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蚕卵,修韫姑姑前些时日让人送来的,说是从极北之地寻来的品种,能在霜雪中生存,吐的丝有辟寒之效,我想带到北海去,看看能不能在建木上养得活。”
林云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陶罐上停了一瞬:
“霜蚕?那东西娇贵得很,对温度极其敏感,稍有不慎便会死卵。你养过?”
“没养过,在藏书阁查了些典籍。”林云昭声音比起外形要青涩许多,“《灵蚕谱》里有一段关于霜蚕的记载——‘霜蚕产自北冥之阴,食霜饮雪,吐丝银白,其性极寒,非霜雪不活,非灵木不栖。’我想着,建木灵气充足,北海冬天也够冷,说不定能养活。”
“说不准。”
林云珈也不多言,重新低头看自己的竹简。
林云晟在旁听得眼睛发亮:
“云昭,你要是真养成了,能不能给我几根蚕丝?我听说霜蚕丝做的法衣冬暖夏凉,刀枪不入。”
林云昭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若是能养得活,分你几根也无妨。”
林云晟立刻眉开眼笑,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舱顶那颗夜明珠,道:
“你们说,到了青玄道,咱们会被分到哪一脉去?”
“自然看各人的道途。”林云珈头也不抬,“你修行的是兑金,还能去哪。”
“兑金……”林云晟放下枕着的手,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我幼时在学堂读书,修澈叔教我们辨识五德,说兑金者,‘金之锐也,其性叛,其质韧,其色白,其音清’。我那时还小,觉得兑金就是能造法器、能炼兵器,很是威风。”
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后来修行深了些,才发觉自己想的太简单了。兑金之道,不独外显为锋芒,更在于‘权变’二字。权者,衡量也,度长短、察轻重;变者,应时也,因势利导、随物赋形,是权衡利害、应变之道。”
林云峰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林云昭却忽然抬起头:
“权变?我在《三才秘录》里读过关于兑金的论述,说兑金‘柔而能断,顺而能逆,如秋气之肃杀,如金铁之淬炼’。权变和淬炼,大约是一体两面。”
林云珈闻言,目光终于从竹简上抬了起来,落在林云晟面上:
“你若真能将‘权变’二字化入修行之中,将来也必然能入长辈之眼,必不像现在这般……远在云逻哥之下。”
“那还能是什么?”林云晟挠了挠头。
“以权变御器,若更进一步……”林云珈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罢了,我也不过胡说两句,你先把根基打好再说吧。”
林云晟云里雾里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林云珈合上竹简,目光在舱中扫了一圈,落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浸染的云海。
“说起来,你们还记得小时候在学堂里,修澈先生讲过的那段话吗?”
林云峰回忆着道:“是那段关于‘五行相生’的吗?”
“不,是另一段。”林云珈的目光变得悠远,“那时我们不过七八岁,修澈叔讲正炁之《礼》,讲到‘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那段,忽然搁下书卷,问我们——‘你们可知,为何古之天子,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
林云晟想了想:
“苍璧为青,应东方木德,天之气也;黄琮为黄,应中央土德,地之气也?”
“正是。”林云珈点了点头,“叔父又说:‘玉真者,石之美者也。天地之美,凝于玉;人之美,凝于德。修行之道,便是将天地之美化为己身之德。’”
她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那时我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叔父说的都是大道理。如今回想起来,才知那话中藏着多少东西。”
林云昭应和道:“我隐隐约约记得,先生还说过,修士的修行,便是在世间万物中感应四时之气,时时感应,刻刻不忘,久而久之,道行自然精进。”
“自真君证道以来,天下木德灵气复苏,我等修行之资也水涨船高。”
林云珈轻轻摇头,“可道行二字,终究不是单靠灵气便能堆出来的,修澈叔当年教我们的那些东西,如今想来,才是真正的根基。”
话音落处,舱内安静了片刻。
林云峰靠在窗边,一直只言不发,只默默听着,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夜色在云层之上显得格外深浓,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云海染成一片银白。远处有几点极淡的星光,在海天相接处若隐若现。
飞舟平稳地在太虚与现世中穿行,舱内的夜明珠光芒柔和,将几人的面容都罩在一层暖色里。
林云晟安静了没一会儿,又耐不住性子,从座位上探过身子,凑到林云昭旁边,压低声音问:
“云昭,你说青木和爻木,到底有什么区别?族中先生讲得不多,只含糊提了几句,说爻木是‘荣枯之道’,我总觉着没听懂。”
林云昭正在仔细地检查膝上陶罐的封口,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认真道:
“我也说不准,只在《三才秘录》里读过一段,说‘爻木者,其象如槁,其心不死,枯荣相依,生死相因’,后面还有一句……‘故能履四时之变,而不失其本’。”
“那不就是说爻木修士反正死不了?”林云晟瞪大了眼睛。
“也不是不死。”林云峰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是枯而不死、荣而不骄。”
“倒像是……”林云昭认真在思考,努力思考着一个合适的比喻,“像是咱家祠堂前面那棵老槐树,夏天叶子多得跟伞盖似的,冬天光秃秃的连鸟都不来。可来年春风一吹,它又冒芽了。”
林云峰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算贴切。”
林云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缩回座位,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
“那青木呢?毕竟是大人的道统,青木总该好懂些吧……”
“青木是‘生发之道’。”林云昭轻声接口,“《青阳经》开篇第一句便是:‘木德之始,万物所由。青阳之主,万灵所归。’我在藏经阁抄过几卷青木的功法,虽然练不了,但读来极有意思。它说青木的本质是‘使其生’,所以青木修士统御万木、分封诸灵,不像我们修行一道,只顾自己——”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似乎觉得话里有些僭越,便收了声。
林云珈却接了下去:
“‘使其生’这三个字,确实极重。我读晋衡真人留下的手书时见过一句——‘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意思是,让万物生长,却不占有它们;做了事,却不倚仗功劳;引导万物,却不主宰它们。青木之德,大约便是如此。”
“云珈姐,你从哪里看的真人的手书?”林云晟颇为意外。
“上次青丘道的那位狐仙来家中之后,我旁听过几回他的讲道,后来便去藏经阁翻了翻相关的书。”林云珈轻声道,“那位大人提过一句,‘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还说修行之人若只盯着术法境界,便落了下乘。”
舱内安静了片刻,飞舟微微起伏,像是穿过了一片气流不太稳定的地带,舷窗外云海翻涌了一阵,又渐渐平复下来。
林云峰一直望着窗外,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青木使万物生,那甲木呢?”
几人闻言都愣了一下。
林云峰想了想,道:
“甲木是‘自立之道’,是‘生而自生’,不依附、不寄生、不假外求,建木便是甲木之祖,真君在北海立宗,建木扎根万里,撑持洞天——甲木的‘自立’,想来……应当便是那个样子。”
“那震木呢?”林云昭忍不住问,“族中修震木的极少,只有修韫姑姑一人,我对震木所知甚少。”
“震木者,动也,起也,惊也。”林云峰难得一次说了这么多话,“雷以动之,风以散之,日以烜之。修韫姑姑修行雷法,以震木为基,便是取这‘动’之意象。震木不似青木那般温和,它主变革、主震荡、主突破。如同春雷惊蛰,一雷之下,万物复苏。若青木是‘使其生’,震木便是‘促其生’。”
“促其生?”林云晟来了兴致,“那不就跟催着庄稼长似的?修韫姑姑平时看着那么沉静,原来修的是这般……活泼的道。”
“震木之动,不在外,而在内。”林云峰摇了摇头,“修韫姑姑虽然极少出手,可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她修行蛊道,以震木驭蛊,蛊虫本就主生发变化,二者相合,正是体用相济。”
林云珈安静地听着,似也从未想过这些。
过了好一会儿,林云昭又想起什么,轻声道:
“说到震木……你们知道吗?年前我路过葳蕤轩时,见过修韫姑姑露了一手。就一下,她掌心那条雷纹一亮,半院子紫竹的叶子唰地全翻了个面,风都没起,我站得老远都觉得头皮发麻,后来我才晓得,那是『惊春蛰』的功夫,震木修行到深处,一念可动万木。”
林云昭忍不住接口:“那巽木呢?我读藏经阁的《五木别解》,说震巽相错,化于无形……”
林云珈将膝上竹简合拢,缓声道:“『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林云晟听得眼睛发亮:
“这岂不是说修巽木的人不用吃苦受累,自然而然就能厉害起来?”
林云珈瞥了他一眼,淡淡重复了一句他的话:“你试试看便知。”随即垂眸,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巽木看着轻省,其实更耗心神。要时时刻刻感应万物之气,稍有分神便入而不深,散而不聚。”
林云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风虽无形,却需时时吹拂,无一日可歇……云殊姐在凤仪宫修行,前些时日还传回消息,说她距离剑意已经不远了。”
林云昭接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羡慕。
“我在东海时听修缘叔提过,羽笙真人亲自指点她修行,说她将来必成剑仙。”
林云晟啧了一声:
“剑仙……我才刚摸着练气中期的门槛,人家已经在凝剑元了。”
“剑仙可不是光靠天赋的。”林云珈轻轻摇头,“云殊从小就在剑上下功夫,她六岁那年,拿着一截枯桃枝,在祠堂后的竹林里练挥剑,一练就是一下午,旁人都在玩,就她一个人在竹林里,挥得满身是汗,手腕肿了也不吭声。”
“咱们云字辈这一代,说来说去,还是她最有希望成就紫府。”林云晟叹道,“大人当年……也是这个年纪就开始展露头角了。”
第423章 性情
夜穹深处忽然卷过一阵大潮般的风。
那风不知从何而起,却让整艘飞舟微微侧倾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巨兽的呼吸擦着边拂过。
舟身侧面的阵纹骤然亮起一圈银光,将那股力道稳稳化去,舱内连灯盏里的焰心都没晃动半分。
云昭本能地护住膝上的陶罐,抬头四顾。
云珈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将竹简合拢了一角:
“是太虚里的巽风,涂山前辈殒落之后,东海那边的风气就比从前活泛多了。”
云峰望着窗外,那股风已经过去了,云层被撕开一道狭长的缝隙,露出底下星罗棋布的海岛与泛着微光的海面。
在云层彻底合拢之前,他看见南面的海面上空,有一道赤金色的遁光正贴着浪尖飞行,那遁光飞得极低极快,像是在赶路。
遁光的前方约莫数里处,另一道灰白色的遁光正在向同一个方向疾驰,两道遁光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道遁光在接近飞舟航道边缘时齐齐偏了偏方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让出半个身位。
林云峰收回目光,没有放在心上。
林云珈却似乎注意到了,她抬起眼眸扫了一眼舷窗外,却没有说什么。
飞舟继续北行,越过一道道海脊与峡湾。
北海的海面与东海截然不同,东海的水色是一种青中透碧的澄澈,犹如上好的冰种翡翠被日光照透后的质地。
北海的水色则更深、更沉,是一种近乎墨蓝的幽邃,像是一匹被反复浸染过的玄色锦缎,海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银白色的水汽,在夜色中泛着朦胧的微光。
“快到瀚明海域了。”先前那位闫姓筑基修士从舱首的隔间里走出来,他姓闫名承,是林氏附庸家族中少有的筑基修士,平日负责族中飞舟的调度与护卫。
他在过道中央站定,目光扫过舱中几个年轻人,“再有半个时辰,便能看见建木了。”
云晟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凑到窗边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往外张望,云珈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将竹简卷起收入袖中。
云昭也把陶罐稳稳地抱在怀里,探头往窗外看。
暮色之下的海天相接处,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青碧色光晕。
那光晕初时只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微光,像是天边被什么事物映亮了一片。
渐渐地,那光晕越来越清晰,在海天之间铺展开来,如同一道自海底升起的碧色天幕。
云峰心中微微一动,起身走到另一侧的舷窗前。
透过那层薄薄的云絮,他终于看清了那道青碧色光晕的源头,那是一株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