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15节

  那双眼睛……他似乎在何处见过。

  林云逻的目光在对方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从上到下,从眉眼到下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忽然之间,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想起来了。

  那双眼睛,他见过。

  不是在这人脸上,而是在太叔公林正阳脸上。

  太叔公的眉眼间,便有几分相似的神韵。只是太叔公的眼眸浑浊,带着暮年的疲惫,而眼前这双眼眸清亮如初,不见半分老态。

  林云逻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尚未开口,案后那人已搁下手中的狼毫,靠回椅背,那双清亮的眼眸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打量的神色。

  片刻后,那人微微一笑,笑意很淡,却让那张清癯的面容忽然多了几分生气。

  “你是云字辈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

  林云逻连忙拱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林云逻,云字辈排行第九,见过……大人。”

  他本想说“见过前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眼前这人的官职,不知对方在地府的身份,贸然称呼反倒失礼。

  那人看着他,笑意深了几分。

  “云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眼眸中浮现出几分满意之色。

  “你方才在门外,可曾看见那些跪伏的兵卒?”

  林云逻微微一怔,如实答道:“看见了。”

  “你当时在想什么?”

  林云逻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晚辈在想……他们跪的不是我,是晚辈身后的那位。”

  那人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接话,只是从案后站起身来,绕过那张长案,走到林云逻身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不错。”他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几分,“根基扎实,仙基稳固,心性也沉稳。你在云字辈中,算是出挑的了。”

  林云逻垂着眼帘,姿态恭敬。

  “前辈谬赞了,晚辈不过是托了家中的福,不敢居功。”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不见日月,只有一片永恒的死寂。

  林云逻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沉默了片刻,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你应当猜到了我是谁。”

  林云逻的心中猛地一跳。

  他盯着那道背影,嘴唇微微张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人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

  “我姓林,名绵晋,道号晋衡。”

  林云逻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林绵晋,晋衡真人,林氏立族以来第三位紫府真人,亦是族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四十余年前,他远赴地府,担任阴官,从此杳无音讯。族中上下无不挂念,却无人敢问,无人敢提。

  族中虽留有晋衡真人的画像,可画像终究是画像,笔墨丹青再如何传神,也画不出活人的神态气度,因而他虽觉得眼熟,却不敢相认。

  地府与阳世,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一道生死之界。

  林云逻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震惊压下去,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一揖。

  “晚辈林云逻,见过老大人。”

  林绵晋转过身来,看着那道躬着的身影,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云逻直起身来,垂手而立,目光不敢与林绵晋对视,只落在他衣袍的下摆上。

  林绵晋看着他这副恭谨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走回案后坐下,抬手示意林云逻也坐。

  “坐吧,不必拘谨。”

第405章 巫鸺

  林绵晋看着他在客座落座,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家中……如何了?”

  林云逻垂下眼帘,轻声答道:

  “回老大人,家中一切安好。太叔公正阳公身体康健,依旧在祠堂主持祭礼。族长清崖公前些时日从北海归来,如今在漱玉郡处理族务。合黎真人常年在合黎山修行,偶尔去青玄道坐镇。款冬真人……真君传回仙旨,说是在真君那里,不必担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修字辈的几位长辈也各有进境。修韫姑姑如今已是筑基巅峰,正在为紫府做准备。修澈叔叔在京州开了一家私塾,教导族中幼童和附庸子弟。天禄真人……真君证道之后,他便去了北海,主持青玄道的一应事务。”

  林绵晋静静听着,面上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好……好。”

  过了许久,林绵晋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云逻。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余一片沉静。

  “修容那孩子……我走时他还小,在晋衡山上跟着我读经。那时他便聪慧,什么东西一教就会,从不让人操心。”

  林云逻听着真人的私事,不敢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天禄真人常与晚辈提起老大人,说老大人教导他读书、讲经、辨药,桩桩件件,至今记忆犹新,能有今日,离不开老大人当年的教诲。”

  林绵晋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林云逻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带着几分犹豫,像是怕触动了什么不该触动的东西。

  “老大人……晚辈斗胆一问。您……何时能回沂州?族中上下,都很想念老大人。”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林绵晋靠在椅背上,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如常。

  “自由那一日,不必替我担忧。”

  林云逻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林绵晋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我在酆都这些年,虽不得自由,却也并非虚度。地府的规制、阴司的运转、阴阳两界的往来,桩桩件件,都是我在阳世一辈子也学不到的东西。如今我已不急着回去了,待该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回去了。”

  林云逻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晚辈明白了。”

  林绵晋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天光。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郑重。

  “你方才来时,可曾注意到城中的格局?”

  林云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晚辈注意到了。五司各居其位,判官府居中,轮转司在左,赏善司在右,罚恶司在前,查察司在后。五司各司其职,互不统属,皆听命于十殿阎君。”

  林绵晋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那你可知,为何是这般布局?”

  林云逻沉吟片刻,轻声道:

  “晚辈在族中典籍中读过一些,只是读得不深,不敢妄言。”

  林绵晋微微一笑,从案上取过一枚玉简,搁在掌心。

  他垂眸看着那枚玉简,目光中带着几分追忆之色。

  “地府的规制,承袭自上古天庭。天庭有九司,地府有五司。五司之中,判官府居中,掌一殿之政,如同天庭的中枢;轮转司在左,掌轮回之事,如同天庭的司命;赏善司在右,掌善人福报,如同天庭的司禄;罚恶司在前,掌恶人刑罚,如同天庭的司刑;查察司在后,掌阴阳监察,如同天庭的司察。五司各居其位,各司其职,互不侵扰,这便是‘五方正位,各守其土’之理。”

  他将玉简放回案上,抬眸看向林云逻。

  “你修行司天之道,应当知晓‘五位’之说。”

  林云逻恭声道:

  “晚辈略知一二。五位者,东、南、中、西、北也。东为木,主生;南为火,主长;中为土,主化;西为金,主收;北为水,主藏。五位各有所主,各有所司,不可乱其序。”

  林绵晋点了点头,继续道:

  “不错。五位有序,万物乃生;五位无序,万物乃乱。地府五司的布局,便是依此理而定。判官府居中,为土,主化——化者,变也,通也,判官断案,定人生死,便是化阴阳之变、通人鬼之道。轮转司在东,为木,主生——生者,出也,入也,轮转司掌轮回,便是主生死出入之序。赏善司在南,为火,主长——长者,荣也,显也,赏善司赐福,便是主善人荣显之序。罚恶司在西,为金,主收——收者,敛也,杀也,罚恶司降罚,便是主恶人收敛之序。查察司在北,为水,主藏——藏者,隐也,伏也,查察司监察,便是主阴阳隐伏之序。”

  林云逻听着,心中渐渐明朗。

  “五方定位,各司其职,这是天地初开之时便已定下的秩序,非人力所能更改。地府五司的布局,便是依此秩序而定。五司不乱,阴阳乃和;五司一乱,阴阳乃乖。这便是地府之所以为地府的根基所在。”

  林云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

  “晚辈受教了。”

  林绵晋看着他,温声问道:

  “你可知『上巫』与『并鸺』的分别?”

  林云逻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晚辈读得浅,不敢妄言。”

  林绵晋靠回椅背,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

  “上巫者,事鬼神也。祷祠以求福,卜筮以决疑,斋戒以通幽冥。此道与神道、释道皆有交集,却又自成一体,以祝、咒、符、箓四术为根基,司掌人间禳灾祈福之事。上古之时,巫咸、巫阳、巫履、巫凡、巫相,诸巫并立,各掌一职,或主祭祀,或主卜筮,或主医药,或主丧葬。那时巫与医不分,巫与史同源,巫道之盛,冠绝诸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并鸺则不同。鸺者,鸺鹠也,昼伏夜出,其鸣不祥。并鸺之道,取象于鸺鹠,专司幽冥之事,与上巫的‘沟通鬼神’不同,并鸺更近于‘役使鬼神’。上巫是请神,并鸺是驱鬼。上巫以诚敬为本,并鸺以术法为用。上巫祷祠以求福,并鸺以咒禁鬼。二者看似相近,实则根脚不同。”

  林云逻听着,心中微动。

  “晚辈在族中读过一些关于并鸺的记载,说此道……与‘魍魉’有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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