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42节

  那缕坎水气机被他的神识牵引着浮出寒炁雾面,在升阳府正中央悬成一道极细的丝线,像是虚空中凭空长出来的一根水弦。

  林清鹤没有立刻开始凝练仙基,他先让那道丝线自行飘荡,同时分出心神去感知血炁的动向。

  升阳府中的景象瞬间变了,银蓝色的碎雪在西南角低垂,鸽羽色的云絮压着东北的穹顶,正中央那道细丝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的暗红色,仿佛一道从深处渗上来的血线,安静地悬于虚空。

  他将神识探入那道暗红色的丝线之中,开始按照『寒江钓』神通的凝练路径注入寒炁。

  林清鹤保持双股寒炁同时推送,丝毫不敢松懈,凝练仙基的第一步最耗心神,所谓“聚丝成弦“,要将那道坎水气机从虚无缯缯的丝线状态压缩成一道有实质的、能独立存在于升阳府中的“弦“。

  这个过程比方才感应气机更加枯燥,到第三日正午前后,那道暗红色的丝线终于有了变化。

  起初是每注入一缕寒炁便震上十数息,渐渐减为七八息、三五息,到第三七日傍晚时,他注入一缕寒炁后,丝线只是微微一颤便平静下来,像是已经慢慢习惯了那种被凝聚的姿态。

  林清鹤收回心神,内视那根悬于升阳府正中的暗红色弦线,弦线不长,约莫三寸有余,通体流转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边缘处缠着一圈几不可见的血纹,远远看去,如同一根被冰封的红色丝线悬于虚空之中。

  这便是『寒江钓』的仙基雏形,离真正的神通抬举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如今不过是一根能立住的弦,接下来他需要往这弦中蓄入足够多的寒炁,让它渐次丰盈、膨胀、直至填满,再由升阳府中自行抬举、凝为实相。

  此后半个月,林清鹤每日清晨与夜半各修行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用于吐纳回气、稳固心境。

  他深知命神通急不得,越是急于求成,那根弦就越容易崩断。

  林清鹤每日照常将心神沉入升阳府中,先以神识温养弦身数息,再将蓄了一夜的寒炁缓缓送入其中。

  弦身吃下寒炁后便会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底光在银灰色的霜气中明灭片刻,便重新归于沉寂。

  他养了它半个月。

  第十五日傍晚,林清鹤照例盘坐于客舍的静室之中,将心神沉入升阳府中,他以神识轻轻探向那根悬于正中的暗红色弦线。

  弦线比半月前粗了近一倍,通体流转的光泽更加内敛,初看时几乎与升阳府中的寒炁雾气融为一体,可一旦以神识触碰,便能感知到它内部那种沉稳的、如同深水缓流的重量感。

  仙基已成。

第432章 赵元晔

  京州,皇城。

  靖玄台的火光已经烧了七天七夜,烧得台顶那面汉白玉栏杆都微微发烫,握上去像是握着一块被日光晒透的暖玉。

  赵元晔站在栏杆前,袖口被热风撩得微微翻卷,他没有退后的意思,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目光落在台顶中央那片仍在翻涌的赤金色气旋之上。

  那气旋正在缓缓收束,边缘处的火光一道道向内回卷,如同织机上的经线被一根根抽回,露出下方釉质般的天青色穹顶。

  赵元昶坐在气旋正下方的玉台上,膝上横着那柄赤金色的短杖,杖身的火光已经黯淡了大半。

  他正在收功,周身的真火神通一层层向内敛藏,皮肤表面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片刻后光膜也碎成了细碎的光点,收入升阳之中。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极细的赤色烟气,那烟气在空中盘绕一圈,便自行散了。

  “臣弟如今这模样,倒像是被陛下拿来当了回试火的靶子。”赵元昶站起身来,短杖在手中掂了掂,“七日七夜,把京州半片天都烤熟了,也不知明日早朝时,那些老臣会不会参臣弟一本扰民之罪。”

  “扰民?”赵元晔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玄色常服的袖口在热风里轻轻摆动,“他们参你什么?参你把天烧成了赤金色?还是参你让宫墙外的百姓免费看了七日的火烧云?朕听说坊间都在传,说这是祥瑞之兆,连城南那些平日里从不进庙的老铁匠都跑去城隍庙上了几炷香。”

  赵元昶将短杖别在腰间,走到赵元晔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正在缓缓平复的赤金天穹,声音平和:

  “陛下说笑了,修行之事,哪来的祥瑞不祥瑞,不过是真火一道该有的气象罢了。”

  赵元晔没立刻接话,负手看着天边最后几缕赤金色霞光正在收拢,像一幅被卷起的长卷。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这道【焚野】,与朕的【曜阳】路子确实不同,朕当年凝【曜阳】时,只觉丹田中多了一轮静日,不升不落,不燥不烈,安安稳稳地悬在那里。你那【焚野】倒好,火势漫过去,如同野火燎原。”

  “【焚野】本就是真火中最为‘不藏拙’的一道神通,贵在势不可遏,二者谈不上孰高孰低,只是在道途上的选择不同罢了。”

  赵元晔没有接这话,只是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向脚下那片被火光映照了七日的宫城之上。

  赵元昶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国师那边,近来如何了?”

  “国师?”赵元晔眉梢微挑,“你倒是会挑时候问,朕还想着等你出关再说这事。”

  他转过身,倚在栏杆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台顶那片尚未完全散尽的热浪之中:

  “国师前月闭关前曾来过一趟,与朕说了一桩事,说他距离五法俱全,只差最后一步。”

  赵元昶眉头微微一动:

  “最后一步?那可就是……”

  “是。”赵元晔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他说,他的第五道神通『寻巫引』已经在升阳中凝了七十年,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抬举。可这个时机,一直等不到。”

  “他说的‘合适的时机’,指的是什么?”

  赵元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几息。

  “他毕竟修行上巫,以祝、咒、符、箓四术为根基,沟通鬼神,禳灾祈福。当年先帝在世时,国师以筑基巅峰的修为入朝,因精通禳灾之术,被太祖破格擢为国师,后来他闭关突破紫府,在先帝晚年时出关,先帝亲封他为‘太祝’。”

  “太祝”两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意味。

  “『上巫』……”赵元晔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国师当年突破紫府时,用的便是【祝】与【咒】两道术法的融汇之法,以三祝二咒之法证得紫府,上巫道统之中,紫府是第一个坎,也是最难的一道坎,迈过去之后,后面的路反而比旁的道统要顺一些。”

  赵元晔抬起眼眸,看向远处那片正在收拢的赤金色余辉:

  “可他没想到的是,后面那些路虽然顺,却并非每一段都通。”

  “国师修行『寻巫引』已经七十年了。”赵元昶的声音平静,“这道神通乃是上巫一道中唯一与幽冥有关联的命神通。按国师从前与我说过的说法,修行此神通的关键,在于与幽冥之间建立起一条‘通灵之径’。径成之日,便是五法大全之时。”

  “可幽冥那边……”赵元昶没有说下去,但赵元晔已经听懂了。

  “幽冥那边如今正在收紧门户。”他接过了话头,声音依旧平稳,“地府那位大人回归之后,阴司的秩序在一步步恢复。黄泉道、轮回台、十殿阎君的旧制都在重新整顿,这不是坏事,但问题是,上巫这个道统,正好踩在地府最敏感的那条线上。”

  “禳灾祈福,沟通鬼神——在古时,上巫是天与地之间的媒介,天子祭天时要请上巫祝祷,诸侯求雨时要请上巫祈禳。上巫与幽冥之间的关系,本应是合作大于对抗。可天倾之后,幽冥失序,上巫修士为了继续施展术法,不得不用自身的‘愿力’去填补幽冥缺位的那一部分——渐渐地,上巫便从‘沟通’转向了‘窃取’。”

  赵元晔身为九五至尊,话语却极为随意。

  “国师跟我说过,上巫修士的‘通灵之径’,在古时是由幽冥那边主动放开的,地府开一道口子,上巫修士便顺着那道口子与鬼神沟通。可自地府重建之后,那道口子正在被收紧,地府不愿意再轻易放开口子了。”

  “那国师的意思……是地府在有意阻碍上巫修士的修行?”赵元昶问。

  “称不上阻碍。”赵元晔摇了摇头,“是在清账。幽冥失序的那些年,上巫修士借了太多幽冥的力量,却没有还。地府如今在做的,不过是把那些借出去的力量一笔一笔地收回来。”

  他侧过身,重新望向台下的宫城:“国师修行『寻巫引』七十年而未成,不是他资质不够,也不是他道行不足,而是他借不到幽冥那边的‘通灵之气’了。地府在清账,可国师欠下的账,远不是几炷香、几道符就能还清的。他欠的是‘气’——是上巫道统在天倾之后从幽冥那边透支的那些愿力。”

  赵元昶沉默了片刻,道:“国师有没有说过,他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等到那道口子重新打开?”

  赵元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小会儿,才说道:“他说,等天庭重建。”

  “天庭重建。”赵元昶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有表示惊讶,“地府与天庭互为表里,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天庭不立,地府便只能单轮运转。天庭一旦重建,幽冥与阳世之间的‘通灵之径’便会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届时国师的【寻巫引】便能顺利抬举。可问题是——”

  “天庭什么时候才能重建。”赵元晔将话茬接了过去,“天庭重建需要有人去搭桥、去铺路、去替那些尚未归位的旧部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司天、玄雷、执悖、神道……那些碎片若不能重新聚拢,天庭便只是空中楼阁。”

  赵元昶微微颔首:“那如今在搭桥的人……”

  “青要山那边,已经有人在动工了。”赵元晔的声音很平,“林氏派了人过去。”

  赵元昶的目光微微一动:

  “林氏?”

  “那位真君坐镇洞天,自然不会亲自出面。可太清真君麾下有一位仙官,名唤玉郜,据说此前已带了一位林氏晚辈去了青要山,那名晚辈修的是司天之道。”赵元晔说,“天庭重建,先遣司天。这是古制,林氏选在这个时候派人去青要山,显然不只是去游历的。”

  赵元昶沉吟了片刻:

  “陛下觉得,真君对天庭重建之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赵元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身,目光重新落向台下那片被夜风拂过的宫城檐角。

  “尊者的心思,我如何知晓……你与真君曾是故交,不如说……你觉得,太清真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突然,赵元昶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像是在认真斟酌措辞。

  他沉默了几息,方才缓缓开口:

  “臣弟与真君相识于微末,彼时真君不过练气巅峰的修为,臣弟也才刚摸到筑基的门槛。“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片刻后继续道:

  “真君此人……臣弟至今不敢说完全看透了,他待人接物向来温和有礼,却从不让旁人真正摸清他的底牌。他行事看似随性,每一步却都踩在关节上,像是在下一盘他早已布好了所有棋子的棋局。臣弟与他相交数十年,自问对他的性情有几分了解,可每当以为已经看透了他时,他又会展露出另一层从未见过的面目。“

  赵元晔听着,没有插话。

  赵元昶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渐渐恢复成暗蓝色的天幕上:

  “真君修行青木之道,走的却是统御万灵、分封诸道的路子。这条道途与寻常木德修士截然不同,它不追求与天地融为一体,而是追求——在天地之中立下自己的秩序。

  臣弟曾听真君说过一句话,至今记忆犹新:'木德之道,不在顺应天地,而在让天地顺应木德。'当时臣弟只当是年轻气盛之言,后来真君证道成真,建木复生、青阳归位,桩桩件件,才知那句话并非狂言。“

  赵元晔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侧过头:

  “依你看,祂对天庭重建之事,是真心推动,还是另有打算?“

  赵元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海中将那些年与林清昼相处的片段逐帧翻检了一遍。

  他抬起眼眸:

  “臣弟以为,真君对天庭重建之事的态度,既不是真心推动,也不是另有打算。“

  赵元晔眉梢微微一挑:“哦?“

  “真君做事,向来不把'真心'与'打算'分得那么清,他做一件事,从来不只为了一个目的。天庭重建对他的青木道途而言,是一桩极合算的买卖。天庭立则神道归位,神道归位则分封权柄得以显化。他若能借着分封权柄在重建的天庭中占据一席之地,青木的统御之道便会从'以德服人'变为'以位御人'。到了那时,他无需亲自出手,只需坐在青阳之位,天下万灵便会自行依着天庭的秩序各归其位。“

  “至于方才所问,真君对天庭重建之事的态度……臣弟说真君做事不把'真心'与'打算'分得那么清,其实还有一层意思。“

  赵元晔听着,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那你呢?真火在重建的天庭中,能坐到哪张桌子上去?“

  这话问得直接,赵元昶却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

  “臣弟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和,“真火之道,在古时天庭中隶属于火部,掌'燔柴燎祭'之事。天子祭天,以燔柴为礼,乃是真火在神道中最初的根脚。后来神道衰落,真火便从'祭天之火'转向了'人间之火',与灶火、烽火、冶火混为一谈。如今神道将复,真火会不会重新回到燔柴燎祭的位置上,臣弟心中也没有定数。“

  “国师等的是天庭重建,你等的是什么?“

  赵元昶侧过头,目光与赵元晔对上,片刻后他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臣弟等的是天庭重建之后,真火会在其中被重新分派到哪一席。『燧人叩』、『雉离行』、『畴昔辉』、『铸鼎文』……“

  赵元晔靠在栏杆上,轻笑:

  “朕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真火乃六丁之精,三阳之佐,其性不附,其行不居,以薪为体,以烟为迹'。那时你倒是对自己的道途看得很清楚,如今怎的又犹豫起来了?“

第433章 巫祝

  赵元昶负手立在栏杆前,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外那几缕尚未散尽的赤金色烟痕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臣弟方才说,真火在古时天庭中隶属火部,掌燔柴燎祭之事,尚有片面。”

  赵元晔倚在栏杆另一侧,闻言也未侧头:

  “皇弟何出此言。”

  “还有一半,在真火与上巫的交界处。”赵元昶如今的性格不复年少时的骄纵。

  “虽说燔柴燎祭,乃‘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三者皆为燎祭,所用之法却各不相同。

  禋祀者,以精意感天;实柴者,以木柴祭日月;槱燎者,以薪积而焚之,以祀四方百物。三法同出一源,却分归三部——禋祀归司天,实柴归华炁,槱燎归上巫。”

  赵元晔闻言,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又转回去望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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