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贪权,也不恋位,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做自己能做的事,这样的人,即便天赋平平,也值得一个超然的位置。
林修韫的目光从广场上收回来,落向远处建木主干上那座巍峨的青玄殿。殿顶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辉光,那是朝阳映在碧瓦上的反光,像是整座殿宇都在微微发光。
林清玄说的那些话——关于蚀月宗,关于蓬莱,关于北海本地的那些势力。
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总是轻飘飘的,像是这些事都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她听得出来,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藏着的是一种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来自他自己的修为或手段,而是来自他身后那道沉默的存在。
林修韫垂下眼帘,心中渐渐清明。
林氏如今的情形,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复杂在于,一个金丹仙族的运转远非寻常仙族可比,灵物的调配、功法的传承、与各方势力的往来,桩桩件件都需要有人操持。
简单在于,只要真君在位,这些事便都有兜底。
可这“兜底”二字,落在具体的人身上,便有了不同的分量。
对林清玄来说,真君的存在让他可以安心地做自己能做的事,不必担心自己做不好会带来什么后果。
对林修韫来说,真君的存在让她可以放手去研究那些旁人不敢碰的蛊道,不必担心耗费的灵物打了水漂。
对林云珈、林云昭、林云晟这些年轻人来说,真君的存在让他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踏入修行之路,不必像那些散修一样为一株灵草在悬崖边上挂三天三夜。
林氏如今最不缺的,便是这些“后顾之忧”的底气。
可与此同时,林氏如今最缺的,也是人。
林修韫在心中默默盘算,林氏如今五服之内的嫡系修士,加上最近迁入的那些旁支与附庸,拢共也不过数百人。
这数百人中,能筑基的更是少之又少,掰着手指头数,清字辈尚有数人筑基,修字辈不过数人,云字辈如今更只有林云逻一人。
这点人口基数,放在任何一家紫府仙族中,都算不上繁盛。
可偏偏林氏是金丹世家,是真君血裔,这意味着族中子弟修行所需的灵物、功法、指点,都比寻常仙族充裕得多,每一个能修行的子弟,都是族中宝贵的资源。
而每一个筑基成功的子弟,更是重中之重。
林修韫的目光落在林云珈身上,那孩子站在藏经阁的石阶前,依旧仰头望着那尊青鸾雕像,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看不出焦虑,只有一种近乎从容的安然。
林修韫心中明白,林云珈不会止步于练气,她的心性、她的根骨、她的悟性,都注定了她不会只走到练气便停下。
可她也同样明白,林云珈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替她指路,需要有人在她走偏的时候轻轻拉她一把。
这便是林清玄愿意做的事,他不擅长指点具体的修行,却擅长替人指一条大致的方向。
林修韫将这些念头在心中过了一遍,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
暮色在建木的枝叶间缓缓沉淀,林修容站在偏殿北面的轩窗前,窗扇半敞,晚风从北海的方向吹来。
他站了有一阵了,从午后林清玄离开广场、林修韫去藏经阁寻那几个年轻人开始,他便一直站在这扇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海面上,没有移动过。
白日那些话,以紫府修士的耳力,自然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蚀月宗,林修容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而后敲了敲窗沿。
他修行瑞炁,对气运的流向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自裴隐玉陨落之后,西海那边确实安静得反常。
一位大真人陨落,宗门却连像样的报复都没有,这要么说明蚀月宗确实无暇他顾,要么说明他们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林修容倾向于后者。
晦鸢真君虽被困在世界之影中与南明真君对峙,可蚀月宗并非只有一位真君,那位神丹始终未曾露面,这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紫府修士看不透神丹的意图,可他身为紫府修士,至少能察觉到那份沉默的重量。
它如同一块悬于头顶的巨石,他不知它何时会落下,却知道它终有一日会落下。
此外,关于林云珈。
林云珈的性子,与林修韫年少时有几分相似。
都是那种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装着一整个乱糟糟的线团的人。
她修爻木,本就是杂中求纯的道途,偏偏她又读得太杂,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学,却还没学会如何把那些杂乱的线头收拢到一处。
她现在缺的,不是更精妙的术法,而是一个能替她把线头理清的人。
林清玄说他来不了,可林修容却可试上一试。
爻木虽是荣枯之道,与瑞炁的感应之道看似相去甚远,但他修行多年,知道所有的道途走到深处都会有相通之处,就像江河入海,不管上游的河道多么曲折,终究汇入同一片水域。
他未必能直接指点她爻木的精义,却至少能教她如何去“理清”那些杂乱的念头。
至于林云峰,辰土……
林修容在窗边站直了身子,将双手负在身后,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暮色弥漫的海面。
他在心中默默梳理自己对林云峰的印象,那孩子修行辰土已有多年,进境算不上快,也不算慢,就是那种放在任何一届子弟中都不会特别显眼的进度,勤勉却不过度,本分却不沉闷,从不主动掺和旁人的热闹,也不像一些修行僻径的修士那样刻意离群索居。
他修行辰土的方式,在许多同辈眼中大约算得上“无趣”,不追求速成的突破,不热衷与人切磋印证,也不四处搜寻那些能助长修为的灵物。
他的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像一条始终不紧不慢流动的浅溪,既不为暴雨所激荡,也不因干旱而断流。
这样的路数,在早几年的林氏或许只能算作寻常,可在如今的林氏中,却反而让人觉得稳妥。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初入紫府后不久,曾向林绵晋请教过一回关于“道途选择”的旧话,当时林绵晋没有直接答他,而是起身到书架上取了一卷积了尘的旧册子来,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那页上只有一行字——“守拙者不轻取,取则必中,此道之恒也。”
他那时未完全领会这八个字的分量,后来他修行的日子越长,见过了太多贪快求速却半途而废的修士,才渐渐明白那八个字里藏着的其实是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最要紧的那份定力。
林云峰的修行路数,恰好应了那八个字。
林修容收回目光,在轩窗内侧的矮几上坐了下来。
林云峰的辰土之道,是林修容在族中见过的最纯粹的辰土。
辰土者,有贫瘠之象,也有蓄藏之能,看似荒僻冷淡,实则根基深固。
许多修行辰土的人容易走入两个极端,要么贪求速成而失了辰土的本味,要么过于执守贫寒之象而把自己困死在那层意象里。
林云峰那孩子似乎天生就知道辰土之道的分寸在哪里,不贪不吝,不固不滞。
可这些,还不是林修容沉默良久的全部缘由。
他心中真正在意的,是另一桩事,那就是林云峰的“来路”。
自真君证道以来,林氏血脉擢升,族中每一个子弟都在冥冥之中承袭了那道青木的余泽。
辰土秉承青木而生,自然同样受其恩泽。
第426章 旧人
黄泉旧道向西延伸,过了酆都外郭三十里,地势便陡然下沉。
两侧的枯槐渐渐稀疏,代之以一种暗红色的矮树,枝干扭曲如鬼爪,叶片肥厚而多汁,在终年不散的昏黄天光下泛着蜡质的反光。
树根处生着成片的蕈菌,伞盖灰白,菌褶呈暗紫色,边缘处有极细的丝线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菌盖下蠕动。
脚下的石板路早已残破,有些地方塌陷成坑,露出下方湿渌渌的泥层,泥层中混杂着碎骨与陶片,不知是哪一朝代的遗物。
两侧的矮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将头顶那片昏黄的天光滤成一片朦胧的暗色,树根处的蕈菌也越来越多,有的菌盖大如车轮,有的细如指甲,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将整片地面染成一片灰白的斑驳。
道旁生着一种奇特的藤蔓,藤身色如生铁,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沿着树干盘旋而上。
藤蔓的叶片宽大如掌,叶脉呈暗红色,如同血管,在暗光中隐约搏动,像是活的。
律判沿着这条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那座石亭前停下。
石亭立于路旁一处略高的土台上,四根石柱已经倾斜,亭顶的瓦片也缺了大半,露出内里朽烂的梁架。
亭中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面上刻着一幅残破的棋盘。
一道身影背对着他,坐在靠内侧的石凳上,身形端正,肩背挺直,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棋盘。
那人身穿一件玄黑色的深衣,衣料是极厚的玄绸,领口与袖缘压着暗银色的滚边。
桌角搁着一盏铜灯,灯中燃着一簇青白色的火焰,焰心极细,纹丝不动。
律判在亭外站定,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
“你倒是清闲。”
那人没有回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棋子,轻轻搁在棋盘上,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闲不闲的,要看跟谁比。跟你比,我自然是清闲的;跟酆都城里那些日夜赶工重修轮回台的苦役比,我就是快活似神仙了。”
他说话时仍不回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像是这荒郊野外的冷风、残破的石亭、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客人对坐,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律判没有接话,只是迈步走进亭中,在另一只石凳上坐下。
袖口拂过石桌边缘,带起一丝极轻的风,那簇青白色的火焰被风拂动,朝他的方向偏了偏,随即恢复原状。
那人终于侧过头来。
那是一张与寻常阴官迥异的面容——轮廓并不深刻,五官也不出众,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端正”感,像是被什么极严格的尺度量过似的,每一处都恰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浅灰,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分明,瞳色极淡,近乎银白,在青白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冷意。
律判看了他片刻,开口说了第一句真正算得上话的话:
“今日约我来此处,总不会只是为了下棋。”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棋盘,又拈起一枚棋子,搁在另一个位置上。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一局棋已经下了很久,久到不急于一时的胜负。
“你方才从玄音司出来,脸色不太好。”他说,“谁惹你了?”
律判没有回答。
他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残局,黑白二色错落,纠缠成一团乱麻,看不出谁占上风。
他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我在玄音司待了这些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我是‘等不及了’。”
那人的手微微一顿,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不上不下,停了一瞬。
他侧过头,银白色的眼眸落在律判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后,他又将视线移回了棋盘:
“谁说的?”
“还能有谁。”律判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自然是那位新来的周司吏,从赏善司调去判官府的那位,你应当记得他。他今日来玄音司递文书,我随口问了一句酆都那边的动静,他倒是答得爽快——说‘律判大人既已观望了千年,如今青木归位,想必也等不及要动一动了罢’。”
他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
“这话我听着倒也不觉得冒犯,只是觉得有趣,一个才来地府不过三十年的司吏,也敢替我算‘等不等得及’了。”
那人听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分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将那枚悬在半空的棋子搁下,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腹前,银白色的眼眸望向亭外那片暗红色的矮树林:
“三十年,对阴官来说确实不算长,可对阳世的修士来说,三十年已经够他们从练气修到筑基了。”
律判没有接话,他伸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腹间转了转,又放回原处,始终没有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