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45节

  “复”则是最后一道槛。由梦返觉,要在人声鼎沸的梦中寻到那一扇能推开的门。

  许多幻梦修士能入能通能隐,偏偏到了复这一关时力竭了,困在自己的梦里出不来,便只能永远留在梦界边缘,变成别人梦中的一道影子。

  赵承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对管忘忧倒是不太担心。

  那孩子虽然出身坎坷,性子却稳,况且,他身后还有真君看着。

  太晟真人的思绪从管忘忧身上移开,缓缓落回那只玉匣上。

  匣子搁在案角,他方才打开给管忘忧看过之后便没有再动过它。

  他将匣子端起来搁在膝上,没有打开。

  那枚玉简的气息他已经验过不止一遍,确实是真君的印记。

  那道青色叶脉纹路清晰完整,边缘没有断痕,纹路间的灵力流转也与从前传回来的仙旨一致。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信中那些措辞。

  这封信是数日前青玄道托人送回赤寰宗的。

  信不长,寥寥数行,前半段是关于管忘忧闭关之事的几句叮嘱,语气温和,措辞克制,像林清昼一贯的做派——“忘忧若觉时机已至,可入幽遐洞坐关,他如今根基已固,不必再等。”

  便是林清昼当面说,大约也是这个口气。

  太晟真人静坐许久,目光落在那封玉简末尾的几行字上。

  前面半段确实是林清昼的笔迹——行文克制,措辞审慎,祂即便成道之后也不曾改掉这个习惯。

  可后半段的语气骤然变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在写,充满了……执悖之意。

  太晟真人将那段话翻来覆去看了数遍——

  “梦界之门已在五幻之中徐徐洞开,昔日大幻仙君所言非虚。汝且观之,梦界之变,非渐乃骤,如堤决于旦夕之间。旧梦楼当守其位,不可轻移。来日赤寰上下,莫不拭目而观。”

  太晟真人心中思忖,将玉简搁回匣中,合上盖子,靠回椅背。

  幻梦。

  关乎旧梦楼的渊源,那楼据说源自某位曾在梦中行走万年的大幻仙君的传承。

  旧梦楼如今名气很大,不逊色于【大涂车】,但初成时不过是一间极窄的阁子。

  后来随着那位弟子在梦界中游走日深,藏下的缝隙越来越多,楼阁也随之自行扩张,一层一层向上生长,如今已有七层。

  大涂车是汀氏先祖汀佑留下的古灵宝。

  当年汀佑真人离开万象宗、隐居于三合村,做的便是以神道为基、建造一座能够沟通阴阳的“车”。

  那车以灵木为轮毂,以丙火为引力,以祭祀为媒介,使其能在山川之间穿行,号令鬼神。

  ………………

  沂州,青木郡。

  镇口的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几片在晨风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进路边的浅沟里。

  林修婉站在祠堂侧院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簿册,目光落在院中那几口刚抬进来的樟木箱上。

  箱盖敞着,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被褥,最上面压着几张写了名字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匆忙间写下的。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翻开簿册,食指沿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名单缓缓下移,停在第三行的名字上。

  “周家媳妇,带着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刚满周岁。”

  一旁,王禀天垂手立在她身后半步之处,安静地听着。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挂着林氏家臣的标识。

  “大人说得是。”

  林修婉闻言,在簿册边缘轻轻叩了叩,没有立刻接话。

  她将簿册合拢,抬眼望向院中那几口樟木箱,轻声道:

  “第一批凡人的名单,拢共是几户?”

  王禀天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笺,翻到第一页,逐行报来:

  “回大人,第一批共二十七户,大人一百余人。其中青木镇本镇十五户,周边几个村落的十二户。老弱妇孺居多,壮年男子不过十余人,大多是家中顶梁柱,要留下来帮着打理田产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闫家、邹家那边也有几户要跟着走的,闫承大人已经安排好了。”

  林修婉点了点头,将簿册揣进袖中,迈下廊前的石阶,走到院中一只敞开的樟木箱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最上层那件叠好的棉袄。

  料子不算好,是镇上那家布庄里最便宜的粗棉布,洗过几水,已经有些泛白了,但针脚极密,边角处还缝了几道加固的线,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做的。

  她收回手,站起身:

  “镇上那几户孤寡老人,行李可都收拾妥当了?”

  王禀天答道:

  “都收拾好了,清玄大人特意嘱咐过。”

  “清玄叔父心细。”林修婉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他向来对族中老人格外上心。”

  她走回廊下,在石阶边沿坐下,目光落向院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灰瓦屋顶。

  青木镇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镇口的槐树,镇西的祠堂,镇北那几间无人居住的老屋,还有更远处那片被野草半掩的荒坡。

  “这些年,镇上的人越来越少。”她轻声开口,像是对王禀天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前镇上逢年过节,祠堂前头能摆上几十桌,村里村外的人都来,连隔壁几个村子的也来。如今剩下的人不多了,要走的却更多了。”

  王禀天没有接话。

  他知道林修婉这番话不是在问他什么,只是她习惯在独处时轻声自语几句。

  自合黎真人闭关、族长常驻青玄道以来,族中琐事大多落在修字辈的几位筑基肩上,她虽是修字辈中性情最温和的那个,平日里从不与人争执,遇事也只低声商量着来,但地位尊贵,不是他能冒犯的。

  王禀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垂在膝侧的手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林修婉站起身来,转过身:

  “王大人,镇上那几户要走的孤寡老人,你再亲自去看一趟,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王禀天应了一声:

  “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

  他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丝犹豫。

  “大人,有一桩事……下官不知当不当问。”

  林修婉侧过头来:“你说。”

  “附属家族……如今前去,是不是太早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分明。

  林修婉闻言,沉默了一瞬,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前月收到天禄真人的信,信中说,洞天外围已经辟出了一片可供凡人居住的地界。地脉已经勘定,足够千万人自给自足,不必担忧。”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真君证道之后,沂州的灵机虽比从前浓郁了,可越是如此,那些没有灵窍的凡人反倒越难在本地立足。他们住在这里,灵气对他们无用,反倒会让他们体弱多病、水土不服。迁入洞天之后,洞天中的灵机经过阵法的过滤,反倒更适合凡人居住。”

  王禀天听着,微微颔首:

  “下官明白了,谢大人解惑。”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迈过门槛,向镇东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修婉目送他消失在巷口拐角处,才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院中那几口敞开的樟木箱。

  自真君证道以来,林氏对族中子弟的关注远胜从前,对治下百姓也更多了照拂。

  释修东下的那几年,有不少百姓家中遭了殃,丈夫、儿子、父亲,被僧兵掳走或杀害的,不只一家两户。

  如今林氏要迁往北海,这些人的去处,也成了族中必须考虑的事。

  林修婉将簿册合上,揣回袖中,站起身来。

  她穿过祠堂侧院的月门,沿着那条被晨光铺满的石板路向镇口走去。

第436章 洞天

  青玄道以北,建木主干分出一根横枝,斜斜伸向海面。

  枝干在此处收束成一方天然的石台,台面以青玉铺就,约莫三丈见方,边缘处凿着几道浅槽,引建木叶间凝结的露水沿槽流淌,汇入石台中央一方浅浅的泉池。

  池水清可见底,映着天顶垂落的青阳辉光,如同一面尚未打磨的碧玉镜。

  林云峰踏上石台时,晨光正从东面铺过来,将他身后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云珈跟在他身后半步处,目光落在石台中央那方泉池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就是……入口?”

  “应该是了。”

  林云峰蹲下身,伸手在泉池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触到池水的刹那,一股极轻的温热顺着向上蔓延,像是握住了什么正在跳动的东西。

  他收回手,垂眸看着指尖残余的湿痕,水珠凝成一粒浑圆的碧珠,在他指腹上滚了滚,才缓缓渗入皮肤。

  林云晟站在他身后,正歪着头打量石台边缘的刻纹,忽然指着一处道:

  “你们看这个——这不是咱家祠堂里那块碑上的纹路吗?”

  林云峰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那处刻纹不过巴掌大小,形如一枚卷曲的嫩芽,芽尖微微上翘,芽身盘绕成一道圆环,环心处有一点极浅的凹陷,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长久打磨过。

  他认得这个纹样,林氏祠堂正殿的香案下方确实镌着相似的图案,只是那块碑上的纹路比此处更深。

  “是同一道纹。”林云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我在族史中读过一段关于此纹的记载,说它是‘青阳始生之象’,在真君尚未证道之前便被刻在了祠堂香案之下。”

  林云峰没有插话,他再次蹲下身,将手掌平贴在石台表面,闭目感应。

  掌下传来一种极轻的脉动,节奏缓慢,却极为规律,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中呼吸。

  那脉动的节奏与他自己吐纳的频率似乎存在某种微妙的呼应,每一次吸气时掌下的脉动便稍稍加快,每一次呼气时又缓缓放缓。

  “可以了。”他睁开眼,收回手掌,“入口应当就在池底。”

  林云昭在他身旁蹲下,伸手探入泉池,片刻后收回手:

  “是灵机凝成的露珠,建木的甲木之气在这里被压得极密,凝成了液态。下面应当是一方小洞天,灵机浓度比建木之上高出数倍不止。”

  林云珈将竹简收入袖中,目光落在泉池中央:

  “我先下去,你们跟紧些。”

  她说完便纵身跃入泉池,没有溅起水花,池面微微漾开一圈碧色的涟漪,她的身影没入水中,片刻后消失不见。

  林云峰紧随其后,入水的刹那只觉得周身一暖,仿佛被一团温热的雾气包裹,随即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泉池底部的碧光向外扩散,将四周的黑暗推开,露出一条由光凝成的甬道,甬道两侧流转着青碧色的光纹,如同流动的脉络。

  他顺着甬道向前走去,脚下的光路微微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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