看向王仲济,心中难免有些诧异。
王氏世修三阳,在江南经营数千年,根基深厚。
族中虽有两位真人坐镇,底蕴与人脉,放在整个天下也不算弱。
何况三阳一脉与逸阳宗、西偃山皆有渊源,王氏背后并非没有靠山,这样的家族,何至于此?
王仲济见她神色犹疑,咬了咬牙,声音低了几分。
“在下此来,是替王氏求亲,亦是替王氏投效。王氏愿举族归附太清真君麾下,世代奉青木为主,绝不二心。王氏千年积累——灵田、灵矿、典籍、功法、丹方、器谱,桩桩件件,皆可献与真君。只求真君念在王氏族虔诚的份上,给晚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给王氏一条延续香火之路。”
这话自然极重。
林清晓心中微微震动,王氏世修三阳,背景不俗,便是放在江南那等仙宗林立之地,也是数得上号的仙族,林氏在林清昼证道之前,地位也未必能及。
一般而言,到这种地位的家族,不至于这般巴结——降阶以求已是极限,举族归附,那是将身家性命全交了出去,便是落寞如穆氏也不过送了位晚辈到青玄道而已。
她沉默了片刻。
林氏如今不怕有诈,真君在位,天下青木共主,王氏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这时候欺瞒林氏。
她想不通的,是王氏为何这般急切——玚烊真人寿元虽尽,却还有至少十年可活,王晚秋的天赋摆在那里,再过十年,未必不能撑起王氏的门面。
除非……王氏等不了十年了。
林清晓眸光微动,她想起前些时日从北海传来的消息,天祯真君即将弃位而去,华炁断绝。
万象宗失了根基,江南的格局必然随之震动,那些依附万象宗的仙族,如今恐怕人人自危。
王氏虽不依附万象宗,却也在江南,三阳一脉与华炁虽无直接关联,可天祯真君一去……未必不受波及。
林清晓将竹简卷起,搁在膝上,抬眸看向王仲济。
“此事干系重大,我做不了主,道友若不嫌弃,便在沂州小住几日,毕竟涉及真人,还是让真人自己考虑才是。”
王仲济闻言,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只怕被一口回绝,只要有余地,便有希望。
他站起身来,向林清晓深深一揖。
“大人说得是,是下修唐突了。真人亲事,自然该由真人自己做主,下修不敢奢求,只求大人能给晚秋一个机会。”
林清晓微微颔首,侧过头看向林云歆。
“云歆,安排王前辈在漱玉住下,一应起居,不可怠慢。”
林云歆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王仲济连忙道谢,又向林清晓行了一礼,方才跟着林云歆向亭外走去。
林清晓目送二人离去,收回目光,落向湖面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碧波。
她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在其中刻下几行字迹,将玉简握在掌心,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睁开眼,抬手一送,玉简化作一道幽光,没入太虚深处,向着北海的方向疾掠而去。
第394章 长光
建木,青玄道。
林修容将手中玉简放下,抬眼看向林曦和,轻声道:
“真人怎么看。”
林曦和闻言摇了摇头,将茶盏搁回桌面,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明阳为臣之道,岂可无君而自显?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明阳之性,本就在于承命而行、奉天而治。江南孙氏孱弱,以至无君可奉,明阳不显,三阳失序,此非王氏之过,乃是时势使然。”
“他们之所以愿意找一共主,未必不是为了修行明阳。明阳为臣之道,重在‘奉’字——有君方可奉,有主方可承。王氏世修三阳,对此体会应当比你我更深。”
林修容若有所思,轻声道:
“所以……万象宗之事,竟是真的了……”
林曦和没他这般严肃,摆手笑了笑。
“保真者少,迷惑者多。仙道难固,鬼道易邪。人道者心,谅不由他。仙道贵实,人道贵华。天祯真君一去,华炁断绝,神道失了根基,那些依附华炁而生的灵器、宝光、香火,都将如无根之萍。人道贵华,世人好奢,灵器失了光华,宝器失了辉映,香火失了感应……王氏毕竟在江南,还是要为自己寻条后路。”
林修容听了,叹道:
“虽说如此,但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入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华炁离开,神道不显,各路邪庙将建,鬼道必然复兴。那些无人供奉的神祇、断了香火的庙宇、失了根基的灵器,都将成为鬼道滋生的温床。邪庙立,淫祀兴,魑魅魍魉借机而起,蛊惑人心,窃取香火,假托神明,行鬼道之事。届时天下将乱,比之释修东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曦和端起茶盏,神色依旧淡然。
“地府那位大人,未必不乐意看到。鬼道复兴,阴司便有了用武之地。亡魂有了归处,幽冥有了秩序,地府在人间的话语权便水涨船高。那位大人在幽冥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等的便是这一日。华炁断绝,神道衰微,鬼道自然填补空缺,此乃阴阳消长必然之理。”
他放下茶盏,看向林修容。
“赤明阳炎天,玄明恭华天,竺落皇笳天,虚明堂曜天,观明端靖天,太焕极瑶天,太安九韶天,上楪阮乐天。此八大洞天,乃是如今大半道统的起源。后来极瑶天更名四象天,皇笳天更名极乐天,阳炎天、阮乐天传承失落,其余四大洞天传承至今……那位天祯真君出自端靖天,与地府乃是一脉,天祯真君此去,未必不是顺势而为。”
林修容听了,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却见林曦和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关键的是……你是怎么想的?”
林修容先是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林曦和在说什么,无奈地笑了笑。
“晚辈没有什么情爱的念头,王氏愿意归附,归附便是,起码我家本来就有王氏的分支在,王禀天一支世世代代跟随我家至今,从未有过二心,归附也算名正言顺。至于结亲之事,还是免了。”
林曦和听了,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氏那孩子的命格我方才看了,壬午年上巳月渌癸日辰时三刻,三阳同根,瑞炁附体,确实是个好苗子。你的生辰我也知道——辛巳年孟春月灵雨日寅时一刻,辛者,金之阴也,其性刚锐,其象肃杀;巳者,蛇之象也,其性灵动,其象变化。孟春者,岁首之月,万物始苏,天地交泰。灵雨日,雨润万物,灵泽普降,正是瑞炁滋生之机。寅时一刻,平旦之初,夜昼交替,阴阳交会,东方既白,紫气东来。”
他放下茶盏,双眼微微发亮。
“辛巳遇壬午,金水相生;孟春遇上巳,春气交融;灵雨逢渌癸,三水相生;寅时遇辰时,昼夜交泰。四柱之中,年柱金水相涵,月柱春气同源,日柱三水并流,时柱昼夜交感。桩桩件件,皆是相合之象。若以合婚之法论之,上上之选,堪称天作之合。”
林修容闻言,面色无奈。
“我们二人皆是秉承瑞炁而生,八字自然相合。瑞炁之性,本就是感应天心、和合万灵,莫说与她,便是将晚辈的八字和那天觉摩诃放在一起,推算出来亦是天作之合。真人说笑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
“瑞炁之道,重在‘感’与‘应’。感者,心之所动;应者,天之所答。景星庆云,甘露醴泉,地涌金莲,禾生双穗,圣人出焉,万姓归焉。
晚辈如今心不动,便是将她请来,日日相对,也不过是两位瑞炁修士各修各的道,各感各的天,相敬如冰,有何益处?王氏要的是归附,不过求我家庇护而已。”
林曦和听了,倒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你既不愿,我也不强求。修行之人,各有机缘,强扭的瓜不甜。只是王氏那边,你给个回复便是,他们本来也未必舍得将王晚秋嫁与外姓。”
林修容微微颔首。
“遣人与他们说,王氏愿归附便归附,一应待遇参照其余附庸,不增不减,不偏不倚。至于亲事……便说晚辈一心求道,暂不言及婚配,让他们不必再等。若王氏执意要结亲,族中修字辈、云字辈子弟众多,可从中择选,不必非晚秋道友不可。”
林曦和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行了,我去看看大阵的进度,凌决说这几日便要开阵,别出什么岔子。”
林修容跟着起身,拱手道:
“有劳真人了。”
林曦和摆了摆手,又道:
“对了,你那伴生瑞兽白蝙蝠,近日如何了?便连云缕金睛獬都醒了,它也应当不远了。”
林修容感应器一瞬,旋即答道:
“近几日灵机波动频繁,晚辈感应到它快要苏醒了,最多不过旬月。”
林曦和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迈步跨出门槛。
“那就好。白蝙蝠乃瑞兽之属,通灵知命,善辨吉凶。它醒了,对你将来的道途大有裨益。”
说罢,不再停留,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太虚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