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29节

  她抬起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我幼时便知自己与旁人不同,旁的孩子稍稍吐纳便能感应灵机,在下却连一丝气息都引不动。

  旁的孩子三五个月便能练气,我练了三年,连气感都未摸到,那时族中的长老们来看过几次,都说先天灵窍闭锁,非药石可医,让在下安心做个凡人。“

  “是父亲不肯放弃,他四处奔走,求了不知多少人,才从族中求得一道清炁灵物,名为'青玄元露'。“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东西据说是汀氏祖上传下来的,用一滴少一滴,父亲毕竟只是筑基,用了大半生的积蓄,求了太师祖,又欠了许多人情,才换来那一滴。“

  林清玄听到这里,心中亦有几分感慨。

  他自己这一生,从未有过什么大的波折。

  他修行辰土,天赋算不得出众,道行也一直平平,若非生在林氏,又是真君的同辈好友,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筑基修士,远不如如今位高权重。

  甚至若非清昼证道带来的血脉擢升,他这辈子恐怕都要困在筑基中期不得寸进——即便有真君的命数加持,他也从未想过自己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但他从不在意这些。

  辰土之道,本就是贫瘠之土、荒芜之土,需在穷山恶水中磨砺心性。

  可他的心性偏偏不够“倔“——辰土修士要的是那种不服输的韧劲,那种“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倔强。

  他心中明了,却觉得自己做不到,他不穷,也不坚,更没有什么“青云之志“。

  他有的是安稳的日子,有的是同族的情谊,有的是不必争抢的从容。

  他的心态向来很好,甘之如饴——这四个字,大概便是他这一生的写照。

  甘之如饴地修行,甘之如饴地做事,甘之如饴地看着那些天赋出众的同辈一个个突破、一个个走远。

  他从不在意。

  可他自然也能理解汀紫苑的不甘,先天灵窍闭锁,天生便是凡人,本可以安然过完一生,却偏偏被灵物开启了灵窍。

  那灵窍开启之后,她便不再是凡人,却也不是天生的修士,再难神通。

  筑基巅峰。

  这个修为,对旁人而言或许已算不错,可对她而言,却是某种尴尬的标记。

  她资质不够,不足以继续往前走;却又不甘心,不愿就此停下。

  她能走到筑基巅峰,靠的是汀氏的资源,是青玄元露的余泽,是后天的努力,可到了紫府这道门槛前,那些东西便不够了。

  林清玄从她平静的话语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份不甘。

  他能理解那份不甘,甚至有些共情——他虽然甘之如饴,却也曾偶尔在深夜想起,自己若是有更好的天赋,若是不必困在门槛前,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可他也只是想想,十分释然。

  汀紫苑却不同,以她的性格,她没有选择安于现状的余地。

  林清玄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仙子能走到今日,已属不易。“

  汀紫苑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道友这话,倒是比那些'仙子天资过人、来日必成大器'的客套话听着顺耳。“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说来,我与赤寰宗的太萦真人也算是旧识,当年她来万象宗做客时,我们曾在一处住了些时日。她那个人,性子爽利,说话不绕弯子,与我颇谈得来。”

  她的目光落向远处,“后来她回了赤寰宗,我们偶有书信往来。有一回她托太清真君带了一封信给我,说是从赤寰宗那边寻到几卷关于先天灵窍的典籍,抄录了一份,让我留着参详。“

  林清玄听着,心中对汀紫苑的印象又多了几分。

  林修韫安静地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她忽然抬眸,目光落在汀紫苑面上:

  “前辈,晚辈有一事相问。“

  汀紫苑看向她:“但说无妨。“

  “公孙明康……“林修韫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此人如今在万象宗如何了?“

  汀紫苑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公孙明康。

  她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公孙明康此人……我与他并不算熟悉,只知他是万象宗外门弟子,筑基修为,在宗门中算不得出挑。不过他身负命数之事,在万象宗也不算秘密,据我所知,他修行颇为刻苦,进境也不算慢,只是性格孤僻,常在外游历,不喜与人来往。“

  “他如今在何处?“

  “应当还在外门修行,具体的住处……我不太清楚。“汀紫苑微微摇头,“公孙氏与万象宗的关系,道友想必也有所耳闻。当年公孙明康拜入万象宗时,万象宗正是鼎盛之时,公孙氏虽曾是紫府仙族,但后来没落,在万象宗眼中却也寻常。他入门后便被分到了外门,这些年虽积攒了些功绩,却始终未能进入内门。“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近来万象宗事务纷繁,公孙明康或许有了新的际遇,道友若想见他,我可以帮道友问问。“

  林修韫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有劳前辈了。“

  汀紫苑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清玄,笑意深了几分:“今日与道友说了这许多话,倒是难得的畅快。万象宗虽大,能说上话的人却不多。道友若不嫌弃,稍后我可以带二位在万象宗各处转转,看看江南的风物。虽然比不得青玄道的建木通天,却也有几分江南特有的意趣。“

  林清玄拱手道:“有劳仙子。“

  汀紫苑微微颔首,转身向庭院外走去。浅紫色的长裙在晨光中轻轻飘动,那道身影穿过月门,消失在庭院尽头。

  林修韫目送她离去,微微侧首:“叔父,公孙明康之事,晚辈想亲自去看看。“

  林清玄点了点头:“不急,先参加完大祭,再去不迟。“

  林修韫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419章 昭穆

  寅时三刻,万象宗后山的祭祀坛便亮起来了。

  说是后山,实则是将整座山颠削平,垒成九重高台,层层收束,每一层都比下一层窄去三丈。

  坛顶不过十丈方圆,正中立着一根金柱,金柱之下,以金丝编织的蒲团铺了九层,每一层都叠得整整齐齐。

  林修容踏出客舍院门时,晨光还未透进院落。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混着牡丹的清甜,又有几分沉水香的幽沉,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像是金属被日光晒透后散发出的暖意。

  华炁。

  他抬眼望去,整个万象宗都被那层金光笼罩着。

  平日里的华炁金光如一匹铺展的锦缎,温暖而绵长。

  今日却不同,金光正在流动,如同一道缓缓流淌的熔金之河,从山门的方向涌来,沿着石阶、廊道、殿宇的轮廓一路流淌,最终汇入后山那座高台之上。

  “真人。”林清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见林清玄正站在院门内侧,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

  “这是万象宗方才送来的祭服,说是大祭时宾客需统一穿着。”

  林修容接过衣袍,抖开来。

  那是一件广袖深衣,质地极轻极薄,如同握住了一缕月光。

  衣袍的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纹样与金柱上的刻纹如出一辙,袖口处各缀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铜铃,微微晃动,显然是祭祀朝服,便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倒是费心了。”林修容将衣袍披上,系好腰带,铜铃在腰间轻轻碰撞。

  林清玄也换好了祭服,衣袍颜色较之林修容淡了不少。

  “走吧。”林修容说。

  三人沿着石径向祭祀坛行去。

  越靠近后山,雾气越淡,金光越浓。

  石阶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铜柱,柱顶燃着金色的火焰,火焰不灼人,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华炁的气息在这里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

  石阶上已有不少人。

  三三两两的万象宗弟子正沿着石阶向上行走,皆穿着与林修容一式一样的祭服。

  他们的步履整齐,面色肃然,手中各捧着一件器物——有捧香炉者,有捧玉璧者,有捧铜爵者,有捧帛书者。

  林修容的目光在那些器物上扫过,心中微动。香炉、玉璧、铜爵、帛书,都是祭祀中常见的礼器,但万象宗今日的祭器,与他见过的那些都不相同。

  香炉中燃着的不是寻常的檀香,而是一种色呈金黄的香料,烟气上升时凝而不散,如同光丝,缠绕在金柱之上。

  玉璧也不是寻常的青色或白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赤金色,璧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他远远望去,只觉那纹路像是一幅山河图,又像是一幅山川舆图。

  铜爵的形制则比寻常铜爵更大,爵身上铸着一圈飞鸟的浮雕,鸟首皆朝向爵口,仿佛在啜饮什么。

  林修容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石阶在脚下延伸,九重高台在雾气中渐渐显露出全貌。

  每一层高台边缘都站着四名万象宗弟子,手持长戟,戟尖朝上,护持着高台。

  他踏上第六层石阶时,脚步微微一顿。

  石阶左侧的玉栏旁,站着一个老者。

  此人一头白发束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祭服,衣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祭祀坛顶那根金柱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修容感应到对方的修为——紫府后期。

  他微微拱手:

  “晚辈林修容,见过前辈。”

  那白发老者微微侧首,目光在林修容身上停留了片刻,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天禄真人。”他的声音苍老,“老夫汀重峦,汀氏行七,忝居长老之位。”

  林修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汀重峦,汀氏七长老,修行真炁之道的紫府后期大真人,在万象宗中以持重闻名,极少露面。

  他早年曾在族史中见过此人的记载,晦朔真人坐化那年,此人曾代表万象宗前往沂州吊唁,是极少数与林氏有过直接接触的万象宗高层。

  “前辈当年曾亲赴沂州吊唁先祖,晚辈幼时便在族史中读过前辈之名。今日得见,幸甚。”

  汀重峦闻言,轻轻叹了一声:

  “晦朔真人坐化那年的事,老夫还记得。那时林氏在沂州刚刚站稳脚跟,真人之陨,对贵族而言是莫大的损失。老夫代表万象宗前去吊唁,便是想看看,那位南明真君亲传弟子留下的家族,能否撑得住。”

  林修容微微欠身:“先祖遗泽,不敢或忘。”

  汀重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重新落向祭祀坛顶那根铜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真人可知,这根金柱叫什么名字?”

  林修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根铜柱立于坛顶正中,柱身以赤铜铸成,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晚辈不知。”

  “它叫‘大庭柱’。”汀重峦的声音沉缓,“万象宗立宗之时,天祯真君亲手立下此柱。柱身以赤铜铸就,镌刻的是万象宗立宗以来历代祖师的名讳与功绩。”

  他抬起手,指向柱身,“你看那些纹路,乃是历代祖师以华炁刻下的印记。每一道印记便是一位祖师毕生修行的结晶,层层叠加,千年不灭。大祭之时,华炁会沿着柱身向上流淌,如同江河归海,将万象宗数千载的气运凝聚于此,上达天听。”

  林修容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根铜柱上。

  他凝神细看,果然见那些纹路并非简单的雕刻,而是一道道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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