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慢走。”
林清崖摆了摆手,迈步向殿外走去。晨光落在他身上,身后,承道殿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
江南。
林修容站在飞舟的船头,目光越过层层翻涌的云海,望向江南的方向。
飞舟是林氏祖传,自晦朔真人之时便在,价值与灵器相当。
如今经过改造,以灵蚕丝织就的布帛为帆,舟身上刻满了防风、减震、加速的阵纹。
林修容今日穿着一件绛色的道袍,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瑞气外溢。
他身后,林清玄一袭青衫,盘腿而坐,目光也在眺望远方。
林修韫坐在飞舟尾部的船舱里,腿上摊着一卷竹简,正在翻阅。
她对这些迎来送往的事一向不感兴趣,此番跟着来,不过是因为华炁与香火……关乎神道,她心中早有好奇之处。
飞舟在太虚中穿行,速度极快,却同样平稳。
建木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中原的丘陵在脚下铺展开去,越过济水,进入江南北部地界,此处多山,山势北高南低,越往北越险峻。
飞舟在一座巍峨的山峰上空掠过,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银光。
林修容看着那座山峰,忽然开口:
“这便是岱宗的封泰山。”
林清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颔首,泰山,五岳之宗,古帝王封禅之地,其山势雄浑,气象万千,远非寻常山峰可比。
“古籍有载,古时明阳帝王登泰山封禅,以告太平于天。”林修容轻声说道,“那时天地灵气充沛,帝王封禅,能感通天地,降下祥瑞。如今……五岳之中,也只有此山有金丹庇佑,灵气仍存。”
林清玄听着,没有接话。
飞舟继续向南,进入兖州地界,兖州多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在脚下铺展。
兖州是江南粮仓,天下三分之一的粮食产自这里,虽是凡人之地,却生机勃勃,田间的麦浪在风中翻滚。
“你再看那边。”林清玄抬手指向远处。
林修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平线尽头,隐约可见一道青灰色的山脉横亘,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
“那是颐山。”林清玄说,“兖州与青州的界山,过了颐山与淮水,便是江南了。”
飞舟越过颐山,便是一条大江。
江水自西向东奔涌,江面宽阔,两岸沃野千里,此江名为“淮水”,是中原与江南的自然分界。
江南的风貌与中原截然不同。
中原多平原、丘陵,地势开阔,视野辽远。江南则多水,江河湖泊星罗棋布,水道纵横如织,村庄依水而建,白墙黛瓦,倒映在碧水中,如同一幅水墨画。
飞舟越过淮水,进入江南地界后,灵机明显比中原淡薄了几分。
万象宗的山门,在江南最南端,靠近东海之滨。
飞舟在太虚中穿行,越过一座座山峰、一条条河流、一片片田野,终于在天边看见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自天穹垂落,将方圆百里的天地笼罩在一片金色的辉光之中。
华炁。
林修容的眼眸微微一亮。
华炁,万物光华之炁,珠玉之辉,宝器之芒。
飞舟在那道金光前停下,林修容从船头跃下,石阶宽阔,足以容纳十人并排行走。
石柱顶端悬着灯,灯盏以铜铸成,灯中燃着金色的火焰,火焰不灼人,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林清玄和林修韫跟在他身后,落在石阶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石阶尽头出现一座石门。
石门巍峨,以汉白玉砌成,门楣上高悬一方巨大的匾额——“万象宗”。
石门前,一道身影早已等候。
那人穿着一件素白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剑身中隐有月光流转。
她面容清冷,眉目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之意,正是素心真人。
素心真人见林修容到来,微微欠身。
“天禄真人远道而来,万象宗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林修容还了一礼,声音沉稳:
“素心真人客气了。”
素心真人摇了摇头,侧过身,抬手虚引:
“真人请随我来,大祭尚未开始,先请诸位在客舍歇息。”
林修容道了声谢,跟在她身后,向门内走去。
此处乃万象宗在江南地界的宗门,殿宇的规制与中原截然不同,多了一层江南特有的婉约与精致,小桥流水,假山叠石,花木扶疏。
素心真人引着三人穿过石道,拐过一道弯,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院落不大,三进三出,白墙黛瓦,院中种着一株桂花树,正值花期,香气浓郁。
“这便是给诸位准备的客舍。”素心真人侧过身,看向林修容,“真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大祭在七日之后,这几天,真人可在万象宗各处走走,不必拘束。”
林修容拱手道:“多谢真人。”
素心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林修容目送她离去,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院门。
院中,桂花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套茶具,茶壶中已有沏好的茶,尚温。
林修容在石凳上坐下,取过茶壶,斟了三盏茶。
林修韫则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望着那满树的金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象宗的气象,确实不凡。”林修韫轻声道,“可惜将要失了真君,不愧是江南大派。”
林修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再过三日,那位尊者便要离开这片天地,前往天外求道,从此再不归来。
第415章 商议
林修韫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望着那满树的金黄。
桂花是江南常见的品种,花朵色呈淡金,攒聚在枝头,密密匝匝,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风过时,花瓣簌簌飘落,沾在她的肩头、发间,她也不拂,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越过那株桂树,落向院墙外那片被华炁金光笼罩的天穹。
林清玄性格向来憋不住事,终于忍不住开口。
“说起来,我有一事不明。”
林修容正在斟茶,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林清玄放下茶盏,斟酌着言辞,“真君要去往天外,为何要大张旗鼓?我翻过族中藏经阁里的卷宗,历数过往数千载,去往天外隐匿的真君不在少数。可那几位大人走的时候,大多是悄无声息的,甚至几百年后,世人材恍然发觉那道果位已经没了回应。”
“真君去留,不必向任何人交代。果位在,权柄便在;果位沉寂,世人自会慢慢习惯。像天祯真君这般,提前数年放出风声,又大张旗鼓地办什么‘封存大祭’的,反倒罕见。”
林修韫微微侧首,目光投向院墙外那片金色的天光,华炁的光芒笼罩着整座万象宗,柔和而绵长,像一层永不消散的华色。
“晚辈也想不明白。”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华炁不显这么多年,天下修士大多以为天祯真君早就失了果位,只是万象宗撑着一个空壳子罢了。如今祂要走,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万象宗照样可以打着祂的旗号再撑几百年。”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修容。“可他偏偏要大张旗鼓地办,这不像是给万象宗留后路,倒像是在……交代后事。”
院中安静了片刻。
“清玄叔父说得不错。”林修容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历朝历代,真君去往天外,确实少有这般大张旗鼓的。走得悄无声息,才是常态。”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落向那片被华炁金光笼罩的天穹。
“可正因为反常,才值得深思。天祯真君为什么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祂要走?祂在怕什么?或者说……祂在等什么?”
林清玄眉头微皱,“怕?一位果位真君,有什么可怕的?”
林修韫忽然开口,“或许……是有所图。”
林清玄看向她。
林修韫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沾了一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圆。
“华炁封存,神道根基动摇,这是事实。可万象宗经营数千年,根基深厚,纵然失了真君,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垮的。以天祯真君的性情,若只是想走,大可以闭关不出,让世人以为祂还在。华炁不显又不是一日两日了,世人不早就习惯了?”
她抬起手,指着院墙外那片金光,“譬如这道华炁光幕,真君若想隐匿行踪,大可以在离去前将光幕加固,维持千年不散。届时世人只当万象宗还在真君庇佑之下,谁敢轻举妄动?”
林清玄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是说……天祯真君是故意让世人知道祂要走的?”
“不只是让世人知道。”林修韫收回手,目光落在那片被茶渍洇湿的石桌上,“或许如从前的南明真君一般……祂是在逼一些人动手。”
院中又安静了片刻,三人不约而同选择了避而不谈。
也便是如今林氏有太清真君在,他们才有在万象宗谈论天祯真君的底气,换作从前,恐怕连提都不敢提。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桂花的香气在暮色中缓缓流淌。
远处华炁金光的边缘,天色正在由金转白,万象宗的弟子们正在为三日后的封存大祭做着最后的准备,偶尔有几道遁光从院墙上空掠过,也不停留,径直向宗门深处去了。
历史上去往天外、进而隐匿的真君,确实数不胜数。
林修容在族中藏经阁翻阅过不少相关记载,那些真君的离去大多是悄无声息的,今日还在果位上稳稳坐着,明日便没了回应,未必是去往了天外,亦有真君主动选择隐匿的可能。
世人起初还会惊慌,可日子久了,便也慢慢习惯了。
何况,真君若想隐匿行踪,手段多的是。正如天祯真君能让华炁断绝数千年,让天下修士都以为祂失了果位,其他真君自然也能做到类似的事。
果位在真君手中,是器,是工具,是权柄的延伸。真君想让世人看见,世人便能看见;真君不想让世人看见,世人便如盲如聋。
万象宗这道笼罩千里的华炁光幕,在真君离去后至少还能撑上数百年。
若天祯真君当真想给万象宗留后路,完全可以在离开前将光幕加固,再以秘法封存一缕华炁本源,让万象宗的紫府修士能借此维持宗门运转。
世人不知底细,只当华炁仍在,真君犹存,谁又敢轻举妄动?
可祂偏偏没有这么做,反而大张旗鼓地放出消息,邀请各方势力前来观礼,仿佛生怕有人不知道祂要走。
林修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沉浮的茶叶上,思绪渐渐飘远。
南明真君当年离开时,也是这般大张旗鼓。
那时赤寰宗正值鼎盛,南明真君于离焰天中设宴,遍邀天下金丹势力,席间抚琴高歌,饮罢便纵身跃入太虚,从此一去不回。
世人皆以为祂托词天外访友,实则一去不归,直到荧惑显耀、离火复归,人们才恍然惊觉。
天祯真君如今的行事,与当年的南明真君何其相似。
当年南明真君……自然有自己的目的,可天祯真君呢?祂又想掩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