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08节

  林云殊睁开眼,垂下目光,看着手中巽影剑。

  剑身上那道青色光纹已经黯淡下去,只余一丝极淡极淡的痕迹,如同雨后初晴时天边最后一抹虹彩,随时都可能消散。

  可她知晓,它还在,只要她需要,它随时可以再度亮起。

  那道青意已经渗入了她的剑元深处,与她的血脉融为一体,再难分离。

  她翻过剑身,目光落在那道青色光纹上,看了片刻,将巽影剑收入鞘中。

  试剑坪中,风渐渐止息。

  尘雾落定,碎石静卧,那道黑影消散后留下的黑色光点早已无影无踪。

  林云殊转过身,向试剑坪外走去。

  她走出石径,便见林音正倚在路口那株老桐树下,双手抱胸,含笑望着她,秋水般的眼眸中,带着几分笑意。

  “找到了?”林音的声音很轻。

  林云殊点了点头。

  “找到了。”她说。

  两个字,平淡如水,却让林音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追问,只是从桐树下直起身来,拍了拍羽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山坳外走去。

  “走吧,回去歇一歇。”

  林云殊跟在她身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那条狭窄的石径,穿过青桐林,渐渐没入桐仪林无边的青碧之中。

  ………………

  长生殿。

  林清昼坐在帝座之上,右手轻轻摊开,掌心之上,一道细小的旋风正在缓缓旋转。

  那风不过寸许来高,色呈苍青,凝而不散。

  他此前通过林云殊,传信给了凤仪宫借取金性,那位真君自然也设法回了讯息。

  那道回讯同样借着林云殊的剑意传回,在他掌心凝成一缕极淡的青色风旋。

  旋风之中,只有一句话——“金性可借,待天庭立后。”

  干净利落,如同那位真君的行事风格。

  林清昼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那缕正在消散的青色旋风。

  看来……这位真君对天庭复立也是秉持支持的态度。

  这倒不意外,凤仪宫传承久远,与天庭的渊源比赤寰宗深得多。

  至于金性……

  他只在回讯中说了“随意四道金性即可”,并未指明要偏向木德或水德、更善于疗愈的那一类。

  这些积年的真君,哪一个不是从无数算计中走过来的?人性或许有厚薄,道行或许有高低,可论及审时度势、察言观色,个个都是成了精的人物。

  他若在回讯中指明要某类金性,对方便能从中推测出他的状态。

  对金丹修士而言,这自然极为忌讳,越是位高权重,便越不能让人看出虚实。

  如同猛虎卧于山林,旁人不知其是否受伤,便不敢轻举妄动;一旦露出破绽,便会有无数豺狼蜂拥而至。

  何况他身上的问题,比“受伤”二字严重得多。

  兑金之劫若不化解,他便只能困守洞天,百年不得脱身。

  百年光阴,对其余真君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他而言,却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漫长岁月。

  天庭重建在即,天祯真君即将弃位而去,华炁断绝,神道衰微,鬼道将兴。

  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出面。

  林清昼将风旋散去,心神沉入果位深处。

  这段时日他自然不是平白熬过的,除却化解灾劫、推演丹方之外,他还在做一件事——打探乙木的状态。

  乙木如今的状况,比他预想的更加微妙。

  主弱枝强,那位瘿瘤真君以余位之身,侵吞果位权柄,已然不是一日两日。

  而那位瘿瘤真君之所以能以余位之身行果位之权,靠的便是“附”字。

  乙木喜攀,附于万物而生。

  祂附在果位之上,如同藤蔓攀附大树,吸取果位的养分滋养自身,又以自身的权柄反哺果位,形成一种微妙的共生。

  林清昼在心中将乙木的状态反复推演了数遍,渐渐有了计较。

  乙木之事,急不得,却也拖不得,待他化解灾劫,腾出手来,便可着手处理。

  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那枚玄丹。

  除了乙木,他这段时日还做了许多布置,桩桩件件,皆是着眼长远。

  譬如金地。

  血池金地之中,林清鹤仍在接受传承。

  【上寒戌元尹冰性】悬于他头顶,霜白的光辉与血池的赤色交织。

  而林清昼已经在金地深处刻下了一道印记,那道印记深藏于金地最核心处,与金地的根本紧密相连。

  将来无论林清鹤的传承是成是败——虽然在他看来,失败的概率极小。

  他都能凭借这道印记,将金地收束,封存于青玄道深处,等待未来的金地之主。

  待林清鹤成功后,后续功法亦不必担忧,广寒宫传承万年,寒炁一道的功法藏了不知多少。

  暮寒一脉虽是霜华真君所创,那位真君后来虽叛出广寒、身死道消,可广寒宫中关于暮寒一脉的传承并未断绝。

  霜华真君叛出时带走的不过是自己的修行心得,广寒宫中留存的典籍、功法、术法,一样不少。

  何况,广寒宫对他的态度已然明朗,有馀蟾真君在,林清鹤的寒炁道途,不会缺了功法传承。

  再如甲木道子。

  建木自他证道之日起便扎根北海,其根系一半在现世,一半在梦界。

  虚实相生之间,建木的菁华正在凝聚,那精华会沉淀在主干最深处,经年累月,化作一枚甲木之种。

  种子破壳之日,便是甲木道子降生之时。

  此事已记于太虚深处,三重历史之中皆有此方未来,无可更改,他只需等待。

  亦如天庭。

  悖衍已经将天庭的班底归引到了玄雷宫,只等林云逻筑基,便可将他送去。

  祁肖与他在炼气之时便是故交,他虽不便亲自出面,但以他的名义送去一位司天苗子,云霆真人自会照拂。

  再如……丁火。

  那道“未来到来”的果位,那位尚未成道却已让果位提前归位的神秘存在。

  林清昼曾在心神中反复推演那位丁火之主的可能性,却始终无法确定其身份。

  他在推算一途上还算尚可,只是毕竟涉及果位的未来之事,本就混沌不清,何况那道果位还被未来的力量贯穿了数千年的光阴。

  他只能确定一件事——那位丁火之主,与太阳有关,那位曾以金乌为子的至高之位。

  至于太阳……林清昼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另一桩事了,牵扯太深,触及太远,远非他如今能够探查,他只需记在心里,待日后慢慢推演便是。

  林清昼将种种念头收回,心神重新沉入果位深处。

  【诏青元仪】悬于识海正中,青金色的辉光将那些正在蔓延的兑金劫数牢牢封锁在果位深处。

  那枚玄丹的丹方他已在心神中推演了不下千遍,君臣佐使,寒热温凉,升降浮沉,每一个细节都已烂熟于心。

  只待凤仪宫的金性送来。

  ………………

  天青谷中,青阳永昼。

  那轮无形的青日悬于穹顶,桑林婆娑,枝叶间有灵蚕吐丝,暖泉边,几只毛色火红的小狐狸正蜷成一团打盹,尾巴盖住鼻尖,睡得正酣。

  谷地深处,靠近若木根系的一处洞穴,石门紧闭已近两年。

  这两年间,天青谷中的生灵都已习惯了那扇石门的沉默。

  狐狸们从最初的好奇张望,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直到今日。

  潇湘紫竹忽有所感,竹节上趴着的潇螽纷纷抬起头来,墨绿色的翅翼微微张开,发出极轻极细的震颤声。

  大大小小上百只狐狸从桑树下、暖泉边、草丛中探出头来,竖着耳朵,朝着洞穴的方向张望。

  石门上开始浮现光纹,向两侧滑开,一道身影从洞中缓步走出。

  林云逻立在洞口,微微眯眼,适应着洞外那阔别已久的青阳辉光。

  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锦袍,身形比两年前抽条了许多,肩背宽了些,下颌的线条也分明了几分。

  他抬起头,望向穹顶那轮青日,轻轻吐出两个字:

  “两年……”

  两年。从闭关到出关,恰好两年。

  这个速度,放在林氏历代子弟中算不得最快,但他修行的是司天之道,讲究的是“观”与“算”,每一步都需要大量的推演与积累,本就比寻常道途慢些。

  能在两年内突破,已是他根基扎实、命数加身、又有玉郜仙官悉心指点的结果。

  何况,他还在闭关前用大半年时间从练气八层突破到练气巅峰。

  林云逻站在洞口,闭上眼,内视己身。

  丹田之中,一枚仙基正静静悬浮。

  『神布序』。

  这仙基形如一方浑天仪,外圈是二十四道细密的金线,对应二十四节气;中圈是六十道银线,对应六十甲子;内圈是九道碧线,对应九宫八卦。

  仙基者,神通之胚也。筑基修士凝成仙基,便如种下一粒种子,待日后紫府之时,种子破土而出,方成神通。

  『神布序』取象于天穹之秩序。

  所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四时行焉而万物生焉。

  司天之道,在观其象、察其数、推其变、御其机。

  观象者,察日月星辰之躔度也;察数者,明阴阳五行之消长也;推变者,测吉凶祸福之先后也;御机者,顺天地自然之运化也。

  是故『神布序』有三效:

  一曰“观象”。仙基既成,目力自开,昼观日影可辨经度,夜察星象可识躔次。天穹之上,星辰之明暗、色泽、方位、运行,皆可一目而辨。虽肉眼观天,所见已不逊于寻常修士以法器辅佐之效。

  二曰“察数”。仙基之中自蕴数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推演之间,自见分晓。凡历法之疏密、节气之早晚,皆可推而知之。吉凶祸福之兆,亦能察其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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